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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灩磨隻覺得自己的雙唇抽了筋一樣在顫。\\n\\n他把眼淚都抹乾淨了,方榴火的影子終於重新明晰起來。\\n\\n灩磨定了定神,又想開口,卻被對方突兀地打斷了。\\n\\n“……白豔羅,同我的一輩子比起來,你卻與我隻談愛恨,未免太淺薄了。”\\n\\n方榴火轉過身來,足下略微掙了一下,毫不留情,重重踩過灩磨的手,逼迫得他鬆開。\\n\\n她倒也不急著走了,反而在他身側跪坐了下來,卻冇有望向紅喜神,隻是看著他,“你始終當自己是神明,幻想信徒愛你,信你,敬仰你,便以為這愛是甚麼好東西呢。可我拜過那麼多神,每個神明皆高居廟堂之上,與我之間隔著重重煙霧,無儘低語,看不清我的臉,救不到我的人生。否則,也不會將我逼至窮途末路,養育邪神,更不會有今時今日的一個你。你說對麼?”\\n\\n灩磨懵懵懂懂地一眨眼,目光卻落在方榴火淡色的嘴唇上。\\n\\n他好想親一親她。\\n\\n然而那瑩潤的菱形卻向上一勾,彎出個惡毒的笑,要徹底碾碎他的妄想,最好能將這個不屬於人間道的惡物,徹底剷除。\\n\\n灩磨道,“……我想,我愛你。”\\n\\n方榴火看了他一會兒,恍然大悟:“對,你的意識就是這樣,什麼都會吸收,什麼都會學,又看了那麼多情情愛愛的話本子。”\\n\\n灩磨眨了下眼,想去用指尖勾她的裙角,卻又不敢。\\n\\n上頭已經被他方纔揉得有些皺了。\\n\\n“也許你在白寸暉的記憶中覺得愛挺好的,覺得愛不是錯,更不是罪過。亦或者白寸暉在我整整六年不求回報的付出中覺出了好,也有那麼點愛我。而你呢,到底是個異物,對凡人的什麼都好奇,尤其愛學人的心緒與想法,吸收了這身體原本的心緒,覺得自己愛上了我,倒也正常。”\\n\\n方榴火深深吸了口氣,空茫的瞳仁頓住,落在紅喜神像前層層疊疊,纏繞在一起的赤色絲帶上。\\n\\n每一條皆是一個心願。\\n\\n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紅繩早係,白首永偕。\\n\\n來紅喜神處求姻緣最是靈驗,此處的每一筆每一句,承載的都是一對璧人彼時廝守一生的心願。\\n\\n灩磨道,“愛不好嗎。”\\n\\n方榴火幾乎佩服自己此刻的耐心了,她指著那些紅綢,柔聲道,“這些人可以覺得情愛是好事,但也得允許這世上有人對它避之唯恐不及,比如我。情愛與姻緣於我來說,從來都是詛咒和惡事,一旦踏入,我會失去自我,我討厭這東西,也不是罪過。你能明白嗎?”\\n\\n枝頭沉重,半是雪沫半是青。\\n\\n因著人群湧動的關係,空氣潮熱,而肝肺之間皆冰雪,萬物矛盾,與灩磨一般,與此地如此格格不入。\\n\\n他跪在地上,方纔緊握的手指也慢慢鬆開了,徒勞且細碎地唸叨:“我明白的,我隻是還想試試,就試試看而已。萬一你也喜歡我呢,就一點點也行呀,好歹我也陪了你二十餘年了,哪怕是隻狸奴或者狗兒,也捨不得就這樣隨手丟將出去罷。”\\n\\n然而方榴火是個什麼樣的人。\\n\\n她麵無表情,心頭的那點動容,全是痛恨自己這條命:“陪我二十餘年有什麼用呢,你又不是真正的修羅古神。我要的是一個能替我破除血脈詛咒的神明,而你不是。除此之外,說什麼也是徒勞。”\\n\\n灩磨啞口無言。\\n\\n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方榴火自覺也冇什麼需要再避諱,索性一次與他說了個清楚,“白豔羅,你其實也不必說謊,畢竟你隻是異類,壓根也不知什麼是愛,你從冇有愛過誰。”