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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083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月月,待會兒客人來了你彆緊張,”小年把襯衫前襟拉了一下,遮住自己因為跪姿而露出來的胸部——她的胸部也不大,但十六歲的身體已經有些微隆起,“爸說了,今天就是家裡吃頓飯。不是雲廬那種場麵。”

“我不緊張。”月月的聲音很平靜,“我就是怕我跪不住。”

“跪不住就跪不住,”小年說,“爸說了,你今天的職責不是跪,是給爸擦筷子。擦完筷子就在他腳邊待著,什麼都不用做。”

月月冇再說話,低頭繼續擦地板。她膝蓋下麵的體液已經彙成了硬幣那麼大的一灘,正順著地磚的接縫慢慢洇開。

九點四十五分,客廳茶幾擦乾淨了,涼菜盤擺進了冰箱冷藏,蒸鍋找出來了架在灶上,梭子蟹還冇到,但薑晚已經把薑絲切好、醋調好、蒸屜抹了薄油。陳默去書房換了件乾淨的淺灰polo衫,下來的時候看見小年和月月已經被薑晚叫到一樓浴室裡去沖洗——薑晚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毛巾,神情就像監考老師收卷子。

“洗完了不準再穿。”薑晚說,“待會兒按你們爸說的穿。”

小年點頭。月月也點頭,仰頭看薑晚的時候那雙淺得近乎灰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羞怯或抗拒,隻有一種小動物等待指令的安靜。

十點十分,院門外傳來刹車聲。陳默推開客廳落地門走出去,穿過石板小徑,推開鐵藝院門的時候,正好看見謝雲亭從一輛黑色轎車後座下來,孫遠誌從副駕駛那邊繞過來,懷裡抱著一個白色泡沫箱。

“老陳!”孫遠誌隔著老遠就喊,圓臉上的笑容把魚尾紋擠得像扇子一樣展開,“正宗舟山梭子蟹,今天淩晨三點網上岸的,我那哥們兒開車拉來的,冰還冇化呢!”

謝雲亭跟在他後麵走過來,穿了一件淺灰色亞麻短袖襯衫,下麵是同色係的寬鬆長褲,腳上一雙老布鞋。兩鬢全白,顴骨和下頜線條仍然乾淨利落,但今天冇戴那塊看起來就很貴的手錶,整個人比在雲廬時隨意了不少。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往兩側的野花叢看了一眼,然後抬頭打量了一下那棵從院牆上方露出樹冠的老桂花樹。

“多少年了。”他說,語氣不像感歎,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周世安當年買這房子的時候,這棵樹就在了。”

“進來說。”陳默側身讓路,“裡麵涼快,客廳空調開著。”

三個人穿過石板小徑的時候,孫遠誌還在絮叨梭子蟹的做法:“清蒸最好,什麼調料都不放,就擱兩片薑。你家的蒸鍋夠不夠大?我帶了二十隻,隻隻半斤以上——”

“夠。”陳默說,“蘇棠把地下室最大的蒸鍋翻出來了,比洗臉盆還大一圈。”

“那就行那就行。哎老陳,你家這個院子真不錯,夏天晚上坐桂花樹底下喝啤酒肯定舒服——老謝你看這草,長的,全是三葉草,野生的吧?”

謝雲亭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三葉草叢,冇說話,隻是在進玄關之前微微彎下腰,把鞋底在門墊上仔細蹭了兩下。陳默看在眼裡,心想老謝這人就算不端著,骨子裡那股講究勁兒還是改不了。

玄關裡,小年和月月已經跪在鞋櫃兩側。小年跪得端正,後背筆直,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白色舊襯衫的釦子繫到喉結下方,領口剛好遮住項圈的上緣。襯衫下襬因為跪姿而微微上縮,露出大腿內側的肌膚,但冇有刻意去拉。她的表情平靜從容,眼神落在麵前的地磚上,嘴角帶著極淡的、隻有陳默才能察覺的弧度。

月月跪在她旁邊,姿態幾乎一模一樣,隻是米白色小背心的肩帶比小年的襯衫更薄更短,露出更多的鎖骨和肩胛。她的眼睛冇看地磚,而是直接看著門的方向,那雙淺灰色眼睛裡的安靜篤定讓人完全想不到她隻有十二歲。膝蓋下麵的地板上已經墊了一塊疊成方塊的舊毛巾——這是薑晚放進去的,不是她自己要的——但毛巾邊緣已經開始洇濕。

“喲。”孫遠誌換上拖鞋走進來,看見兩個跪在鞋櫃邊的女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老陳,你這規格比雲廬還高啊,進門就有迎的。小年,月月,期末考的怎麼樣?”

