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又是一個晴天,是聞風氣感知的,此時天上的紅日還被老黑山擋在另一邊天上。風傳來的味道怎麼這麼臭?馬蹄聲載著嘿嘿嘿的笑聲從關內向關門而來,然後一匹大黑馬把臭道士李先迦送到我麵前。
我指著那堆紙灰對臭道士說道:“李大爺,你不是說我差你錢嗎?拿去,不差你了哈!”李先迦:“死娃娃,老子以為你要被嚇死,不想你還玩得這麼嗨,早曉得老道人就不來了。”
花哥:“李大爺,我家墩子二丫在哪?”
先迦:“他們到蔭陽橋了,老道送過去的。”
花哥瞟了一眼大黑馬道:“難怪花花緊趕慢趕都攆不上,原是你這死道人作妖!”
老道:“死娃娃,你從蔭陽橋把鬼燈花帶回石門坎,那花還有用麼?”
花哥:“······”
花哥:“走哦!去蔭陽橋。”
棗紅馬在前,大黑馬在後,順著忘川河從漫天彼岸花中掠過,向蔭陽橋飛馳而去。
忘川河以前叫王川,本地人口語喜歡加後綴,就叫了王川河,概因河左右居民以王姓為主,故以王名之。自一百多年前那場戰爭(對義軍殘部的大屠殺)之後,流域居民也因為殺良冒功被大量屠殺,剩下少數人逃入山中才得以倖存。亂兵退儘很久很久倖存者纔敢回去,田地荒蕪,遍地白骨,白日天色無光,夜晚陰風呼嘯,人們住在這裡實在無法忍受,就陸續遷徙而去。這條河也被改成了忘川河,跟冥界那條河同名。
黑水溪彙入忘川河繼續在老黑山中奔流,億萬年歲月中沖積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小平地,本地人稱壩子。
這個壩子叫冥河灘,也是新起的名字,鎮子以地為名就叫冥河鎮。
棚、閣、樓、堂分佈在忘川河左右兩岸,蔭陽橋將兩岸的街子連接成一個整體,左岸的街道通過橋梁連接右岸的街道形成一條大道,大道和兩側的建築組成鎮子的主體。
就在橋頭有個棚子,看起來像是經營湯飲的鋪子。我頓時就想起了奈何橋,便問李先迦道:“老頭,這究竟是蔭陽橋還是奈何橋?”老李道:“奈何橋上輪迴的鬼魂川流不息,死娃娃,你看這鬼影子都冇有一個。”
和鬼門關一樣,偌大個鎮子連半根人毛都不見,寂靜得如鬼城一般,但鎮子上的房屋街道卻十分整潔,必須是有人天天打掃才做得到。就連屋外放置的各種器物也是各歸各位,乾乾淨淨。
花哥:“老頭,人呢?”
老頭:“哪有人?”
花哥:“這街道誰打掃?這房子誰住?”
老頭:“鬼大爺住!”
想起在鬼門關趕了個鬼集,花哥背心假惺惺的涼了一下,感覺老頭說的是真的。
花哥:“老頭,現在我們往哪裡走?”
老頭:“不走了,今晚住鎮上。”
“老麵饅頭—老麵饅頭—”吆喝聲又遠遠傳來。
花哥的腦殼頓時麻了,因為這賣饅頭的已經確定是位鬼大哥了,他又來了。看來冥河鎮也有個鬼集市。
天地幽明,幽明就是天有光但不甚明亮,地物清楚帶著暗色,風吹來便遍體生涼,其實不起風也不感覺熱乎。
華燈次第亮起,花哥道:“老頭,這是鬼火吧?”臭道士知我在鬼門關趕了一回鬼市瞞不住了,就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那賣饅頭的白麪漢子看了我們一眼,笑了一下推著小車徑直到橋頭茶棚子旁邊,把小車架好等著人來,不對,是等鬼來。茶棚子不知什麼時候燈籠也亮了,一位年約三十左右的絕色美婦坐在櫃檯後麵,看來是老闆娘。另有兩位相貌端莊的小姑娘正在張羅桌子,隻在茶棚中間那張桌子周圍有長板凳,茶棚外麵的長桌案冇有配凳子。
我問老道:“這老闆娘姓孟對不對?”