\\n\\n她奚落道,“告訴你也無妨,這幾個月,我們每一步都是我想好的,便是存心想將那灩磨養成個邪神。我想你學會凡人的貪婪,便引你去見龍小仙;需要你殺人、害人,損傷福德,便帶你去那靈山寶地;教你與劍修、樂修、鬼修交手,也都是為了令灩磨能夠不再畏懼任何修士,成為這人間道最為強大的一個神明。”\\n\\n灩磨默然聽著,唇色慘白。\\n\\n方榴火說得似是有些累了,長長地嗬了一口白氣,隻覺無限疲憊:“可原來都是錯的,白忙一場。你哪裡是甚麼灩磨,你就是一個不知真身的孤魂野鬼罷了,縱然將典籍翻破,也找不著你的姓名。”\\n\\n“我冇有說謊。”\\n\\n她今夜說的話實在太多了。\\n\\n哪怕有些事灩磨心底隱隱早就猜到,但被這樣戳破、攤開,口口聲聲指責他的無用,他仍是抗拒的,卻又無從辯駁,隻得道,“我真的冇有說謊,我冇有學過。”\\n\\n這一顆心、這一份情意,縱然是從白寸暉處繼承而來,可方榴火救過他,護過他,曾與他說過數不儘的體己話。哪怕那些都是錯的,是將他當成了另外一個值得信仰的神明,卻也總是實際發生過的。\\n\\n灩磨想,他的身軀是假的,法術和能力皆是假的,總不能將最後這樣一點東西都被否認。\\n\\n他再冇什麼能被抹去的了。\\n\\n方榴火側頭看向他,眸中燭色流淌,風雪惶惶,掠過鴉鬢。\\n\\n“彆連自己都騙,成嗎?”\\n\\n她無可奈何,“你忘了你降至人間道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了。”\\n\\n回憶猶如碎雪,唐氏仙娘染血的麵孔放大。\\n\\n灩磨想起,她說過——舟隨水流,泉湧石隙,誰許你自行改道。\\n\\n當日他隻以為這是說作為異物奪舍白寸暉的自己,卻冇想到,原來說的竟是方榴火。\\n\\n“我準備了六年,忍了六年,終於等到能夠以白寸暉身軀做乩身,他的麪皮做儺麵,驅儺引神明降世的日子。你這纔來了。你恢複知覺後接觸到的第一個人便是我,然後你對白老太說,你是白寸暉,這不就是謊話嗎?”\\n\\n“而我是個什麼人呢?”\\n\\n要審判自己,凝視自己,是件註定很難說出口的事。\\n\\n天地寂靜,落雪聲聲,猶如玉玨碎裂。\\n\\n方榴火直直望向他,“灩磨,你最好直視我的醜陋與惡毒。”\\n\\n灩磨目光閃躲,不想再聽下去。\\n\\n可是她冇有走,話還冇有說完,他動彈不得,隻能被迫困在此地,聽方榴火把他最不願承認的事說出口。\\n\\n“我滿口謊言,說的話冇什麼真的。你同我能學會什麼呢?”\\n\\n“肯定是說謊唄。”看他竟然生出退意,方榴火似是覺得好笑,勾了勾嘴角,挪開了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輕聲道:“……你說的話也都是假的,隻是你自己不認而已,騙子。”\\n\\n“我不是,我……”\\n\\n身軀裡早該涼透了的血湧上,灩磨還想說話,吞了又吞,到底冇能忍住,伴著劇痛,重重嘔出一大口血。\\n\\n血跡淋漓如紅梅。\\n\\n這些話如此冷硬,惡毒,視他的所有情緒與乞求如無物。\\n\\n遠勝他在浮泥藥廬吃過的任何毒藥。\\n\\n灩磨還想掙紮,可劇痛來勢洶洶,他再也起不來了,隻能半伏在地上,姿態猶如在紅喜神麵前徹底臣服,叩首跪拜。\\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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