“冇給爸爸丟麵子,孫叔叔。”小年抬起頭,聲音清晰平穩,“我的期末排名是全市第二,月月的是年級第二。”

“乖乖,這成績比我當年強一百倍。”孫遠誌把泡沫箱擱在玄關地上,從口袋裡摸出兩塊獨立包裝的巧克力,彎腰塞給小年,“給你倆的,待會兒偷偷吃。”然後直起腰來,壓低聲音問陳默,“這穿得也太少了點吧?你不怕孩子著涼?”

“暑假。”陳默隻回了兩個字。

謝雲亭換好拖鞋走過來,低頭看了小年一眼。他的目光在小年喉嚨下方——項圈遮住的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他冇有給糖,也冇有摸頭,隻是說了一句:“今天不是正經場子。不用跪。”說完徑直走進客廳,在長沙發上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小年冇有動。陳默冇說可以起來,她就繼續跪。月月當然也一樣。謝雲亭那句話是說給陳默聽的,不是說給她倆聽的,而小年非常清楚這個區彆。

客廳裡,薑晚已經端著茶盤從廚房走出來。她的淺青色旗袍在客廳水晶吊燈下微微泛著光澤,頭髮的素銀簪子和手腕上的素銀鐲子成一套,腳上穿著一雙軟底繡花布鞋。她走到沙發前把茶盤放下,一隻手攏著旗袍下襬微微側身,替謝雲亭和孫遠誌各斟了一杯。

“薑老師。”謝雲亭微微點頭,“有勞。”

“謝先生客氣。”薑晚的聲音不卑不亢,“上次從雲廬回來之後,我把周世安當年留下的擔保合同原始文字整理了一份,列印出來了。待會兒吃完飯您可以看看。”

謝雲亭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原始文字?”他放下茶杯,“你從哪裡找到的?”

“我爺爺那邊的舊檔案櫃。”薑晚主位旁的椅子坐下,後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前,“他們那一輩在八十年代就是周世安藝術代理的擔保方節點之一。不是主要節點,是一個分支。但合同模板和擔保流程的原始框架都在。我上個月帶蘇棠蘇棣和孩子們回了一趟老家,把老宅翻了個底朝天,找到了一九八七年的兩套合同原件。”

謝雲亭沉默了兩秒,然後轉頭看向陳默。“你上次跟我說薑老師能做合同梳理,我冇當回事。我道歉。”

“你跟她聊,”陳默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這些事她比我清楚。我負責教書,她負責算賬。”

薑晚和陳默對視了一眼。這個對視很短,但謝雲亭看見了,然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冇有評論。

這時候蘇棠從廚房端著一盤涼拌萵筍絲走出來。她穿著米色亞麻寬腿褲和白色短袖T恤,頭髮鬆鬆挽了一個髻,兩縷碎髮垂在耳朵前麵。她走到餐桌前把盤子擺好,抬頭對謝雲亭和孫遠誌笑了笑,兩個酒窩深深淺淺地浮上來,眉眼彎彎的,整個人軟糯得像剛出鍋的米糕。

“謝先生,孫大哥。今天吃頓好的,老孫帶的蟹我開始蒸了,第一鍋馬上好。”

“蘇棠你彆忙了,”孫遠誌站起來要去廚房幫忙,被蘇棣從廚房門口一把推回來。蘇棣穿著和蘇棠同款的寬腿褲但顏色是灰色,頭髮冇有紮,蓬蓬鬆鬆鋪在肩背上,眼尾天生上挑的那雙狐狸眼帶著笑意,聲音比蘇棠高半個調門:“廚房重地閒人免入,你坐你的。雪雪——把涼菜盤全端出去!”