老頭:“嗯!”
花哥:“孟婆?”
老頭:“你看她那個樣子,那點像婆?”
花哥:“我聽說孟婆又不是鬼,是許願許拐了羈留在奈何橋的仙女,仙女會老麼?”
老頭:“死娃娃還曉得不少嘛!”
花哥:“老和尚的結界困得住孟婆?”
老頭:“老和尚的結界困不住孟姑娘,但可以困住這裡大大小小的鬼魂。”
花哥:“那孟姐姐的攤子擺起有什麼用?”
老頭:“習慣。”
我倆向茶棚子走過去,饅頭哥拿起兩個饅頭遞過來,笑道:“老麵饅頭,來一個。”花哥:“冇錢,不吃。”饅頭哥:“請你,吃嘛。”老頭抬手就接了過來。我問老頭:“我們吃了會不會死?”老頭:“在冥河邊就吃鬼食,怕死彆來這地方玩。”饅頭哥訕笑道:“人食養肉,鬼食養魂,好著呢。”
街上鬼漸漸多了起來,鬼影憧憧來來去去,也是熱鬨得緊。
我們走進茶棚,再看那孟姐居然麵熟得很,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樣。而且此來也未有陌生的感覺,就像老熟人一樣。便對著孟姐要茶喝:“老闆娘,泡兩碗茶來吃吃。”
老頭:“死娃娃,彆喝,喝了啥都記不住,要成瓜兒。”
孟姐嗔怒道:“老賊,不要裝怪壞我生意哈!”
花哥:“真是孟婆湯啊?”
孟姐莞爾一笑道:“孟姐這不隻有遺忘湯,還有香茶。”
茶湯果然很香,應是神仙喝的那種。
“孟姐。”孟姐聽我喊她便回頭看著我問:“啥事?”“你在這守了多久了?”我問。孟姐答道:“孟姐一直守在這裡有兩千多年了。”說完她又一抹莞爾在臉上滑過:“便是你,也從姐姐這棚子裡坐了好多回了。”“難怪覺得孟姐好麵熟,原來我在這裡多次路過。”花哥笑道。又問“我也喝了你的遺忘湯?”孟姐:“瓜娃子,你喝了遺忘湯,還能記得姐姐的樣兒嗎?”花哥:“那為啥我啥記憶都冇有呢?”孟姐麵含嗔怒:“你自己的事,不曉得,彆煩姐姐了,我要照顧生意去了。”
說完孟姐便去到棚外長桌邊,兩個小姑娘正忙得不亦樂乎,長桌上一排土碗,她們不停的把遺忘湯舀在碗裡。外麵長長一排鬼魂依次從桌前走過,一魂一碗,不準多喝也不能不喝。
我就想起幽冥教主當年許下的大願:“地獄不空,我不為佛!”
就孟姐這搞法,所有的鬼魂都把前生所犯的罪所受的苦忘記了,新生之後又犯一遍,又受一遍,再入幽冥。我看幽冥教主永遠也成不了佛了。
孟姐是幽冥教主的坑,然而孟姐在這橋頭髮放遺忘湯,安然無恙,這一定有故事,但花哥記不得了。
花哥轉頭問臭老道:“這些鬼魂被封鎖在結界中,也不能往生,喝了孟婆湯有什麼用?”
老頭正在吃饅頭,一麵咀嚼一麵含混不清地回答花哥:“暫時忘掉一些痛苦。”
花哥壞笑:“精神麻醉啊?”
老頭一翻白眼:“嗯!算是吧。”
老頭使勁嚥下嘴裡的饅頭,眼色向街上掃了一圈對我說道:“你師妹他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