白引玉走到客廳時,司空菱素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拿著書,專注得與世隔絕。
白引玉站在客廳入口,猶豫了幾秒。他看著那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忽然想起一件被他忽略了整天的尷尬事——
昨晚他睡的那個房間,是司空菱素的臥室。
雖然對方看起來毫不在意,而這棟彆墅裡空房間多得可以開旅館,但白引玉心裡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司空菱素麵前。
“那個……”白引玉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今晚我住哪個房間?”
司空菱素聞聲,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露出一種毫不作偽的疑惑表情。
“嗯?”他眨了眨眼,“昨天睡哪間,今天還睡哪間。怎麼?有什麼不對嗎?”
白引玉愣住了。
“那個不是你的房間嗎?”白引玉試探著說,“我一直睡那間,那你睡哪?”
“剩下的房間冇有我喜歡的了。”司空菱素平靜地回答,“我會在沙發這裡睡覺。”
“沙發?”白引玉皺眉,“要不我換一間吧,你回去住。”
“不了。”司空菱素搖頭,表情非常誠懇,“那個房間被你睡過了,我不喜歡了,有些臟。”
白引玉:“……”
他盯著司空菱素,盯著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盯著那雙清澈見底。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愧疚感,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噗”一聲,煙消雲散。
不僅煙消雲散,還變成了某種……被嘲諷想揍人的衝動。
“去睡吧。”司空菱素像是冇察覺到白引玉的情緒變化,或者說察覺到了但不在乎。
“明天的訓練還會加強。”
白引玉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知道了。”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轉身要走。
“等等。”
司空菱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引玉腳步一頓。
“我勸你彆想著跑。我睡在這裡不是因為看著你。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跑不掉。”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過兩天就會有人來找你。到時候,你還是出現的好。”
白引玉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司空菱素臉上,凝視著,審視著,試圖從那片平靜的海麵上看出一點波瀾。
但什麼也冇有。
冇有威脅,冇有警告,冇有得意。
隻有陳述。
幾秒鐘後,白引玉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一樓的臥室。
推開門,走進去,反手關上。
背靠著門板,他像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滑坐到地上。
“這叫什麼事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哪有人被囚禁還要訓練的?
雖然那些訓練……確實感覺有點用。
雖然那個男人講的那些道理……確實挑不出錯。
但誰知道對方憋著什麼壞呢?
白引玉長長地歎了口氣,走到床邊,一頭栽倒在柔軟的床墊上。
床很舒服,但他睡不著。
腦子裡像有一台失控的放映機,反覆播放著這幾天的畫麵:樂高塊、鐵鏈、王詩詩濕漉漉的睡袍、司空菱素那張永遠平靜的臉……
“冷靜。”他對自己說,“需要冷靜。”
他閉上眼睛,開始深呼吸。
漸漸地,他的意識開始下沉。
像潛水員潛入深海,像落葉飄向湖底。周遭的現實感慢慢褪去,聲音、光線、觸覺……一切感官輸入都變得模糊、遙遠。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失重感。
他感覺自己在飄。
往自己的意識深處飄去,往那片隻有他自己能到達的領域。
然後,他“站”住了。
白引玉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是他的精神世界。
確切地說,是他精神世界的入口——一座巨大的、閃爍著霓虹光芒的拱門。
拱門上方,用歪歪扭扭的發光字體寫著:
【小白與小宇的罪孽遊樂場】
字體的顏色在不斷變化:紅、藍、綠、紫……像老式歌舞廳的燈牌,俗氣,但莫名有種親切感。
白引玉看著這行字,有些尷尬,這個名字還是小宇強行要求的,不過他本身就對這種表麵上的事情不在意,也就任由小宇折騰了。
想起這些,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久違的微笑。
這裡是他的精神世界。
也是他最大的依仗,最後的底牌。
雖然許久冇有回來這裡,也不知變成了什麼樣子,這一次進來他的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
但當白引玉站在拱門前,看著門後的景象,還是震撼到了。
這不是普通的遊樂場。
遊樂場本身,由十幾個巨大的“設施”組成。
但每一個設施,都超出了正常物理規律的範疇。
白引玉邁步,穿過拱門。
腳下的“地麵”是半透明的,踩上去會泛起漣漪,像水麵,但又堅實得能承重。透過地麵,能看見下方那片液態金屬海洋深處,有什麼巨大的陰影在緩緩遊動。
他沿著主路往前走。
第一個設施,在左邊。
那是一座……過山車。
但軌道不是鋼鐵,而是由無數條細小的鐵鏈編織而成。鐵鏈的表麵流淌著暗銀色的光澤,像活物一樣微微蠕動。軌道不是固定的,它在緩慢地變形——有時扭曲成螺旋,有時拉直成陡坡。
白引玉繼續走。
右邊,是旋轉木馬。
但木馬上坐的,不是馬。
是罪孽。
或者說,是罪孽的“概念形態”。
第一次遇見的孽蟲,抱著珍珠哭泣;獅子座的雄獅,鬃毛是燃燒的火焰;粉霧巨蛾哭泣的舞動翅膀,一開一合,發出一陣陣聲響;
還有之前判罪的所有罪孽,都在以一種詭異的形態和姿勢,被牢牢的捆綁在旋轉木馬上。
每一個“坐騎”都被粗大的鐵鏈拴在中央柱子上,緩慢地旋轉。它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憤怒,有的麻木,有的甚至還在微笑。
白引玉表情有些嫌棄,這小宇的品味怎麼越來越重口了,就連自己看了都有些噁心,那熊孩子居然設計出這種東西。
隨即移開視線。
前方,是摩天輪。
這是整個遊樂場裡,最“正常”的設施——至少看起來正常。
巨大的輪盤緩緩轉動,轎廂是透明的玻璃球體,裡麵閃爍著柔和的光。
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每個轎廂裡,都懸浮著一樣東西。
第一個轎廂裡,是一把劍的虛影——那是白引玉第第一次用樂高時,在腦海裡的武器形態概念。
第二個轎廂裡,是一麵盾。
第三個,是一把槍。
……
這個發現倒是讓白引玉有些意外,自己想出來的藍圖形態,居然在每一節轎廂裡,這意味著什麼?白引玉有些疑惑,這些隻是藍圖,自己並冇有真正的成功使用鐵鏈塑造成武器。
“所以......纔會鎖在裡麵嗎?”
白引玉蹙眉深思,走過摩天輪,來到遊樂場的中央廣場。
這裡的地麵是棋盤格的,黑白相間。廣場中央,立著一座噴泉。
噴泉噴出的不是水。
是光。
無數細小的、彩色的光粒子,從泉眼噴湧而出,升到空中,然後像煙花一樣炸開,化作更細碎的光點,緩緩飄落。落在身上,會有一種溫暖的、像是被陽光撫摸的感覺。
廣場四周,還有其他設施:
鬼屋的外形是一顆巨大的、跳動的心臟,入口是張開的“血管”;
碰碰車的場地是懸浮的圓形平台,車子是會自己移動的鐵籠;
射擊遊戲的靶子,是各種扭曲的人形剪影,被打中時會發出滑稽的“哎喲”聲;
零食攤位上,擺著發光的“能量棒”和冒泡的“精神汽水”——
雖然白引玉從來冇敢嘗過。
他站在廣場中央,環顧四周。
這就是他的精神世界。
一個由罪孽力量構建的、荒誕又奇妙的遊樂場。
經過他不斷地判罪,獲取罪孽能力,再通過鐵鏈將那些力量傳輸到這裡,經過小宇那熊孩子的“加工”和“建造”,最終形成了現在的規模。
按照判罪人的等級劃分,他現在是“堂階”。
精神領域的規模,大約是直徑一百米的球形空間——雖然在這裡,空間的概念很模糊。他能感覺到領域的邊界,那是一層柔軟的、有彈性的“膜”,像肥皂泡的內壁。
再往上,每升一階,精神領域就會擴大數倍,功能也會更加複雜、強大。
白引玉想象不出,等到自己更高時,這個遊樂場會變成什麼樣子。
目光環顧四周各式各樣奇葩帶有惡趣味的設施建築,白引玉無奈的笑了一聲。似乎自己也可以不用太過期待,至少期望不用太大。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想法甩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他抬起頭,對著整個遊樂場,用最大的聲音喊道:
“小宇——!!!”
聲音在空曠的領域裡迴盪,撞在那些設施的金屬表麵上,產生奇異的迴音:
“宇——宇——宇——”
“我來了——!!!”
“來了——來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