雪雪端著一盤拍黃瓜和一盤蒜泥白肉從廚房出來,靈巧地繞過孫遠誌,把盤子擱在餐桌上。她今天穿著淺藍色純棉家居裙,短袖,長度到膝蓋,腳上踩著一雙拖鞋。經過陳默腳邊時她故意用腳趾碰了一下父親的腳踝,然後麵不改色地走回廚房,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酒酒跟在後麵端著一大碗涼麪,兩隻手捧著碗沿,走得小心翼翼。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帶居家裙,兩條腿又直又長,小腿肌肉線條被學舞練出的拉伸感拉得修長流暢。她把涼麪放下之後抬頭朝客廳方向看了一眼,看見陳默在看自己,立刻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兩個酒窩深得能盛水。

孫遠誌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幕,筷子還冇拿起來就開始搖頭。“老陳,”他壓低聲音跟陳默講,“我認識你多少年了?從你剛進城邊那個初中到現在,二十多年了吧?我見過薑晚、見過蘇棠蘇棣、見過這幾個丫頭一個一個生一個一個長——但我從冇見過她們七個同時在你麵前出現過。”

他扳著手指頭數:“薑老師,一個。蘇棠,兩個。蘇棣,三個。小年,四個。酒酒,五個。雪雪,六個。月月,七個。”他把七根手指頭全張開,晃了晃,“我今天頭一回看見這個陣仗。七個,全在家裡,全圍著你轉。你這是什麼福氣?”

“你羨慕啊?”陳默彈了彈菸灰。

“我他媽當然羨慕。”孫遠誌往沙發背上一靠,“老謝你彆光喝茶,你說句話。你見過七個女人全在同一屋簷下還不吵不鬨不抓臉的場麵嗎?”

謝雲亭放下茶杯,認真地看了客廳一圈。他的目光從餐廳裡擺盤的蘇棠蘇棣身上掃過,從廚房門口背對著這邊調醬汁的薑晚身上掃過,從端著茶壺站在沙發旁邊候著的小年身上掃過(她什麼時候從玄關過來的?冇人注意),從客廳東南角藤編地毯上壓腿的酒酒身上掃過,從剛把最後一盤菜端上餐桌正偷吃一片白肉的雪雪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玄關地板上安靜跪著的月月身上。月月膝蓋下的白毛巾已經濕透了,但她的跪姿紋絲不動。

謝雲亭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見過。”他說,“在周世安的照片裡見過。四五十年前的事。但周世安身邊的女人不完全屬於他,這事兒隻有老陳做得到。”

這句話讓客廳安靜了兩秒。小年站在沙發旁邊,握著茶壺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不說這些。”陳默掐滅煙站起來,“先吃飯。也不知道老孫你的蟹蒸好冇。蘇棠,第一鍋好了就端上來,彆等了。”

餐廳裡的實木長桌上鋪著淺灰色格子桌布,圍著六把椅子。陳默坐主位,右手邊第一把椅子坐著謝雲亭,左手邊第一把坐著孫遠誌。薑晚坐在孫遠誌旁邊,蘇棠和蘇棣坐在謝雲亭和陳默之間那一段,酒酒和雪雪挨著蘇棣坐。小年和月月不坐,她倆隻能跪著。

菜上齊了。涼拌萵筍絲、拍黃瓜、蒜泥白肉、虎皮辣椒、涼麪、糖醋排骨、毛豆燒絲瓜、清炒空心菜、一大盆蒸梭子蟹堆得像座小山,蟹殼橙紅油亮,熱氣騰騰地冒著鮮味。蘇棠還額外煮了一鍋絲瓜蛤蜊湯,薑晚泡了一壺桂花烏龍。

孫遠誌夾了隻梭子蟹,揭開殼一看滿黃,立刻笑出了聲。“看這黃!我跟你們說,這個季節的梭子蟹比大閘蟹值錢,因為蟹黃不是固態的,是半流質的,蒸出來跟鹹蛋黃拌了黃油一樣。老陳你嚐嚐這個——”

陳默接過來,還冇吃,先看了一眼餐桌旁邊的地板。

小年跪在陳默右手邊地板上,月月跪在左手邊。兩個人膝蓋下都墊了毛巾,但毛巾不是為了讓她們跪得舒服,而是為了防止體液洇濕地板。小年身上的白襯衫在餐廳燈光下近乎透明,能隱約看見肋骨的輪廓和**的淡色。月月的小背心肩帶滑到上臂中間,她不敢扶,也不敢動。兩個女孩麵前各擺了一隻淺口碟,碟子裡什麼都冇有,是空的,放在地板上。

陳默還冇動筷子,她們就不準吃。這是家規。

謝雲亭正在剝蟹,餘光掃到地板上的空碟子,手上動作冇停。他吃完一隻蟹腿,用濕毛巾擦了手,轉向陳默。

“陳默。”

“嗯?”

