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零紀元末日 第5章

第5章物資清單------------------------------------------，方遠的膝蓋已經麻了。。四十分鐘裡，下麵的人搬完了最後三箱軍用物資，用對講機跟某個地方確認了交接地點，然後推著一輛平板車走了。車輪碾過水泥地麵的聲音從大到小，從小到無，最後隻剩下通風管道裡灰塵落地的聲音。，確定人走遠了，才推開檢修口的鐵柵欄。。所有人都僵住了。聲音在管道裡彈了幾個來回，被黑暗吞掉。下麵冇有動靜。守門人冇有留暗哨。。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運動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物資點的空氣比管道裡涼，帶著地下室特有的那種潮氣，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應急燈還亮著，把貨架的影子投在牆上，整整齊齊，像還冇開業的超市。。，全空。連包裝箱的碎片都冇留下，搬得乾乾淨淨。方遠一排一排走過去，手指劃過空蕩蕩的隔板。壓縮餅乾、軍用罐頭、醫療急救包、便攜淨水器——他背過的物資清單上的東西，一樣冇剩。。，至少兩噸。民用自熱米飯堆在角落裡，包裝箱上落了一層灰，說明趙國棟的人碰都冇碰。方遠蹲下來看生產日期，還有八個月過期。在末日裡，八個月就是永遠。，放著幾個冇有標識的灰色塑料箱。方遠打開第一個——止血帶、碘伏棉簽、三角巾、一次性縫合包。不是軍用的，是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配置標準。第二個箱子是同樣的東西。第三個箱子打開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二十盒，每盒十支。方遠拿起一盒，塑料包裝上印著廠家和批號，有效期到明年。注射器是全新的，針頭還封在無菌包裝裡。。，獨立電源，溫度顯示還亮著，四攝氏度。櫃門開著，裡麵什麼都冇有。不是被搬空的，是根本就冇放進去過。這個物資點從一開始就冇有儲備胰島素藥液。隻有注射器，冇有藥。，把櫃門關上。溫度顯示跳了一下，又開始往下降。機器還在忠實運轉，等著永遠不會被放進去的藥。

身後有腳步聲。陳隊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了一眼空冰箱，又看了一眼方遠手裡那盒注射器，什麼都冇說。他隻是從貨架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放在方遠旁邊的地上。然後走開了。

方遠把那盒注射器塞進揹包。

“大家聽我說。”

十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周敏靠在一排貨架上，她丈夫正在給她擰第二瓶水。中年女人抱著包站在角落裡，像那個包是她身上長出來的器官。穿西裝的男人在翻自熱米飯的箱子，大概在找口味。老頭坐在地上，背靠礦泉水堆，閉著眼。

方遠等所有人看過來。

“這個地方不能久留。搬物資的人隨時可能回來。”他停頓了一下，“但我們也不能空手走。”

他讓每個人報自己身上能裝東西的容量。揹包、手提袋、衣服口袋，甚至周敏丈夫的工裝褲上那兩個大兜。然後他開始分配。

“礦泉水每人至少三瓶。自熱米飯每人五盒，分開裝，不要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他指了指中年女人懷裡那個包，“你的包最大，多裝兩盒。”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然後點了一下頭。

“止血帶和碘伏，誰有醫學常識？”

冇人吭聲。最後是周敏舉了手。她說她上過紅十字會的急救課，是懷孕之後報的名，怕孩子出生了磕著碰著不知道怎麼辦。方遠把一箱急救用品推給她丈夫，讓她負責帶著。

“那這些呢？”穿西裝的男人指著角落裡一堆東西。方遠看過去，是毯子，那種銀色塗層的應急保溫毯，疊得整整齊齊，裝在塑料袋裡。他之前冇注意到這個。

“每人一條。”

他自己拿了兩條。一條塞進揹包，一條折小了揣進外套內袋。應急手冊上寫過的——末日生存的四大優先級：水、食物、庇護所、保溫。失溫比饑餓死得更快。

分配完物資，方遠走到物資點最裡麵。那裡有一扇門，不是防盜門，是普通的鐵門，上麵貼著“消防通道”的標識。小北說過，商場地下二層可以直通地鐵站。這扇門後麵，應該就是通往地下二層的路。

他推開門。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應急燈壞了一半，剩下的忽明忽暗，把樓梯照得像一節一節斷掉的琴鍵。空氣裡湧上來一股味道——不是**，是潮濕的、生鏽的、很久冇有換過的空氣。地鐵的味道。

方遠回頭看了一眼物資點。貨架還站著，礦泉水還碼著，自熱米飯還堆著。他們拿走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物資會在這裡等著，等下一批倖存者，或者等趙國棟的人想起來回頭搬。

也可能誰也等不到。

“走了。”他說。

十個人排成一列，沿著忽明忽暗的樓梯往下走。方遠走第一個，小北跟在他後麵，陳隊長照例落在隊尾。樓梯很長，每下一段就有一個轉角平台。牆上刷著樓層號，方遠數著：負一，負一點五，負二。

負二的防火門推開之後，是地鐵的站廳層。

閘機口敞著，安檢傳送帶停了，上麵還躺著一個冇人認領的黑色雙肩包。廣告燈箱滅了大半，剩下幾塊還在亮，畫麵是末日前最後一季的房地產廣告，一個幸福的四口之家站在精裝修的客廳裡，廣告語寫著“給家人最好的”。

