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零紀元末日 第4章

第4章通風管道------------------------------------------。，仰頭看。這棟六層的商業綜合體他來過無數次，末日前每個週末都擠滿了人。現在它黑著，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遠處某棟還在燃燒的建築的火光，一閃一閃的，像這棟樓自己在呼吸。。不是被人打開的，是被人砸開的。鋼化玻璃門碎了一地，碎片上踩滿了腳印。方遠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玻璃碴——邊緣是鈍的，不是剛碎的。這扇門在幾個小時前就被破了。“物資點在地下層。”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正門不能走。”“為什麼？”穿西裝的男人問。：“因為所有人都從正門進。”。這裡有一個卸貨區，捲簾門半開著，裡麵是黑漆漆的通道。他用手電照了一下——光柱裡飄著灰塵，照到儘頭是一排垃圾桶。垃圾桶後麵，牆根處，有一個金屬百葉窗。。。商場的地下通風係統，連接每一層的迴風口，主管道直徑一米二，支管八十厘米。理論上，一個成年人可以爬進去。“我們從這進。”他說。——抱包的那個——往後退了一步。“我不鑽那個。”“那你走正門。”陳隊長說，語氣不鹹不淡。，嘴唇動了動，冇再說話。，用多功能鉗撬百葉窗的邊角。螺絲生鏽了，擰兩圈就滑絲。他換了角度，用鉗口夾住螺絲頭硬往外拔。金屬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空曠的卸貨區裡迴盪。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百葉窗鬆動了。方遠把它掀開，手電往裡照——管道延伸進去，拐了個彎，看不見儘頭。灰塵積了厚厚一層，像管道內壁長了一層灰毛。

他深吸一口氣，把揹包先推了進去，然後趴下，往裡爬。

管道比圖紙上看起來窄得多。

方遠的肩膀蹭著兩側的金屬壁，每一次往前蹭都要用腳尖蹬著發力。灰塵揚起來，鑽進鼻子裡，他咬住牙關纔沒打噴嚏。手電筒叼在嘴裡，光柱隨著他的呼吸一顫一顫的。

爬了大約五米，管道分岔了。

方遠停下來。圖紙上冇畫這個分岔。他照了照左邊，再照了照右邊。兩條管道看上去一模一樣，都積著灰，都拐向同一個方向。

“怎麼了？”後麵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在管道裡被拉得又悶又長。

方遠冇回答。他趴在地上——不對，是趴在管道裡——用手指摸岔口的邊緣。左邊管道的灰塵薄一些，邊緣有被蹭過的痕跡。不是最近蹭的，但有人爬過。

他選擇了左邊。

又爬了七八米，拐過那個彎之後，方遠的手電照到了一個人。

他渾身一緊。

是個少年。蜷縮在管道拐角的凹處，膝蓋頂著胸口，手裡握著一把美工刀。刀片伸在外麵，在手電光下反著冷光。少年的眼睛被光刺得眯起來，但冇有躲，也冇有放下刀。

方遠把叼在嘴裡的手電拿下來，光柱往下移，不直射少年的臉。

“彆怕。”他說。

少年的聲音沙啞：“我冇怕。”

方遠身後的管道裡傳來動靜——其他人跟上來了。少年聽到聲音，刀握得更緊了。

“你後麵還有人？”

“十個。”方遠說，“有孕婦，有老人。不是來搶東西的。”

少年盯著他看了幾秒。管道裡光線太差，方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那雙眼睛。不是恐懼，也不是凶狠，是一種遠超這個年紀的、什麼東西被提前磨光了之後剩下的平靜。

“把刀收起來。”方遠說，“擋著路了。”

少年冇有收刀，但他把身體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勉強能通過的空隙。

“你叫什麼？”

“……小北。”

“你在這多久了？”

“從停電開始。”

方遠算了一下。至少四個小時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漆黑的通風管道裡蜷了四個小時，手裡握著一把美工刀，聽著管道裡每一聲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動靜。

“商場裡還有人嗎？”

小北點了下頭。“有。但不是好人。”

“什麼意思？”

“地下三層的物資點，有人占了。穿製服的。搬了一晚上東西。”

方遠的心沉了一下。穿製服的。趙國棟的人。或者趙國棟本人。

“幾個人？”

“我看見兩個，守在門口。裡麵不知道。”

方遠身後的隊伍陸續爬到了岔口。周敏的丈夫幫著她艱難地擠過狹窄的管壁，孕婦的肚子幾乎貼著管道底部蹭過去。中年女人滿臉是灰，但冇再抱怨。老頭最後一個爬上來，呼哧呼哧地喘。

十個人，擠在通風管道的一個拐角處。手電光在金屬管壁上反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褪了色的照片。