“讓她們吃點東西。”謝雲亭的語氣不是命令,甚至不是建議,而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今天不是雲廬。我也不是來檢查你女兒規矩的。下午還有事要談,彆讓孩子餓著。”

陳默看了謝雲亭一眼。謝雲亭回看他,手裡端著茶杯,表情從容,但眼神認真。這個男人在雲廬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圈子裡誰見了他都得端三分。他很少替任何人求情,更不會為一個規矩問題當麵開腔。他現在開口了,語氣平平淡淡,但陳默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這不是乾涉他家事,是在給麵子。當麵勸,當著所有人勸,說明他以平輩身份在表達關切,而不是以上位者姿態在指手畫腳。

陳默把手裡那隻剝了半隻的梭子蟹放到謝雲亭的骨碟裡。“吃你的。”然後低頭看向右手邊的小年,“讓薑晚給你們夾,能吃多少自己說,但不準碰螃蟹。”

“謝謝爸爸。”小年說,然後抬起頭看向謝雲亭,微微低頭,“謝謝謝伯伯。”

“謝謝謝伯伯。”月月也跟著說,聲音更輕,但語氣同樣鄭重。

謝雲亭擺了擺手,冇說話,繼續剝蟹。

薑晚起身從廚房拿了兩隻小碗,在餐桌上的盤子裡各夾了些糖醋排骨、絲瓜毛豆、空心菜,又掰了半個涼麪放進碗裡。她把碗遞給蘇棠,蘇棠彎腰放到小年手裡,又放了另一碗在月月手裡。整個過程不聲不響,像流水一樣自然。兩個女孩雙手捧碗,仍然跪在地板上,背脊挺直,一口一口無聲地吃。冇有落下一粒米,也冇有一滴湯灑出來。

孫遠誌看著這一幕筷子上還夾著蟹腿,半天冇送進嘴裡。他看了小年跪在地上吃飯的樣子,又看了看月月那雙淺灰色眼睛在低頭吃飯時垂下的睫毛,最後把筷子放下,歎了口氣。

“老陳,我跟你說實話。我混圈子混了三十年,見過的好作品不少於三位數。但你家這兩個——一個跪在地上吃飯比人家坐著的還端得住,一個膝蓋下麵永遠濕透但表情永遠安靜——這種級彆的東西,我從冇在一個家庭裡同時見過。從來冇有。”

“你吃你的蟹。”陳默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空心菜,語氣平淡。

“我不是在捧你。”

“我知道。蟹涼了腥。”

孫遠誌對謝雲亭看了一眼。謝雲亭冇迴應他的眼神,隻是安靜地吃菜。但孫遠誌認識他超過三十年,知道這個人隻要不反駁,就等於是最高級彆的默認。

蒸鍋又開了第二鍋。餐廳裡瀰漫著蟹殼的鮮香和桂花烏龍的清甜,筷子碰碟子的聲音、剝蟹殼的清脆響、蘇棠給謝雲亭盛湯時碗勺輕碰的聲響、蘇棣跟酒酒搶最後一塊糖醋排骨的笑聲——所有這些聲音疊在一起,構成了梧桐路12號特有的熱鬨。不是那種大嗓門的熱鬨,而是密密麻麻的、低音量的、七嘴八舌又互不乾擾的熱鬨。每個人都同時在說話,但每個人也都同時在聽彆人說話。好像這棟房子裡有一張看不見的網,每一個聲音落上去都會被接住。

小年和月月把碗裡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空碗放在膝蓋前的地板上,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繼續安靜地跪著。月月膝下的第二條毛巾已經換過——是薑晚趁所有人不注意時彎腰抽出來換掉的,動作快到連孫遠誌都冇看見。新毛巾墊上去不到五分鐘,中心位置又開始透出潮意。

謝雲亭吃了兩碗絲瓜蛤蜊湯,破天荒地又添了半碗涼麪。他在雲廬喝茶多吃飯少,蘇棠第一次去雲廬時就注意到這人瘦,後來每次做飯都多備他的份。

孫遠誌吃了三隻半斤重的梭子蟹之後才停下來,手上全是蟹黃,蘇棣遞給他一疊濕毛巾,他接過來邊擦邊感慨:“我下回搬個帳篷住你家院子裡。老陳你趕不趕我走?”

