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穀傳人在都市 第493章 一泉滌魂，萬念歸初

早餐過後，眾人默契地沒有立刻離開。

林羽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有些放空，顯然還在消化剛才那通電話帶來的衝擊。

馬疏螢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況星湄挨著她，時不時偷偷看一眼林羽，欲言又止。

黃語萱和夏曉薇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黃語萱輕輕點了點頭。

“哥哥。”

黃語萱在林羽對麵坐下，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我們……想跟你說一些事情。關於‘林羽’的。”

林羽抬起頭，目光從放空中收攏，落在黃語萱臉上。

“關於那個我的？”

他問，語氣平淡，但眼中多了一絲認真。

“對。”

黃語萱點頭，

“不過不是從別人的故事裏聽說的那種，而是……我們和他，和你，真實經歷過的事情。”

林羽微微一怔，眉頭輕蹙：

“和我？”

“嗯。”

夏曉薇接過話頭，她拉過一把椅子，在林羽側麵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放鬆，像是在準備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我先說吧。我應該是……我們之中，最早認識你的人。”

林羽的目光轉向夏曉薇，帶著一絲好奇。

夏曉薇微微仰頭，似乎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那時候，我也失去了記憶。不，準確地說，比你現在的情況還要糟糕——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甚至連‘活著’的感覺都很模糊。”

林羽的眼神微微一動。

“我的靈魂……是被店長強行塞進去的。”

夏曉薇的聲音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那時候，隻是一縷無處可去的遊魂，被一家便利店的店長用特殊的方法，強行塞進了原來的軀體裏，成了那家店的第一個員工。”

“便利店？”

林羽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似乎無法將這個詞和眼前這個氣質溫婉、帶著書卷氣的女子聯絡起來。

“嗯，夜安便利店。”

夏曉薇笑著點頭，

“專門開在陰陽交界處的那種。店裏的客人，不隻有活人。”

林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似乎在努力理解“陰陽交界處”和“不隻有活人”的含義，但並沒有表現出恐懼或排斥——這段時間的經歷，已經讓他對“超常”有了一定的接受度。

“那天晚上，是我值夜班。”

夏曉薇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特定的夜晚，

“店裏來了一個人，很落魄，衣服皺巴巴的，臉色也不好，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吃飯的樣子。他在貨架前站了很久，最後拿了一袋最便宜的泡麵，走到收銀台前。”

她看著林羽，眼中帶著一種溫暖的笑意：

“那個人，就是你。”

林羽愣住了。

“我……？”

“對。”

夏曉薇肯定地點頭，

“那時候你還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甚至可以說混得不太好的年輕人。你和店長簽到了契約，成了那家便利店的零時工，和我成了同事。說起來，我入職比你早，你還得叫我一聲‘前輩’呢。”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林羽看著她笑，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但眼中更多的是茫然——他完全想不起這些。

“後來呢？”

他問。

“後來……”

夏曉薇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得認真，

“後來，你幫店長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店長因為這件事，重新做回了城隍爺。作為回報，他幫我……還陽了。就是讓我真正活過來，不再是借屍還魂的狀態。”

“還陽……”

林羽重複著這個詞，似乎在咀嚼它的分量。

“可是那時候，我還是失憶的。”

夏曉薇繼續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家在哪裏，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你……就決定送我回家。”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低了下去：

“你根據我身上僅有的一點線索，一路查，一路找，最後真的找到了我的家人，把我送回了他們身邊。那時候你自己的身體也不好，但你從來沒在我麵前提過，就那麼硬撐著。”

林羽沉默著，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麼。

“後來，我爸媽讓我帶你去龍虎山旅遊。”

夏曉薇的聲音重新輕快起來，

“因為你的關係，龍虎山的掌教真人對我很客氣，知道我的情況後，還特意允許我在山上靜養一段時間。山上有一口泉水，叫滌魂泉，據說對靈魂有修復的作用。我每天在那口泉旁邊靜坐，日復一日……”

她的眼中泛起一層淡淡的水光：

“有一天，我忽然就想起來了。想起我是誰，想起我的家人，想起我的過去……所有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說到這裏，她停下來，看著林羽，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林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低聲問：

“那你恢復記憶之後……開心嗎？”

“開心。”

夏曉薇的聲音有些哽咽，但臉上是笑著的，

“也很感激。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現在還是一縷孤魂，或者早就魂飛魄散了。”

林羽沉默了許久，才輕輕搖頭：

“可是……我不記得了。”

“沒關係。”

夏曉薇擦了擦眼角，笑道，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記起來，隻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別人口中的‘英雄’那麼遙遠。你就是一個普通人，會餓，會累，會受傷，會照顧別人，也會被人照顧。你做的事情，不是因為你是什麼‘國師’、‘監察使’，而是因為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林羽抬起頭，看著夏曉薇，眼中那層厚厚的迷霧，似乎淡了那麼一點點。

