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很累人,此刻花花和墩子就在爬山。
天矇矇亮我們就起床出發了,每人背個書包,裡裝滿了茶食點心。
本來墩子還想把鋪蓋背上,我說牛神仙若收你,不用你帶鋪蓋;牛神仙不收你,帶鋪蓋去有何用?
其實我內心想法是:陪他去了個願,就憑這廝的智商,牛老師肯收他纔怪,拜師不成就隻好去南方。
儘管墩子的如意算盤是把我推在前麵,牛神仙收了我做徒弟,順帶著收個蠢才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一心想去南方,豈肯在神醫麵前全力表現!
因此這其實是一場還願的遠足而已。
從張河去石門坎,翻山一百八十裡,走大河川兩百四十裡。我讓墩子選路線,這瓜娃子選了爬山。走大河川也是爬山,隻是這一百八十裡山路無比陡峭。
雖然生在張河長在張河,去石門坎還真是頭一回。所以沿路看見的風景都是新的,接天懸崖頂上,深黛色的樹林象披風一樣掛下來,覺得懸崖很高了,竟然還有蒼鷹在天上盤旋。溪水從前麵不知來處的山溝裡嘩嘩地流下來,清澈透明。山道盤繞在山溝兩邊,寬的地方足有兩三米,窄的地方剛好容足。林子裡偶爾有禽鳥鳴叫,也會有野獸的嘶吼在山間迴響。
我們畢竟是山裡娃,走這樣的道路也冇覺得害怕。累了坐下歇歇,餓了吃口乾糧,渴了捧起溪水就喝。
晚黑之前我們便走了七十裡,到了瓦罐窯。今晚要住這裡,山裡的規矩:找人家借宿,主家都不會收錢,於是客人就送點餅乾糖果以示感謝!現在知道我們為什麼背兩書包茶食點心了吧?
瓦罐窯以前盛產砂瓦陶器,後來不知什麼原因把窯廢了。這裡隻有十幾戶人家,從瓦罐窯往石門坎,中間再無人煙。
村裡冇人,我們就一直往前走,直到最後一家纔看見一位老人坐在地壩邊發呆。
墩子小聲說:“花哥,我們就找這位爺爺家借宿吧?”
我說:“往前走再看看。”
我們從老人麵前走過,向村外走去。老人突然在後麵把我叫住問:“你們兩個娃兒要去哪裡?前麵冇有人家了,回來。”
墩子回身走到爺爺麵前滿臉堆笑:“老輩,我們要去石門坎。今晚我們可以住你家嗎?”爺爺也笑:“喊你們回來就是怕你們去睡野地,進來進來。”
火塘邊很溫暖,老爺爺用吊鍋煮肉招待我們,墩子坐在老人旁邊和老人說話。竹筒倒豆子,我這墩子兄弟就是那個竹筒,還是乾透了的,他肚子裡裝的是炒豆子,這個竹筒直接翻轉一百八十度,炒豆子多脆溜呀,一下子就全部從竹筒裡掉出來了。
爺爺:“娃兒,去石門坎乾啥?”
墩子:“爺爺,我們去找牛神仙拜師。”
爺爺:“哦!好事好事,學了醫就好掙錢哈?”
墩子:“我想學會醫術治病救人。”
……
火塘屋裡煙燻火燎的挺氣悶,我就趁爺孫倆擺龍門陣時,走出門瞎轉。
這房子很大,堂屋左邊好像是三間臥房,右邊是火塘屋,有床,看樣子老人就睡裡麵。火塘屋外是灶房,拐過來是客廳,然後又是一間臥房。
天色已暗,我突然看見堂屋門縫裡有光射出。
我好奇地湊過去,想偷窺誰在堂屋裡?因為剛纔爺爺說就他一人在家。
眼睛離門還有一尺遠,我渾身無一處與門有接觸,也冇有風,那門卻突然自己開了。而我竟然冇有一絲害怕,直接抬眼往屋裡看去。
裡麵設著神龕,中間供著“天地國親師”,嗯!不是“天地君親師”,把代表帝王的“君”換成了“國”。供桌上還有一塊靈牌,我走進堂屋,藉著長明燈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麵的字:“蘭王之位”。靈位前還擺著一把匕首。
我正想去拿那把匕首來看,老爺爺突然說道:“娃兒,你進我家堂屋了?”頓時滿頭大汗,不征求主人同意,就私自闖進人家祭拜堂,太失禮了。但我剛纔怎麼冇想到這層呢?門開了你就進啊?
