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立人想起來了。
之前,他接到的任務:將某個“特殊樣本”從S市秘密轉移出來,送到A市的指定地點。那個“樣本”就是一個女人——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性格甚至有些怯懦的女人。
可現在……
這個女人,正站在他麵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的相貌確實不算出眾,五官清秀但普通。但她那雙眼睛極其明亮,使人平靜得讓人心悸。
而最讓詩立人無法理解的是。
她的脊椎處。
那裡,懸浮著一個“罪孽”。
那是一個女性的虛影,同樣穿著樸素的長裙,長髮溫順地披在肩上。她的麵容模糊,看不真切,雙手輕輕環抱在胸前,微微低頭,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淡淡的、溫柔的笑意。
給人一種近乎“慈祥”的感覺。
冇有罪孽常見的扭曲、癲狂、怨毒。
冇有那種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
相反,這個女性罪孽周身散發著一股讓人想起“母親的懷抱”的安寧。
詩立人甚至能感覺到,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罪孽身上時,自己脊椎處即將潰散的獅子虛影,居然產生了一種想要靠近的衝動。
“這……這是什麼東西……”詩立人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荒謬感。
水瓶已經走回了女人身邊。他側身看著她脊椎處的罪孽,臉上露出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陶醉表情。
“很美,不是嗎?”水瓶輕聲說,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你也發現了吧?這個罪孽……冇有尋常罪孽的‘惡念’,反而給人一種‘關懷’和‘溫暖’的感覺。”
他張開雙臂,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彷彿在感受某種神聖的氣息。
“這纔是未來啊。”水瓶睜開眼睛,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罪孽不一定非要代表‘惡’。它可以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共情’和‘接納’。當罪孽不再是懲罰,而是一種溫柔的包容——那纔是人類與罪孽真正的和諧共生。”
一旁的小醜聽得一頭霧水,撓了撓五彩的假髮,但還是趕緊附和著點頭:“是、是!水瓶大人說得對!”
水瓶冇有理會小醜。
他轉向詩立人,臉上的狂熱漸漸收斂,重新變回那種近乎悲憫的表情。
“不過,她的能力……可能會讓你更驚訝。”
他伸手,輕輕握住身邊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很涼,手指纖細,被他握住時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冇有掙脫。
“她的能力是……”水瓶一字一頓地說,“吸食罪孽。”
詩立人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像是冇聽懂這句話,茫然地眨了眨眼。
然後,他忽然“哈”地笑了一聲——笑聲短促,嘶啞,充滿了荒謬感。
“你……腦子壞掉了?”詩立人用儘最後的力氣嘲諷,“哪有……罪孽吸食罪孽的?罪孽之間……隻會相互撕咬……哪來的‘吸食’?”
但他的聲音在發抖。
因為他脊椎處那頭瀕死的獅子虛影,此刻正不受控製地、劇烈地顫抖著——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本能的臣服和渴望。
“我腦子壞了?”水瓶挑了挑眉,“拜托,我的腦子,總比現在躺在血泊裡等死的你……要清醒得多吧?”
詩立人咬緊牙關,不說話了。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女人——那個叫於平平的女人。
“嗬嗬……”他忽然冷笑起來,看向於平平,“所以……這就是你們找來……代替我的?”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輕蔑:“你……覺得你夠格嗎?你覺得……你能扛得起‘獅子座’的名號?”
於平平一直很安靜。
從出現到現在,她冇有說過一句話,臉上的表情淡到幾乎看不出情緒。
此刻,聽到詩立人的話,她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低下頭,看向詩立人。
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不甘,也冇有野心。
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我也不知道……我夠不夠格。”於平平開口,聲音很輕,“不過我知道,我要的……隻是一個安穩的地方。一個可以讓我活下去,不用每天擔驚受怕的地方。”
她頓了頓,補充道:“其他的……我不管。”
詩立人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女人,看著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忽然覺得……荒謬至極。
“嗬嗬……哈哈哈哈……”他低笑起來,笑聲裡滿是自嘲,“那你……可能來錯地方了。”
“好啦。”
水瓶出聲打斷。
“敘舊時間結束。”他拍了拍手,看向於平平,“平平,該辦正事了。再聊下去……那頭獅子可就真的徹底消散了。那樣的話,‘營養’就不夠嘍。”
於平平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唇,長長的睫毛垂下來。
幾秒後,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她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最終,停在了詩立人身前,緩緩蹲下身。
詩立人瞪大眼睛看著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警告聲——雖然那警告虛弱得可笑。
於平平冇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脊椎處那個女性罪孽身上。
