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冷霧挾裹寒雨彌散在深山中,樹葉和屋簷的水滴掉落下來,滴滴答答的響。
方丈和花花在禪堂中對坐說話,方丈說自己冇有病,隻有因緣,所以他拒絕治療。
花花說:“大師,我也是你的因緣”。
方丈笑了,說:“先住下再說”。
信是定慧(方丈座下大弟子,啞巴法名定悟)寫的,他眼見師父頭痛之苦,心中難受,正好自己膝蓋也毛病不斷,就自作主張寫了信讓啞巴帶去石門坎。
牛師父的回信卻是直接寫給方丈的,他們是故交好友。從信封上我們知道方丈的法名:悔吝。
信冇封口,來的路上二丫無聊便抽出師父的信偷看了,信上把我花花誇得冇邊冇際,什麼“天賦異稟”、什麼“思敏學厚”之類,想起就臉紅。
定慧的病好治,無非是深山重濕之症,除濕就好。隻是花花除濕喜歡用動物源藥物,比如蜈蚣、野蜂甚至螞蟻之類。但他們真心信佛,嚴守戒律,隻吃素絕不吃葷。
花花是無神論者,辦法又多。配好藥給定慧看,全是植物源藥。
然後安排墩子和二丫製藥丸時把蜈蚣野蜂加進去,火焙臼舂,研磨成極細粉,煉蜜為丸。
付與定慧,囑一日兩服,每服一丸。
我叫師弟師妹嚴守秘密,用少有的嚴肅口吻說:“你們讓定慧知道他吃了動物,會害死他”。
方丈的病不好醫,居然和二丫一樣,麵色、聲音、氣味、脈象俱無異常,頭痛如女人月信一般定時發作,每到月圓之夜,子時病來,卯時病退。
離十五夜還有好幾天,我們得住下來等他發病時再次診斷,彆無他法。
定慧想蠱惑我們唸佛,被我們拒絕了。
他服藥之後,症狀頓時減輕大半,看著高興壞了的樣子,花花便說:“出家人不言得失,心如止水哈”。
定悟自回來後,陪了我們一天就不見了蹤影。我問定慧啞巴是不是又有公乾,定慧說啞巴安靜不了,整天在寺外農家玩。
定慧:“你們要嫌廟裡不好耍,也可去找他們,還可順便幫他們看看有無病痛”。
廟裡確實不好耍,我就帶著墩子二丫出了馬槽寺,向著南二裡外那幾戶農家走去。一條好路,定慧說黃泥壩隻有這條路最好,全靠啞巴天天踩踏。
遠遠的看見路邊野地裡有一堆悶火,冒著濃濃的青煙。幾個山民在開荒地,他們將野地裡的樹枝,挖出的樹根和清理出的雜草抱來堆在一起,任那火焰將它們焚化成灰燼。
啞巴在賣力地幫忙,山民們挖地,他就負責搬運。
天氣很好,太陽掛在天空。定悟的光頭好像剛剃過,加上勤奮勞動出了汗,光線合適時便明晃晃地閃一閃。最先發現的是二丫,一麵指給我們看,一麵就笑得花枝亂顫。
一條黑犬跟在啞巴的腳邊跑來跑去,貌似歡實得很的樣子。
勞動者看到我們,就停了手中的活路望著我們看。待走得近了就聽見二丫二姑爺三姑爺大老表的亂叫,那幾個山民也頓時滿臉喜悅之色,紛紛和二丫打招呼。
因為我們的到來,他們便早早的收工,帶著我們回家做飯了。
黃泥壩隻有兩個居民點,一是馬槽寺,二是此處。幾家人圍著一個大地壩建房,因人太少,就集體生活,集體勞作。雪化了進來生產,下雪時回石門坎陪家人。
桌上全是野味,麂子、黃蓮雞、蕨菜和一些自種的蘿蔔青菜,甚是好吃。
啞巴也大口大口地吃肉,臉上毫無愧悔之色。
想來悔吝禪師是知道的,隻是他講因緣。不知是什麼因?反正緣就是悔吝要做定悟的師父,而定悟又有吃肉的命數。
這幾位山民要麼是二丫的長輩,要麼是二丫的大哥哥,我算見識了淑女二丫在寵溺中的嬌憨。
那條黑犬在桌下鑽來鑽去,這山裡物質太豐富了,上山下幾個套子就有吃不完的野味,所以黑犬吃的不是骨頭而是大塊的肉。它那身皮毛太好了,無一根雜毛不說,一走動便有緞子般的光在它身上流動。
花花突然想起自己做的夢,有根筋在胸中抽了抽。
我問:“這狗子如此漂亮,有名字冇”?
二丫(麵向她大表哥):“對呀!大哥哥,它有名字冇”?
大老表(一臉憨笑):“有名字,叫黑豹,法名定黑”。
二丫(驚奇貌):“還有法名”?
大老表:“它是方丈外出撿回來的,是廟裡的狗,養在我們這裡而已”。
二丫便挾了一塊肉,對著那狗子喚道:“定黑,來吃”。那狗子如聽得懂一般就到了二丫麵前,把個二丫逗得樂不可支。
花花被打擊了,事情怎麼如此神奇?夢裡黑犬食顱!《鬼病案》曰:鬼噬!然後啞巴送信!悔吝頭疾!黑犬現身!現在隻差一個骷髏頭出現在麵前。
我看了看無證而病的二丫,想起同樣無證而病的方丈,心中有了一個實違我心的離奇診病方案。
晚黑時,二丫叫了一聲“黑豹,走”。那狗子就跟著我們回了馬槽寺。
這廝見到悔吝禪師,頓時安靜下來,像個孩子一樣坐在方丈跟前。方丈用手撫摸著狗頭,口中唸唸有詞,似乎是唸了一個什麼咒語。
方丈唸完咒語,看了我一眼,眼光中有不易察覺的異樣,然後就回禪室去了。
這狗子便和墩子二丫玩了起來。
啞巴冇回來,估計他更喜歡住在農家。
定慧說大雪封山,山民回石門坎後,啞巴就在那幫他們守房子。不是怕偷,而是房子久不住人會垮掉。
因為大雪封山有時能達半年之久。
我和墩子住在南廂禪房靠山門那間,二丫住第二間。
墩子問我大師得了啥病?我說:“怪病”。
我決定把想好的方案先安排給墩子和二丫,這樣到時就不會慌亂,就以我無神論者的觀點,奇怪的病就得用奇怪的方法,何況馬槽寺這事,蹊蹺太多,好神奇。
師父那一屋鬼書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冇有給他倆講黑犬食顱,一是我不信,二是怕嚇了他們。
花花:“十五夜來時,二丫和定慧守著方丈,一旦發病,二丫立即診脈。我和墩子守在廟外,另有任務”。
這晚,我又夢見黑犬食顱。一遍森森迷霧中央,定黑(我清楚地確定就是這廝)雙腳捧著一個骷髏頭,啃得嚓嚓有聲。它回頭看了我一眼,兩股射人的寒光頓時凍僵了我的軀體。……
醒過來的我大汗淋漓……
在我孤獨的煎熬中,十五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