房間安靜了片刻。

然後，況星湄忍不住開口了：

“那個……曉薇姐，你剛才說，你在龍虎山的泉水旁邊靜坐，就恢復了記憶？”

“對。”

夏曉薇點頭。

“那……”

況星湄的眼睛亮了起來，看看馬疏螢，又看看黃語萱，

“語宸哥哥是不是也可以？他現在不是恢復了一部分記憶嗎？要是去那個泉水旁邊坐一坐，說不定就能全部想起來！”

房間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

黃語萱最先反應過來，她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驚人：

“星湄說得對！曉薇，那口泉現在還在嗎？”

“在。”

夏曉薇也意識到了什麼，聲音微微發緊，

“龍虎山的滌魂泉，是山上的一處靈脈節點，千百年來一直在。我當時就是在那裏……”

“我立刻聯絡張掌教！”

黃語萱已經拿起了通訊器，走到一旁撥號去了。

馬疏螢看向林羽，柔聲問：

“語宸，如果去那個地方能幫你恢復記憶，你願意去嗎？”

林羽看著她，又看了看房間裏每個人臉上那掩不住的期待和緊張，輕輕點了點頭：

“如果……能想起來，我願意。”

馬疏螢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片刻後，黃語萱走了回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張掌教怎麼說？”

夏曉薇急切地問。

“張掌教說……”

黃語萱斟酌著措辭，

“滌魂泉對於凡人靈魂的修復和滋養，確實有奇效。曉薇能在那裏恢復記憶，就是最好的例證。但是……”

“但是什麼？”

況星湄急了。

“但是林羽的情況不一樣。”

黃語萱看向林羽，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

“他是修士，而且……他的修為已經達到了元嬰期。一個元嬰期修士的神魂受損，其複雜程度和修復難度，遠非普通人可比。滌魂泉對他有沒有用，張掌教也不敢保證。”

眾人的心沉了沉。

“不過……”

黃語萱話鋒一轉，

“張掌教說，可以試試。他已經在安排，等我們過去。”

“那還等什麼？”

況星湄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們現在就出發！”

黃語萱看向馬疏螢，馬疏螢微微點頭。

她又看向林羽：

“哥哥，你的意思呢？”

林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這就夠了。

黃語萱當即開始安排行程。

龍虎山遠在江西，路途不近。

考慮到林羽的身份特殊性和安倍真吾可能還在暗處窺伺，這次出行必須秘密進行，且要有足夠的護衛力量。

經過與特事辦總部和趙元朗的緊急溝通，最終確定了一個小規模但精銳的出行方案：

黃語萱、夏曉薇、馬疏螢、況星湄四人陪同林羽前往龍虎山。

仁惠道長留守南京，繼續與城隍廟保持溝通，監視那尊神像和願力屏障的狀況。

趙元朗和況硯深坐鎮店山村，作為後援和威懾。

龍虎山方麵，張清源掌教雖然傷勢未愈，但已經安排山上最精銳的弟子負責接應和安保，確保萬無一失。

出發前，黃語萱特意叮囑林羽換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裝，又讓夏曉薇給他戴上了一頂棒球帽，稍微遮擋一下麵容。

“我們這次是秘密出行，盡量不要引人注意。”

黃語萱解釋道。

林羽點點頭，沒有多問。

一行人從南京出發，沒有乘坐飛機或高鐵，而是選擇了特事辦安排的一輛不起眼的商務車，由況星湄親自開車，走高速公路，儘可能減少在公共場合暴露的機會。

車子駛出南京市區，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田野和丘陵，天空越來越開闊。

林羽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一直望著窗外，目光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馬疏螢坐在他旁邊，偶爾遞一瓶水，或輕聲問他需不需要休息，他都輕輕搖頭，說“不累”。

況星湄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裡偷偷看他，好幾次欲言又止。

黃語萱坐在副駕駛，一直在用手機與各方麵保持聯絡，確認沿途的安全狀況和龍虎山那邊的準備情況。

夏曉薇坐在林羽的另一側，時不時和他聊幾句，話題都很輕鬆——路邊的樹，天上的雲，遠處山巒的形狀。

林羽雖然回應不多，但偶爾也會主動問一兩個問題，比如“那是什麼山”、“這條路通向哪裏”。

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正常人”的好奇。

這讓車裏的人都感到一絲欣慰。

傍晚時分，車子駛入服務區休息。

況星湄去加油，黃語萱和夏曉薇去買水和食物，馬疏螢陪著林羽在停車場邊的一棵大樹下站著，吹吹風。

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林羽仰頭看著那片晚霞，忽然開口：

“疏螢姐。”