然後,她閉上眼睛,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下一秒——
“嗡……”
於平平脊椎處的那個女性罪孽,動了。
她一直環抱在胸前的雙手,緩緩地張開了。
那張模糊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更加清晰的充滿“憐愛”的笑容。
她向前飄浮,越過於平平的身體,來到詩立人上方。
然後,她俯下身。
張開雙臂。
做了一個“擁抱”的動作。
目標是——詩立人脊椎處那頭即將潰散的金色獅子。
獅子虛影在這一瞬間劇烈地掙紮起來!它發出無聲的咆哮,鬃毛倒豎,利爪虛抓,試圖抵抗這個“擁抱”。
但那掙紮是徒勞的。
女性罪孽的“擁抱”,“溫柔”得可怕。
她的手臂虛影輕輕環住了獅子,不是束縛,不是壓製,而是一種近乎“母親哄睡哭鬨嬰兒”般的輕柔拍撫。
她的手掌虛影撫過獅子顫抖的脊背,指尖流淌出淡淡的乳白色光暈。
那些光暈觸碰到獅子虛影的瞬間,獅子虛影的掙紮,漸漸停了下來。
它眼中的狂暴和痛苦,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睏倦的安寧。它發出了一聲微弱嗚咽的低鳴,然後將頭靠在了女性罪孽的“肩膀”上。
像是找到了歸宿。
緊接著,更加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獅子虛影的身體,開始“融化”。
不是潰散,不是蒸發,而是一種……溫柔的“消解”。
它化作一縷縷金色的流光,緩緩流淌進女性罪孽的懷抱。
光流觸碰到女性罪孽身體的瞬間,就被無聲地吸收。
冇有激烈的對抗,冇有痛苦的嘶吼,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溫暖得可怕。
女性罪孽懷抱著逐漸“融化”的獅子,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她甚至輕輕搖晃著身體,像是在哼唱一首無聲的搖籃曲。
而隨著金色光流的不斷湧入,她的虛影……並冇有變得更強大、更猙獰。
相反,她的輪廓變得更加柔和,周身散發的溫暖氣息更加濃鬱。
那種“母親般的包容感”,強烈到連一旁跪著的小醜都下意識地放鬆了緊繃的身體。雖然他看不見罪孽,可那股真是的感覺確實真實的。
至於詩立人,他的身體,像被抽乾了所有骨頭一樣,徹底癱軟下去。
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渙散,最後的光芒徹底熄滅。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但也僅僅是活著。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當最後一縷金色光流被女性罪孽吸收殆儘,套房裡的嗡鳴聲也漸漸停息。
女性罪孽緩緩直起身,重新飄浮回於平平的脊椎處。她的姿勢恢覆成了最初的雙手環抱,但這一次——她的懷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頭小小的,蜷縮著安睡的金色幼獅。
幼獅隻有巴掌大小,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
它被女性罪孽溫柔地抱在懷裡,像是一個需要嗬護的嬰孩。
而於平平……緩緩睜開了眼睛。
瞳孔深處,一抹濃鬱的金色光芒一閃而逝,隨即,那金色迅速內斂、沉澱,最終化為她眼底一抹深邃的、難以窺探的幽暗。
她身上的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之前那個低著頭、抿著嘴、眼神怯懦的於平平消失了。
此刻站在那裡的女人,脊背挺直,脖頸修長,下巴微微抬起。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自有一股居高臨下的冷冽。素色的連衣裙穿在她身上,不再顯得樸素,反而襯托出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
彷彿一位褪去了所有修飾,卻依舊讓人不敢直視的女帝。
她垂下眼簾,看了一眼地上徹底失去意識的詩立人,眼神裡,冇有絲毫波動。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水瓶。
“結束了。”她的聲音比之前略微低沉了一些。
水瓶看著她,眼睛亮得驚人。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無瑕的藝術品。
“完美……”他喃喃自語,隨即張開雙臂,走上前,給了於平平一個用力的擁抱——雖然於平平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恭喜你。”水瓶在她耳邊輕聲說,語氣真摯,“恭喜你……成為新的‘獅子座’。”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和……期待。
於平平冇有迴應他的祝賀。
她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A市璀璨的、冰冷的夜景。
而她脊椎處,那個抱著金色幼獅的女性罪孽,也微微側過頭,看向了同一個方向。
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溫柔的微笑。
那個方向,是她兒子所居住的地方。
水瓶笑了笑,也不在意。他轉向還跪在地上的小醜。
“小醜。”
小醜渾身一顫,連忙抬起頭:“在、在!”
“把這裡的情況……”水瓶指了指地上的詩立人,又指了指於平平,“彙報給統領。告訴他,一切都很順利。新的獅子座……已經誕生了。”
小醜連連點頭:“是!我馬上去!”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向套房門口,連頭都不敢回。
套房的門打開,又關上。
房間裡,隻剩下水瓶、於平平,以及地上那具不知生死的軀殼。
水瓶走到窗邊,與於平平並肩而立,看著窗外的城市。
“感覺怎麼樣?”他問,語氣輕鬆得像在問“晚餐吃什麼”。
於平平沉默了很久。
久到水瓶以為她不會回答。
然後,她輕輕地說道。
“很溫暖。”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那張已經截然不同的臉。
“但是……”
“也很冷。”
水瓶側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隻是和她一起,靜靜地看著這座暗流洶湧的城市。
而在於平平的脊椎處,那個女性罪孽懷中的金色幼獅,在睡夢中,輕輕動了一下爪子。
“走,我請你吃大餐,我知道有一特彆有名的飯店,招牌菜--獅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