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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三天期限到來前,懷著不同心情不同目的,默默離開落霞城廢墟的人們。
他們不是章若愚、龍桃那樣的強者,能夠清晰地感知並引導念力。
他們的離開,理由各異。
有人,如周晚。
離開不是畏死,而是心中有著無論如何也要在生命終結前見上一麵的執念。
是想在最終之戰前,了卻最大的遺憾,然後才能心無旁騖地投入那場註定有去無回的廝殺。
他的離去,是為了更決絕的歸來。
有人,則是想趁著這最後的時光,跋山涉水,回到那或許早已淪陷或許尚存一息的故鄉。
再看一眼年邁的父母,擁抱一下稚嫩的兒女,與結髮妻子做最後的道彆。
他們想在毀滅降臨前觸摸一下生命中最後的溫暖,死也死在離根最近的地方。
還有人,隻是單純地被那鋪天蓋地的絕望所壓垮,不願在那片浸透了同胞鮮血的廢墟上等待最終的審判。
選擇了漫無目的地離開,或許隻是想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靜地迎接終結。
然而,就在他們各自奔走在自己的路途上,或疾馳,或蹣跚,或心如死灰,或歸心似箭之時——
那道源自落霞城的呼喚,如同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驚雷,在他們每個人的心湖中炸響!
那不是聲音,卻比任何聲音都更加震耳欲聾。
那不是圖像,卻比任何畫麵都更加清晰刺心!
他們“聽”到了易年話語中的決絕與不甘!
他們“感受”到了那彙聚四方沖天而起的磅礴念力!
他們更“體會”到了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來自整個“人間”的最後掙紮!
奇蹟?
這個早已被絕望碾碎,甚至無人再敢奢望的詞語,在這一刻如同一點微弱的火星,驟然在這些離去者死寂的心田中重新燃起!
他們不清楚細節,不明白原理。
但他們知道一件事。
如果這世間,如果這人族,如果這看似註定的毀滅命運,還有那麼一絲一毫、微不足道、近乎不可能的變數存在的話。
那麼,一定就是現在!
一定就在落霞城!
一定就在那個一次次創造了不可思議奇蹟的少年身上!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燎原,瞬間燒儘了他們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恐懼!
回家?
見親人最後一麵?
尋找安靜的埋骨地?
這些原本支撐他們離開的念頭,在“人間可能還有最後一搏”這個可能性麵前,突然變得無足輕重了。
是啊,死在那裡,有什麼區彆呢?
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麼區彆呢?
如果最終的結局依舊是毀滅,那麼死在歸家的半路,死在親人的懷抱裡,死在無名的荒野中。
與死在那片曾經並肩作戰,此刻正彙聚著最後希望的廢墟上,又有什麼本質的不同?
但反過來想——
如果…
如果真的有奇蹟呢?
如果易年真的能再次創造不可思議呢?
如果此刻的迴歸,這微不足道的力量,這最後的存在本身,能否成為那奇蹟天平上一顆渺小卻關鍵的砝碼呢?
那…
這生命的最後時刻,這具殘軀,這點微末的修為,這點尚未冷卻的熱血,豈不是有了遠比安靜死去,更有意義的去處?!
“回去!”
不知是誰第一個在心中吼出了這兩個字。
如同連鎖反應,所有停下腳步的離去者,眼中那原本的麻木、悲傷、茫然或是歸家的急切,都在瞬間被熾烈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決絕,是義無反顧。
是向死而生的最後豪情!
一名斷了腿正拄著木棍艱難東行的北祁老兵,猛地轉過身。
木棍狠狠插入泥土,支撐著身體,麵向西方,開始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回走。
回去是死路一條,但至少,是朝著希望的方向在死!
一名原本打算南下尋找失散幼子的南昭軍官勒住了戰馬。
望著南方,眼中閃過劇烈的掙紮與痛苦,最終狠狠一抽馬鞭,調轉馬頭,朝著北方那青光沖霄之處,發起了衝鋒!
兒子,對不起…
爹爹來不及找到你了,但爹爹要去一個地方。
一個或許能為你,為千千萬萬個像你一樣的孩子,搏一個未來的地方!
一個隻想找個山清水秀之地了結殘生的江湖浪客,站在一處風景如畫的山穀入口。
望著穀內潺潺溪流和爛漫山花,笑了笑,將那把陪伴半生的佩劍從行囊中取出,輕輕擦拭。
然後毅然轉身,朝著那殺聲震天血氣瀰漫的來路,大步流星而去。
死,也要死得像個江湖人!
與其默默無聞地腐爛在這無人山穀,不如去那最後的戰場上,綻放最後一點光華!
越來越多的人!
從茂密的森林中鑽出,從隱蔽的山洞裡爬出,從奔逃的難民隊伍中脫離出來…
他們衣衫襤褸,他們傷痕累累,他們疲憊不堪。
但此刻的眼神卻如同出鞘的利劍,閃爍著同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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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統一的號令,冇有激昂的動員。
隻有無聲卻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堅定的默契——
回去!
回到落霞城!
回到那最後的希望之地!
回到那最終的戰場!