“嗯？”

馬疏螢看向他。

“曉薇說的那個便利店……”

他頓了頓，

“我那時候，是不是很窮？”

馬疏螢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怎麼這麼問？”

“她說我就買了一包最便宜的泡麵。”

林羽說，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馬疏螢看著他被晚霞映照的側臉，心中泛起一陣柔軟。

“那時候，你確實不太富裕。”

她輕聲說，

“但你從來沒有因為窮，就放棄做正確的事。”

林羽沉默了片刻，又問：

“那後來呢？我怎麼變成……他們說的那個‘英雄’了？”

馬疏螢想了想，道：

“因為你一直在做正確的事。一件一件，一天一天，慢慢地，你就變成了別人眼中的英雄。但你自己，可能從來沒覺得自己是。”

林羽低下頭，看著腳下被夕陽拉長的影子，沒有再問。

……

車子重新上路，夜幕降臨。

況星湄開啟了車內的氛圍燈，昏黃的燈光讓車廂裡多了一絲溫馨。

夏曉薇靠在座椅上，不知不覺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黃語萱也閉上了眼睛，但手裏還握著手機，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馬疏螢輕輕給林羽蓋了一條毯子，林羽沒有拒絕，微微側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星湄。”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況星湄一愣，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語宸哥哥，怎麼了？”

“你……叫我語宸哥哥。”

林羽說，

“這個名字，是你給我起的嗎？”

況星湄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點頭：

“嗯，這個是我們初次見麵時你用的化名，而且你對這個名字的反應，而且不像本名那麼反應強烈。”

“挺好的。”

林羽說。

況星湄眼眶一熱，趕緊轉回頭，專註地看路，不敢再說話，怕自己哭出來。

馬疏螢輕輕拍了拍林羽的手臂，沒有說什麼。

車子在夜色中繼續前行，向著龍虎山，向著那個可能喚醒全部記憶的地方。

……

翌日清晨，車子抵達龍虎山腳下。

晨曦初露，山間雲霧繚繞，道觀的金頂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宛如仙境。

張清源掌教雖然傷勢未愈，不便親自下山迎接，但派出了山上最得力的弟子在山門處等候，一路引導他們上山。

沿著青石鋪就的山道緩緩上行，兩旁古木參天，鳥鳴山幽，空氣格外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還隱隱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檀香味。

林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時不時抬頭看向山巔的道觀，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語宸，你來過這裏嗎？”

馬疏螢輕聲問。

林羽微微皺眉，似乎在努力回憶，半晌才搖頭：

“不記得。但是……感覺好像來過。”

夏曉薇走在前麵，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也許，真的有用。

滌魂泉位於龍虎山後山的一處幽穀中，四周竹林環繞，泉水清澈見底，水麵隱隱有霧氣升騰，帶著一絲沁人心脾的涼意。

泉水不大，隻有兩三丈見方，但水質極清，能清楚地看到泉底的鵝卵石和偶爾遊過的小魚。

泉邊有一塊平整的青石，上麵刻著“滌魂”兩個古樸的大字。

“就是這裏。”

夏曉薇站在泉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中帶著懷念，

“我當初就是在這塊石頭上靜坐，每天坐幾個時辰，還有林羽在旁調理，才慢慢恢復記憶的。”

林羽走到泉邊，低頭看著那汪清澈的泉水，水麵倒映著他的麵容——那張被黃語萱易容過的、屬於“黃語宸”的臉。

他看了片刻，忽然蹲下身，伸手輕輕觸碰了水麵。

泉水冰涼，觸感柔和，在他指尖盪開一圈圈漣漪。

那一瞬間，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腦海深處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沉睡已久的某個機關，被這冰涼的觸感微微觸動。

但僅此而已。

沒有畫麵，沒有聲音，沒有記憶。

“不急。”

馬疏螢走到他身邊，溫聲道，

“曉薇當初也坐了很久纔有效果。我們在這裏住幾天，你每天來坐坐，慢慢來。”

林羽點點頭，在泉邊那塊青石上坐了下來，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放鬆下來。

晨光透過竹林，灑在他身上，將他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

黃語萱、夏曉薇、馬疏螢、況星湄四人在不遠處守著，不敢出聲打擾，隻是靜靜地看著。

“你們說……”

況星湄壓低聲音，眼中帶著期待和忐忑，

“語宸哥哥真的能在這裏恢復記憶嗎？”

“不知道。”

黃語萱輕聲說，目光落在那個靜坐的身影上，

“但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辦法了。”

“會的。”

夏曉薇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他幫過我，這一次，輪到我們幫他了。”

晨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青石上，林羽閉目靜坐，麵容平靜。

泉水的霧氣繚繞在他周圍，將他與外界隔開，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和那汪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