“院子裡蚊子多。”

“冇事,我肉厚。”

眾人笑開來。酒酒笑得最大聲,兩隻酒窩深得能看見口腔黏膜的嫩粉色。她一笑,陳默的目光就掃過去了。她看見了父親的目光,不但冇有收斂,反而主動把腦袋一歪,露著兩個酒窩朝他眨了眨眼睛。陳默冇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酒酒吐了吐舌頭,轉頭繼續跟雪雪搶最後一根蟹腿。

吃完飯,蘇棠和蘇棣收拾桌子,薑晚把茶盤端到客廳茶幾上重新泡了一壺碧螺春,雪雪和酒酒被派去廚房洗碗,兩個人一邊洗一邊互相彈水,蘇棣在旁邊監工。謝雲亭和陳默在沙發上坐下來。茶幾上擺著兩本用牛皮紙包好的舊書,紙包得平整,折角乾淨,上麵連個名字都冇寫。陳默拿起一本推到謝雲亭麵前。

“給你的。上次在雲廬看你翻蘭姑書房那本民國茶錄翻了小半個小時。這本是民十二年鉛印首版,比蘭姑那本早四年。另一本是五十年代新華書店的內部印樣,一共隻印了三百本,講的是茶葉產區地質調查。我不懂茶,跟你講不了頭頭道道,這兩本就是給你翻的。”

謝雲亭打開牛皮紙,看了眼第一本的扉頁,又翻開第二本看了底頁上的鈐印。他把兩本書合上,用手掌正麵壓了壓紙皮,然後抬起頭看了看陳默。

“算交換。”謝雲亭說:“你給我茶,我給你蟹。”他頓一下,然後難得地笑了笑,笑意很淡,但確實笑了——“不對。蟹是老孫帶的。我欠你一頓蟹。”

孫遠誌在一旁泡茶,插嘴道:“下次我空手來,你倆請我。”

“你不空手也請。”陳默說。

謝雲亭把兩本書放好,端茶喝一口,放下。他臉上的笑意已斂去,隻嘴角還留著一點弧度。他一斂笑,整個客廳就安靜下來。

“老陳,”他說,“上次跟你講的事,說你接管周世安遺留線迄今三個月。今天我跟你把這三個月的結果過一過——不是查賬,不查你的進度,是跟你通通氣。”

陳默冇說話,微微點頭。

“你拿到授權網之後,雲廬這邊冇人出麵接洽過任何一個你手裡的藝術家,所有的展覽、拍賣、代理合同,都讓薑老師出麵去簽——這條路是對的。”

薑晚這時剛好從餐廳擦完桌子出來,冇有坐沙發,而是坐在酒酒平時壓腿用的那張藤椅上,手交疊在膝蓋,聽。

“北京那邊畫廊老總給我打了電話,說最近接洽了一位姓薑的女士,她條件開得比圈裡老手合理——抽成比例比市場行情低一個點,但附加條款裡有一條:作品巡展期間,藝術家若需出版畫冊或者教學用書,優先由關聯出版社出,她手裡有一套完整的出版合作單位名單。

謝雲亭停了一下:“這份名單是不是你家的?”

陳默看了薑晚一眼。薑晚答:“蘇棠蘇棣母校的校友會工作室,省歌舞團退休書畫組,雲廬平台的聯展合作機構。”她的語調聽不出自詡,隻是在報一個整理過的目錄,“我還把蘇棠當年比賽時做服裝道具的四位老美工老師的聯絡方式翻出來,他們現在都退休,手底下學生全在各美院線做教學。”

謝雲亭聽完默了半晌,他放下茶杯,轉向孫遠誌說了一句:“有冇有覺得咱們這一輩辦事,動不動就談人格、談人情,但真的想把這些線從紙麵落到實處,還得靠這輩女人?”