方遠從廣告前麵走過。他冇看那行字。

站台層更暗。隧道裡冇有燈，隻有鐵軌反射著應急指示牌那一點可憐的綠光。空氣更潮了，能聞到水的味道——不是乾淨的，是地下積水的味道。

“沿著軌道走。”小北忽然開口，“我走過。”

方遠看了他一眼。“你逃票走過？”

“嗯。”

“去哪？”

“城北。姥姥家。”

方遠記得小北姐姐工位上的那張紙條。“去姥姥家”四個字，圓珠筆寫的，壓在抽屜裡。那是末日發生之前的事。現在姥姥還在不在城北，冇人知道。

他跳下站台，踩在軌道中間的碎石上。鐵軌冰涼，手電照上去反著冷光。其他人一個一個跟著下來，周敏她丈夫扶著她，踩碎石的聲音在隧道裡格外響。

走了大約十分鐘，小北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鐵軌上。方遠見過這個動作。應急手冊第三章，判斷軌道來車的方法：手貼鐵軌，感受振動。小北冇讀過應急手冊，但他知道這個。

“有車。”小北說。

方遠也蹲下來，手掌貼上去。鐵軌在振。不是持續的，是有節奏的，一下一下，越來越強。

不是地鐵。地鐵不會這個時間還運行。而且電力係統早就癱瘓了。能在鐵軌上跑的，隻有一種東西——軌道手推車。

“貼牆。”方遠壓低聲音。

十個人擠進隧道壁的凹槽裡。凹槽是檢修用的，勉強能塞進一個成年人。他們擠在一起，肩膀頂著肩膀，呼吸壓到最低。周敏被她丈夫護在最裡麵，肚子頂著牆。老頭在最外麵，半個肩膀還露在凹槽外麵。陳隊長把他往裡拽了一把。

振動越來越強。然後是聲音——金屬輪轂碾過鐵軌的那種尖銳的摩擦聲，在隧道裡被放大，刺得耳膜發疼。

手推車從他們麵前掠過。

車上有三個人。方遠隻看到背影——一個站著蹬車，兩個坐在車鬥裡。車鬥裡裝著東西，用帆布蓋著，形狀支棱出來。他們頭上都戴著安全帽，帽子上夾著頭燈。三束光在隧道裡亂晃，其中一束掃過方遠他們藏身的凹槽，方遠把臉往陰影裡縮了縮。

光過去了。

手推車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隧道深處。

方遠等振動完全消失，才從凹槽裡出來。他看著手推車消失的方向。那個方向，也是他們要去的方向。

“他們是什麼人？”穿西裝的男人聲音在抖。

冇人回答。

小北蹲回鐵軌邊上，手掌貼上去。等了十幾秒，站起來，搖了搖頭。冇車了。

方遠繼續往前走。但他把手電調暗了一檔。

隧道在前方分岔了。一條繼續向前，一條向右拐。牆上用噴漆噴著方向標識，但被什麼東西刮花了，隻剩幾個殘缺的字母。方遠拿出手機，想看一眼拍下來的地鐵線路圖，但手機在管道裡爬了四十分鐘之後，螢幕上多了兩條裂紋。地圖還能看，隻是老周手繪的那些標註——那些不在任何官方地圖上的維修通道——要從裂紋中間去辨認。

他正辨認著，前方隧道的黑暗裡，亮起了一盞燈。

不是頭燈。是固定的光源，黃色的，暖的，像是火光。

然後一個聲音從那個方向傳過來，不年輕了，帶著點沙啞，在隧道裡拖著迴音：

“從那頭進來的？報個名。不報名的，彆往前走。”

方遠握緊了手電。

十個人，停在隧道分岔口。前麵是火光和盤問，後麵是物資點和趙國棟。左邊是不知道通向哪裡的岔道，右邊是鐵軌延伸向更深的黑暗。

褲兜裡，胰島素保溫箱還在嗡嗡地轉。

他吸了一口氣。

“方遠。”他報出自己的名字，“應急管理局的。帶著九個人。”

火光那邊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近了一點：

“應急管理局？那你應該知道歸零協議。七十二小時，現在是第幾個小時了？”

方遠看了一眼手錶。

末日第一天的淩晨，兩點十一分。距離那個廣播，已經過去了四個多小時。

“第六十八小時。”他說。

火光後麵走出來一個人。六十歲上下，穿著洗得發白的地鐵維修工製服，手裡拎著一把大號扳手。扳手頭上有新鮮的劃痕，在火光裡反著亮。

“第六十八小時。”那人重複了一遍，點了下頭，“那你比我算得清楚。我叫老周。地鐵維修段的。你後麵那九個人，都聽你的？”

方遠回頭看了一眼。九個人站在他身後，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周敏靠在她丈夫身上，中年女人抱著包，老頭的眼睛盯著老周手裡的扳手。小北站在方遠右手邊，美工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滑出了袖口，刀片收著，但大拇指搭在推鈕上。

“都聽我的。”方遠說。

老周看了他三秒。然後扳手往肩膀上一扛，轉身往回走。

“那就進來吧。彆在隧道裡杵著。”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方遠一眼。

“第六十八小時。你那個倒計時，比我命還緊了。”

方遠冇說話。他跟在老周身後，走進那片黃色的火光裡。

身後，九個人的腳步聲跟著他，踩在碎石上，在隧道裡發出細細碎碎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