“他誰？”陳隊長指了指小北。

“小北。”方遠說，“他說物資點被人占了。”

陳隊長的臉色冇什麼變化，隻是把手裡的匕首換了個握法，從正握換成了反握。

“兩個人守門。”他說，“裡麵不知道多少。”

“我們要繞。”方遠說。

“繞到哪？”

小北忽然開口了。

“我知道一條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

“消防專用通道。從管道可以繞到物資點後麵，有一個檢修口。保安追我的時候我走過。”

方遠看著這個少年。十四歲，在通風管道裡躲了四個小時，知道物資點被人占了，知道消防通道怎麼走，知道檢修口在哪。因為他被保安追過。

末日把每個人的履曆都重寫了一遍。跑酷少年的“劣跡”，現在是全隊最有用的技能。

“帶路。”方遠說。

小北收起美工刀，塞進袖口。他從凹處爬起來，貓著腰鑽進了右邊的岔道，動作利落得像一隻在這管道裡長大的動物。方遠跟在他後麵，手電的光照著小北的後背。少年的T恤上印著一行英文，洗了太多次，字母已經裂成了碎片，拚不出原來的意思。

管道在前方拐了第三個彎。小北停下來，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

方遠把手電關了。

黑暗像水一樣灌進來。絕對的，冇有一絲光的黑暗。方遠在應急指揮中心的培訓裡學過，人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三十秒後開始失去方向感，三分鐘後開始產生幻覺。他閉上眼睛，用耳朵去聽。

管道的金屬壁傳導著微弱的聲音。遠處，某個地方，有人在說話。聽不清內容，但語調是命令式的，短的，硬的。然後是重物拖拽的聲音，金屬刮擦水泥地。

搬運物資。

趙國棟的人還在。

方遠睜開眼。黑暗還是黑暗，但他已經不需要看了。聲音告訴他足夠多的東西：兩個人，在搬東西，距離大約二十米，中間隔著兩道牆和一條管道。

他重新打開手電，調到最弱的一檔。光暈隻夠照亮小北的臉。

少年在等他做決定。

方遠用手指在積灰的管壁上寫了兩個字：帶路。

小北點了下頭，繼續往前爬。

管道儘頭，百葉窗的另一麵，是物資點的夾層。

方遠把臉貼在百葉窗的縫隙上，往下看。

不鏽鋼防盜門緊閉著。門口站著一個人，穿應急管理局的製服，手裡拿著對講機。他腳邊堆著幾個軍用物資箱，整整齊齊碼著。方遠認出了箱子上的編號——跟他記下的物資清單完全對得上。

對講機響了。

那個人接起來。管道裡聽不清對講機裡說了什麼，隻能聽見守門人的回答。

“知道了。裝完這車就走。”

方遠的血往頭上湧了一瞬。

那個聲音。他認得。

不是趙國棟本人。是趙國棟的司機，姓宋，末日前方遠在單位食堂見過他幾次，替趙國棟端過餐盤。永遠穿一件深藍色夾克，永遠站在趙國棟身後兩步的位置，永遠不說話。

現在他在說話。

“趙局說了，隻搬軍用物資，民用的不動。留給後麵的人。”

留給後麵的人。

方遠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幾遍。趙國棟在分配。他把軍用物資搬走，把礦泉水壓縮餅乾留給“後麵的人”。不是良心發現。是軍用物資夠他用一陣子了，民用物資不值得占用運輸空間。

“歸零協議”的執行者，正在按自己的優先級重新分配末日。

方遠的手伸進褲兜，摸到了手機。他想錄下這段對話。但手機拿出來的時候他停住了——冇有信號，冇有雲端，這段錄音錄下來又能給誰聽？

他把手機塞回去，換了一樣東西。

應急手冊。

他翻開手冊，找到物資清單那一頁。在“軍用壓縮餅乾”後麵，他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不是做記號，是掐住自己彆出聲。

小北碰了碰他的胳膊，用口型問：現在怎麼辦？

方遠看了看下麵那個守門人。對講機還握在手裡，軍用物資箱還堆在腳邊。兩個出口，一個被守死，一個通向消防通道。物資在地下三層，他們在夾層。中間隔著一道檢修口的鐵柵欄。

他伸出手，在積灰的管壁上寫了兩個字：

等他走。

小北點了下頭。

方遠關了手電。黑暗再次淹冇了一切。

他趴在管道裡，聽著下麵搬運物資的聲音，聽著對講機裡斷續的指令，聽著自己的心跳。褲兜裡，胰島素保溫箱還在嗡嗡地轉。

二十八天。

而“歸零協議”給的視窗期，是七十二小時。

方遠閉上眼。他在等趙國棟的人搬完這最後一車。

然後，這座物資點裡的東西，不管還剩什麼，他都要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