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子帶著二丫顯然不能夜行,他們過夜必然要燒篝火,黃泥壩外到忘川河皆是無人區,大路就這一條,二丫騎驢,墩子步行他們走不快,我斷定他們此刻就在老黑山這麵坡上。夜晚的篝火能讓我遠遠的就發現他們之所在。
所以花花要夜登老黑山。
老黑山腳下的黃泥溪尚有七八米寬,流水聲響徹在山壑中,整個環境都是濕漉漉的,幾乎所有草葉、樹葉都掛著水珠,亮晶晶的閃著光。我找了個平坦的石頭坐下,掏出一大塊麂子肉大口大口地啃食起來,馬鞍邊掛的那袋乾糧是師父師孃熬夜給花花精心烹製的,可美味了。我把棗紅馬的韁繩放開,讓它自己去尋食青草。我計劃休息半個時辰養養精神就開始攀登老黑山。
諸君,現在黃泥溪寬約七八米,水聲沖天,震耳欲聾,哪要多久才能登上老黑山頂呢?花哥告訴你們,跟著溪流逆行往上爬到水聲消失離山頂就不遠了。
吃了幾大塊麂子肉,閉目養神片刻,便站起身來吹了一聲口哨,棗紅馬便打著響鼻屁顛屁顛的跑過來。登這種山不能騎馬,所以我倆都得徒步攀登。不好意思,人家棗紅馬一直都是徒步奔跑,而我花哥上了平路就要占棗紅馬的便宜。
山路狹窄崎嶇跟著黃泥溪兩岸在樹林間蜿蜒向上,因為森林茂密遮蔽了陽光,地下隻有極其稀疏零星的耐陰植物和億萬年的腐殖質,還有年複一年掉落在腐殖質上冇有來得及腐爛的樹葉、朽枝。在這樣的林間行路相對容易,隻是落葉下若有硬物就會打滑。當道路遇到陡崖、峭岩時,就要涉水過溪走另一邊,過溪的地方往往會有大小石頭墊腳,隻是石頭上生滿青苔,又濕又滑。
月亮的光穿過掉落在地上,灑下斑駁的明亮,對於正努力攀登的我來說是件幸運之事,那馬兒登山也顯得輕鬆自如,時不時打個響鼻,緊緊跟在我身後,想來這些本事是它跟李先迦久了就自然而然練成了。
花哥不停地抬頭向山坡上瞭望,企圖看到篝火發出的亮光,但是冇有火光。隻有偶爾傳來的野獸嘶吼把黑夜撕得支離破碎,或者夜鳥發出淒愴悲鳴引起內心陣痛,鳥生不易、獸生不易、人生更加不易。
山中飛起了小雨,或許是雲霧繚繞在身邊,月光躲進了雲層。汗水滲出來打濕了內衣,貼在身上有些難受,此時若生一堆篝火烤起,就會渾身舒服。但我冇有選擇停止而是繼續攀登,一定要在老黑山這麵追上師弟師妹。
周圍影影綽綽似有好多人形黑影在圍觀花花,我使勁睜眼想要看清這些“人”都是誰?看不清看不清實在看不清,但能斷定不是墩子和二丫。
小順在阻擊追兵的戰鬥中犧牲了!
紅姑居然擊破了敵軍的攔截,於是前麵大隊逃難者得以脫離樊籠,拚命奔向老黑山。
紅姑率領剛擊碎敵軍攔截自身也傷痕累累的勇士們變為後隊,擔負起阻擋追兵的任務。他們衣衫襤褸,血跡斑斑,幾乎人人都有傷痛在身,但他們眼神堅定,已是身逢絕境,隻想用自己的犧牲為婦孺們爭得一線生機。
因此他們並冇有向老黑山疾進,而是利用黃泥溪兩岸有利地形節節抗擊,且戰且退。隨著官軍火銃、弓弩的響聲不斷有人栽倒在地,也不斷有官軍被埋伏的義軍撲倒殺死。
雙方戰士都已疲憊至極,已成強弩之末。
從黃泥壩到老黑山這一段,義軍整整抵抗了七天,拋下了九百多具戰友的屍體,退到老黑山,他們還剩下幾十人。他們的犧牲讓四五千婦孺逃出生天,這些人中大部份直奔王川河,因為傳說那裡水土肥美,又在深山老林之中,是理想的避難地。
也許是紅姑武藝超群,戰鬥中她手刃了至少十幾個敵軍,自己卻未受傷,真是女版趙子龍。
狗娃彪子們隻是普通戰士,現在和心中的女神一起戰鬥,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名將已死,這些普通戰士還未散去,一者已經習慣了這種快意恩仇的生活,二者散出去遇到官兵,不問青紅皂白直接被殺,三者大家在一起已經凝成深厚友誼,要生要死都要在一起。他們太普通了,活了一輩子也大名也未留下,隻留下他們的小名、綽號。
黃泥壩開始,他們要保衛那些老弱婦孺。
到了老黑山腳下,他們又要保衛他們心中的女神紅姑。儘管紅姑的武藝遠在他們之上,但男人的驕傲讓他們做出即使身死也要護得紅姑周全的決定。
紅姑卻另有想法,她想在老黑山帶著這幾十人撤退,大隊伍已經逃散去得遠了,官軍想要捕捉看起來無法實施。
然而官軍換了生力軍又快速逼了上來,就在紅姑準備甩開敵軍遁入森林的時候,他們遭遇了一百多個迷路的逃難者,大孩子帶著小孩子在森林裡走了七八天,帶的食物也已經吃完,靠挖野生薯蕷和采摘野菜度日。
於是這群死士堅決不走了,他們以死相迫,讓紅姑帶著這群孩子趕緊逃走。
正在這時敵人也逼上來了,那是一個近黑的下午,敵軍主將怕這幾十人趁夜逃亡,所以不停息地發動進攻。
狗娃對紅姑嘶吼道:“走啊!快走!”他指著那些小孩道:“帶他們逃出去,給他們找一個可以活命的地方”。
經曆了幾年的戰火硝煙,紅姑早已變得心如鐵石,但此刻她已忍不住淚流滿麵,內心稍作權衡,咬著牙招呼著這群娃娃跑向森林深處,此生的朋友隻有來生才能再次相遇了,生離死彆。身後傳來火銃的轟鳴和戰鬥的呐喊,野鳥受到驚嚇成群結隊衝向天空,飛向遠山,走獸們則驚惶地順著山坡竄向遠處林中,它們也會一直跑到聽不到槍聲的地方。
我攀爬了大半夜終於登上老黑山頂峰,一直也冇有發現有火光。山頂是一個天然裂縫,道路從裂縫底通過,風也在裂縫中變得衝擊力十足,發出不停息的呼嘯聲,使人有種要被吹得飛起來的感覺。
我穿過裂隙來到山的另一麵,放眼望下去也看不到絲毫火光,心中不禁有些發慌,他倆步行,我騎著馬跑,前後腳出發我竟然追不上?難道他們出事了?跌下懸崖?遭遇猛獸?被人裹挾?······
我抬眼望向遠方,夜空中每個山峰都罩著一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