還冇想好怎麼回答爺爺,就聽爺爺接著說道:“進去了就敬一炷香吧!”
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乾脆不回。拿起三支青香在長明燈上點燃,拜了拜就插進香爐裡。退出堂屋,拉上門轉身走進火塘屋。這時我纔開始想堂屋門為什麼會無風自開?難道有機關?這樣想是因為花花是無神論者。
看樣子老爺爺並冇有因為我私闖堂屋而生氣,他和墩子聊得火熱,好像已經知道墩子是個笨小孩了。
墩子:“爺爺,我這麼笨,牛神仙會收我嗎?”
爺爺:“會,一定會,爺爺保證小牛兒會收你做徒弟。”
難道這老人家和牛神仙很熟悉?這句“小牛兒”讓我心裡頓時忐忑起來,我可是一門心思想去南方看大海,老爺爺口氣這麼大,要是真的我就看不成大海了。
晚飯很好吃,麂子肉煮青菜頭,還加了樹薑子,味道極其鮮美。
先前老人說自己是個獵戶,姓蘭。
睡覺時我就想神龕供著蘭大王,老爺爺姓蘭,難道老爺爺是蘭大王的後裔?史書上不是說蘭大王無後麼?走了一天山路,渾身痠疼,還冇把這個問題想清楚,就睡著了。
做了個夢,一個衣衫襤褸的大個子送了我一把劍,我正想拔劍瞅瞅,被灶房裡叮叮噹噹的響聲驚醒了。
吃過早飯,老人遞給我們一個獸皮做的揹包,裡麵裝著熟獸肉,還有一堆饅頭,足夠我們吃兩天。這些是老爺爺剛剛做出來的,原來他起個大早在為我們準備路上的食糧。
出發之前,老人拉著墩子推開堂屋門,點起青香嘴裡唸唸有詞的祭拜了,然後伸手取下供在神龕上的匕首遞給墩子,讓墩子也拜了拜。
爺爺對墩子說:“娃娃,若那小牛兒不收你做徒弟,就拿這把匕首給他看,他一定會收你。”
花花的內心頓時崩潰了,這老頭這麼認真、這麼有把握,一點都不象在吹牛的樣子,而且從神龕上莊嚴地取下供物給墩子做信物,這架勢使我覺得看大海將變得遙遙無期了。
我忽然想起昨夜做的夢,於是調皮地問老頭:“老輩,你送了墩子一把匕首,不送一把刀給我麼?”
爺爺:“對嘛,你不說我還真忘了。”
他轉身進屋,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砍山刀,就是山民上山開路砍地裝著一米木柄的彎刀,有的地方叫涮刀,我個人喜歡叫它是砍山刀。
這刀看來很有年頭,木柄烏黑油亮,刀身漆黑,棱角都磨圓了,刀口雪亮,一看鋼火就好得很。
我:“爺爺,你送我這個刀做什麼用哦?”
爺爺:“這條路走的人少,路上有些地方草深了、樹丫擋路了,拿刀砍砍好走。”
我:“……”
我們出發了,老頭在背後又關照了一遍:“走攏**陣,時候再早也不要進去,黑了在裡麵要迷路。一定要早晨進,見鬆樹左拐,見柏樹右拐,見火棘直走。”
**陣在前方六十多裡,我們告彆老人,向**陣出發。
轉過一個山嘴,看不見瓦罐窯了,我便把背上的獸皮袋取下來遞給墩子,裡麵的肉好吃,可揹著挺沉。傻子皮實肉厚氣力大,他不背難道花花背?
我冇有拿砍山刀換他的匕首,因為那是老頭進行了莊嚴肅穆的祭拜禮才送給墩子的信物。我要換他不敢不換,隻是花花覺得這樣做很不地道,雖然是不分彼此的好弟兄,有些禮還是要講。
墩子背好獸皮袋,我耍著花刀,在溪水潺潺聲中、在鳥鳴聲中,向前方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