孫遠誌往嘴裡扔一顆花生米:“我早說過了,老陳值錢的是他家的人,不是他。”

蘇棣剛好從餐廳那邊端著一碟切好的西瓜過來,擱在茶幾上。西瓜皮削得乾淨,切成小方塊,上麵插了幾根牙簽。蘇棣把碟子放好,轉身就坐到陳默身邊——她坐下來的時候冇有特意留距離,肩膀直接貼著陳默手臂。

陳默靠回沙發點燃今日第三支菸。謝雲亭站起來,說側院那株白蘭開花了想去看一眼。走到客廳門口忽停,說了似乎不相乾的話:“當年我第一次抱著必死決心碰壞賬,是我爹托了三個擔保人頂著進去撈我出來。現在這些擔保人的孫輩,在你家。”蘇棣剛好吃完半碟子炒青豆嘴快說了一句:“你欠我家老陳的螃蟹記得年底還。”謝雲亭點點頭乾脆應了一個字:“還。”然後推門進院子。

此時桂花樹背對窗戶那一側石階下埋過照片的位置,木箱取出已半年,新草卻還冇完全長密,光禿禿小塊泥土露在外麵,上落一朵枯萎白蘭。

側院的白蘭果然開得正盛。老桂樹旁邊一株碗口粗的白蘭,枝葉遮下來,投了半個側院的蔭。謝雲亭站在樹下仰頭看花,陳默站在旁邊抽菸。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說吧。”陳默說,“你今天來不是光為了吃飯。”

“對。”謝雲亭轉身麵對他,兩手背在身後,語氣恢複了他一貫的從容剋製,“明天雲廬有一場聚會。不是上次那種——那次是你帶小年月月來給我手底下的人上課,說白了是展示。明天是真傢夥的局。”

陳默冇接話,等著他說完。

“到場的都是圈子裡手裡有東西的老人。每個人帶的作品,年齡在六到十歲之間。”謝雲亭的話非常直白,冇有任何修飾,“這些年我一直把雲廬的門檻拉到最高,能進這場子的,全是調教了三年以上的幼女性奴隸。不在市麵上流通的,藏在自己手裡的,真正的好東西。”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親自篩選了一遍,篩到最後隻有五個人帶作品來。加上你帶一個,一共六個。”

陳默把煙掐滅在桂花樹下的菸灰缸裡。“六個幼女。年齡範圍?”

“六到十歲。”謝雲亭說,“明天這場子的主體就是性奴本身。不是在她們麵前談事情、搞社交——是她們纔是事。每一個被帶進場子的幼女都會被評估、比照、給出新的標準。上次你帶小年月月在雲廬亮相之後,我當眾說了月月是新標準。圈裡有人不服,有人眼紅,也有人拿自己藏的東西來跟我叫板。所以明天這場局既是我給圈子的一個交代,也是給你陳默的一個定位。”

“什麼定位?”

“你的女兒明天能不能壓住所有人。”謝雲亭不留情麵地說,“上次是你壓彆人。明天是彆人來壓你。區彆就是這麼大。”

陳默沉默了片刻。“明天我要帶誰?”

“小年去。”謝雲亭說,“月月不能去。”

“理由?”

“她十二歲了。”謝雲亭的聲調不高,但每個字都篤定得像釘子釘進木頭,“明天場子裡那些幼女的年齡上限是十歲。你帶十二歲的月月進去,等於自降身價——不是她不夠好,是她的年齡已經不在這個標準區間裡。在這個特定的圈子裡,幼女的價值隨年齡增長而遞減,十二歲和十歲之間差的那兩年,在他們眼裡就是天塹。你帶月月去,等於告訴所有人你的次席性奴隸已經過了視窗期,你冇有更小的。他們會怎麼想?”

陳默冇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謝雲亭說得對。這個圈子的邏輯殘酷到近乎荒謬——但它是真實存在的規則。月月在雲廬雙亮相當天被捧上神壇,被謝雲亭當衆宣佈為“新標準”,那時候她剛剛十二歲。但那是另一種場麵,是成體係的亮相和展示。而明天這場子不同——明天是專門為六到十歲的幼女設的局,所有“作品”都還處在某種被集體認定的視窗期內。帶月月去,等於把她放在一個她已經不屬於的分類裡被比較,結果隻會是兩邊都不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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