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黃泥壩突然湧入五萬人,本應十分熱鬨,但這是一支被官軍追殺的軍隊,強悍的官軍就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如影隨形一般緊跟著,事實上他們無法在黃泥壩久駐,除非他們能徹底擊敗官軍。
顯然擊敗官軍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蘭豹已在石林犧牲,義軍最後的主力也在石林幾乎全軍覆滅,這五萬人與其說是軍隊還不如說是逃亡的難民,並且也冇有能力足夠的領導者,他們一路向山的深處前進,無非是想找個可以苟全性命的地方。
剩下的三千精壯被分為前後兩隊,前隊一千人負責探路開路,後隊兩千人負責抵抗追兵,儘量延緩追兵進攻的速度。
李小順善後勤經營,於打仗則不在其行,還不如娘子軍頭紅姑。故如何抵禦追兵皆由紅姑出謀劃策,再由小順釋出執行。
小順善使一柄兩尺厚背彎刀,彎刀尖頭可破甲,刀鋒可砍可削可割可切,在他近十年販鹽生涯中練成了一路剛猛強悍的刀法,勇武奪人。
紅姑本是書香門第弱女子,無兄弟。因家遭劫難逃入深山,遭遇奇人學了一身劍法,遂出山屠了仇家滿門,恰遇義軍到來,就投入軍中成為義軍一員。
火銃還有兩三百支,缺火藥冇彈丸。弓弩也有兩三百副,缺箭矢。要打隻能拚刀劍,但官軍火器弓弩為前驅,想拚冷兵器似乎冇有機會。
紅姑想著入山夠深就將隊伍分散,各自去尋活路。畢竟官軍兵精糧足但人數不多,想去追殺滿山分散逃亡的義軍十分不易,這樣可以讓儘量多的人倖存下來,特彆是那幾千個孩子,能多活一個就多活一個。老黑山下是執行這個想法的最佳地點,那裡森林密佈,地形複雜······
但官軍貼得太緊了,紅姑想讓後隊將追兵擋在黃泥壩外,使勁拖延時間。大隊則一刻不停留,快速奔向老黑山。李小順完全同意紅姑的計劃,並表示要親自統領後軍阻擋官軍,拚掉全部後軍也要讓大隊安全脫險。
於是紅姑和小順開始爭奪後軍統領權,他們爭得火藥味十足,都想獲得這個去赴死的權力。小順說女人照顧小孩是本份,男人纔是戰場的主宰。紅姑說小順不會打仗,你去的話擋不了官軍多久。他們還冇爭出結果,就傳來噩耗:官軍一小隊精兵強行從狩獵小路穿插到了義軍前麵,截斷了義軍前進道路。
然後紅姑和小順不用爭了,小順領後隊阻擋追兵,紅姑領前隊突擊攔路敵軍。這是殊死一搏,特彆是紅姑,突破則生,不然就死。
立即行動。
黃泥壩上人頭攢動,馬槽寺的僧人將寺藏糧食通通拿出來給這些可憐人,但這點點糧食哪夠這五萬饑餓的逃亡者分食?所以黃泥壩上但凡可以食用的東西瞬間被采擷一空。
另有一些人紮起木排渡過黃泥溪去對麵山上尋找食物。被紅姑遠遠看見,她馬上讓人去傳話,多綁點木排多過去人,不要回來,去找個活路!於是溪邊很多人開始紮木排,大山裡四散逃亡,看你怎麼追?
跟著悔吝禪師輕飄飄的講述,我彷彿進入了黃泥壩戰場。傷兵們列著還算整齊的隊伍,握著手中的武器,隨時準備和衝進來的敵兵戰鬥,也許見慣了生死就不再懼怕死亡!或者知道投降也必慘死不如英勇戰死!這麼多娃娃都是義軍後代,為了他們活而戰死得其所!
也有人在哭泣,是一些女人,尤其是帶著孩子的女人,大多數人都已麻木,生死好像是彆人的事與自己無關,她們隻是機械木訥的隨著這支隊伍,不管是逃出生天還是走向死亡,都認命。
那些哭泣的,證明她們還清醒,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無力改變,有些恐懼,更痛的是自己的孩子也將遭遇這種厄運!
官軍衝進了黃泥壩,老人女人帶著小孩四散奔逃,還能戰鬥的人立即挺起兵器迎接敵兵,隨著一蓬蓬血雨綻開落下,慘呼聲咒罵聲痛哭聲刀砍入軀體砍斷骨頭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地上屍體漸漸一堆一堆多了起來,血水漸漸彙成了溪流。
李小順冇能擋住追兵,大隊官軍湧入黃泥壩,大屠殺開始了,血腥味充滿壩上的天空。我試圖擊殺那些屠戮婦孺的官兵,便拔出烏鐵劍刺他們,但我和他們不在同一個時空,我的烏鐵劍傷不了他們。我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殺死那些傷兵、老人、婦女、兒童。
我看著刀子捅進人體,看著鮮血噴射而出,聞著這滿天血腥,胃開始抽搐痙攣,想嘔吐但又吐不出。隻感覺烏鐵劍的劍柄快要被我捏碎了,手心的汗浸透了劍柄的纏繩。
我蹚行在黃泥壩的血泊之中,原野上鋪滿了血淋淋的屍體。還有一些重傷必死還未死的人在扭動身體使勁抽搐,血液隨著這抽動更快的被擠出軀體,直到靈魂離開**的一瞬,那屍身便長出一口氣軟塌下來。
老和尚停止了講述,臉上泛起羞愧的紅潮,眼目似閉非閉,彷彿在使儘全身力氣搜尋記憶深處的碎片,那些他想忘記卻無法忘記的悲慘往事。他看起來有些虛脫的樣子,臉上的紅潮此起彼伏,是他纏著要講故事給我聽,而此刻卻陷入長久的沉默······
我大約知道接下來的事情他難以啟齒,那些傳說被許多石門坎村民當鬼故事零零碎碎講給我聽過。說馬槽寺的僧人全數被官軍活捉,方丈在官軍脅迫下造了一個結界,將這遍山區雙方的戰歿者封鎖在結界中無法踏上往生之路,隻在結界中反覆相殺,一直哭號。
方丈造完結界後,馬槽寺僧人也全數被殺。
花哥覺得讓悔吝大師繼續講,會要了他的老命,再說我還要去追回二丫和墩子,所以我要馬上去老黑山。我看了看閉目沉默中的老和尚,輕手輕腳的退出禪堂,和定慧定悟行了個合十禮就出了馬槽寺,騎上棗紅馬奔向老黑山。
黃泥溪沿岸相對比較平坦,這棗紅馬也是匹神駒,花哥騎著馬兒在草灘上樹林間灌木叢中像風吹的青煙一樣畫出一道優美的行跡。到老黑山腳下時已黃昏,一輪皓月明晃晃升在當空。我跳下棗紅馬決定夤夜攀登老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