他們不再是為了具體的某個人而戰,不再是為了某個王朝國度而戰。
他們是為了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一線生機而戰,是為了“人間”這個宏大而具體的概念,做最後一次努力!
一道道孤獨卻堅定的身影,如同逆流的溪水。
頂著那瀰漫天地的恐怖聖威,朝著落霞城的方向,彙聚而去。
他們的力量微乎其微,他們的迴歸或許改變不了大局。
但他們用行動證明——
這人間,不是隻有易年一人在戰鬥。
這希望,也不是隻寄托於一人之身。
當億萬萬心念彙聚,當無數微小的意誌選擇向死而生時。
其本身,便是這世間最磅礴的力量,最動人的奇蹟前奏!
落霞城那百裡青光,彷彿也感受到了這股迴歸的意誌,光芒似乎更加凝實,更加堅定。
廢墟中心,易年閉目而立,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引導那浩瀚的混沌洪流衝擊聖位壁壘的艱難過程中。
就在這心神繃緊到極致的時刻——
一種異樣的感覺,如同細微的電流,忽然透過那“聞聽萬物”的神通,傳入了他高度集中的感知之中。
不是念力的增強,也不是聖威的壓迫。
是聲音。
極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聲音。
正從青光籠罩的廢墟邊緣,從更外圍的荒野之中,由遠及近,清晰傳來。
那是…
腳步聲。
雜亂,沉重,帶著明顯的疲憊,甚至有些踉蹌。
有的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碎石瓦礫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有的拖著受傷的腿,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悶哼。
還有馬蹄踏擊凍土的嘚嘚聲,雖然稀疏,卻異常堅定。
這些聲音,起初隻是零星幾點,如同雨滴敲打在殘破的葉片上。
但很快,聲音開始彙聚。
變得密集,如同淅淅瀝瀝的小雨。
最終化作了連綿不絕的浪潮!
東邊,西邊,北麵…
甚至南麵那原本是妖族大軍方向,此刻因青光推進而暫時真空的區域,也開始出現了這種堅定而執著的腳步聲!
易年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那聞聽萬物的神通,已然將每一道腳步聲背後所代表的氣息,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
熟悉!
無比的熟悉!
他們…
回來了!
那些在三天期限到來前,他親口說出“回吧”。
看著帶著或悲傷、或茫然、或決絕的表情,默默離開這座絕望之城的人們!
回來了!
易年那緊閉的雙目,眼皮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讓他們離開,是真的冇有辦法了。
那時的他油儘燈枯,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在生命最後時刻,獲得一點點自由。
去看看想唸的人,去了卻未儘的心願。
而不是陪著他,陪著這座註定淪陷的孤城,一起化作齏粉。
他從未想過,也從未敢奢望他們會回來。
而且,還是在這樣一個時刻!
他們選擇回來!
選擇相信他這個曾經讓他們離開的人!
選擇相信那看似虛無縹緲的“奇蹟”!
選擇將生命最後的光陰,毫無保留地押注在他的身上!
哪怕他們清楚地知道,他們所麵對的是兩位聖人!
這份信任,沉重得讓易年幾乎無法呼吸。
下一刻,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目光所及,不再是空蕩死寂的廢墟。
青光籠罩的邊緣,那被淨化後微微泛起綠意的焦土之上。
一道道身影正穿透稀薄的晨霧與尚未完全散儘的塵埃,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他們真的…
回來了。
斷臂的士兵用剩下的手拄著斷矛,一瘸一拐,卻目光堅定地走到青光邊緣。
然後默默地找到一處殘垣靠著坐下,調整著呼吸,目光灼灼地望向中心。
滿身血汙的軍官,丟棄了破損的頭盔,露出疲憊卻剛毅的臉龐。
朝著易年的方向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然後沉默地加入到迴歸者的行列。
江湖客們收起了兵刃,冇有了平日的桀驁不馴。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磐石,用行動表明他們的立場。
甚至還有一些穿著普通百姓服飾的人,或是被捲入戰爭的民夫,或是附近僥倖逃生的居民。
此刻也跟隨著隊伍走了進來,眼中雖然還有恐懼,但更多的是與城共存亡的決然。
冇有人喧嘩,冇有人呐喊。
隻有那一雙雙彙聚在他身上,充滿了無比信任與最後期盼的眼睛!
他們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
我們回來了。
我們選擇相信你。
無論對手是誰,無論結局如何。
這一次,我們與你,同生共死!
易年的視線從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上掃過。
他看到了一些之前在營地中見過的麵孔,也看到了更多從未見過的。
但他們眼中的光芒,卻如此一致。
孤城,不再孤獨。
他不再是獨自一人站在這裡,對抗那滔天的聖威。
他的身後,是人間!
易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熱淚強行逼了回去。
他不能辜負!
不能辜負七夏的犧牲!
不能辜負四位摯友的獻祭!
不能辜負這四方萬靈的祈願!
更不能辜負眼前這些在最後時刻選擇歸來,將生命托付給他的信任!
重新閉上雙眼,將所有的感動、所有的悲痛、所有的責任,都化作了更加磅礴、更加堅定的意誌,瘋狂地注入到那衝擊聖位壁壘的混沌洪流之中!
壁壘,在那包含了人間一切情感的洪流衝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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