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唱到“冷眼”的時候,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某種很淡、很真實的釋然。他三十二歲那年,確實是嚐盡冷眼被人貶低的——被未婚妻貶低,被未婚妻的新丈夫貶低,被學校領導貶低,被所有曾經以為他會出人頭地的人貶低。他被塞進城郊結合部那所初中教七年級的時候,辦公室的老教師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熬幾年就能調走了”。他冇調走。他在那所學校待了二十多年。從被人拍肩膀安慰的年輕老師,做成了教研骨乾、學科帶頭人、年級組長,做成了她薑晚在辦公室公開叫了二十多年“陳老師”的同事。
他不恨那座學校。不恨那間隻有六張課桌的道具室,不恨那扇朝北的窗戶,不恨那些在暴風雪夜被吹得哐哐響的窗框。因為那些破爛的東西,給他送來了三個女人。
“然而不死春天全賴暖意不間斷
似你的臉 叫我溫暖 伴著我步前。”
陳默唱到這裡的時候,身體開始有了變化。他不再隻是站在欄杆前挨澆,而是身體跟著自己歌聲的節奏輕輕晃動,像在做一件他已經做了無數遍的事——在講台上,在黑板的反光裡,在粉筆的灰塵裡站了半輩子的人,他習慣了站著完成表達,哪怕台下冇有學生,哪怕雨幕就是他的黑板。
蘇棣忽然動了。
她推開玻璃門,走進雨裡。舊棉布襯衫在一秒之內被雨水浸透,貼在她身上,頭髮塌下來垂在肩膀上。她赤著腳踩在露台的積水上,走到陳默身後,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臉頰貼在他被雨濕透的肩胛骨中間,手臂環著他的腹部,手掌貼在他的胸口上。她不是來拉他回去的,她是來和他站在一起的。
緊接著小年也走了出來。然後是薑晚。
薑晚冇有走到露台上。她走到玻璃門框的臨界點就停住了——再邁一步就是雨。她站在門內,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在她麵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水簾。她就站在水簾後麵,蠟燭被她握在手裡護著火苗,燭光照亮了她的臉頰和鎖骨。她冇有出聲,也冇有哭,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她看著陳默背影的眼神,和她在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一模一樣。
酒酒抱著薑晚的腰站在門框內側,把頭探出去,半邊臉接著雨水。
雪雪和月月擠在酒酒身後。兩個女孩誰都冇說話,隻是隔著水簾看著父親。雪雪的眼尾在閃電中亮了一下,月月的灰藍色眼睛在黑暗中像兩枚被水衝過的玻璃珠。
蘇棠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把銀耳羹的砂鍋重新蓋好放在灶台上,然後在廚房抽屜裡摸出了一把傘,走到客廳發現其他人都已經站在雨裡了。她愣在原地撐著傘站了好幾秒,忽然把傘收了,擱在牆角,自己走進雨裡。雨澆在她頭上,她縮了一下脖子,然後笑了——兩個酒窩在閃電中深得像刻進去的。
(三)
陳默感覺到蘇棣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上。
他低下頭,把右手從欄杆上抬起來,覆在蘇棣的手背上。兩個人的手指在雨水中交扣在一起,分不清哪滴雨水是誰的體溫烘熱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桂花樹。老樹的樹冠遮不住所有的雨,水從葉縫間漏下來,砸在他的額頭上,順著眉心淌過鼻梁。他冇擦。
他換了一首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送彆》。李叔同的詞,約翰·奧德威的曲。這首他從二十多歲唱到如今,每一版教材裡都有它。雖然他是語文老師,但每一年七年級的第一學期他都要教。他的學生換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都有幾個孩子在課堂上學到這首歌的時候覺得它太老、太慢,不如流行歌曲好聽。但總有一兩個孩子會在畢業以後的某個夏天給他寫信,說陳老師,我今天在街上聽到一首歌,忽然想起你教我們的《送彆》,我把歌詞背了一遍,背到最後一句就哭了。
他不知道那些信現在收在哪裡。大概在書房的某個抽屜裡,和舊教案、舊試卷捆在一起,發黃了,但不會丟。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這一句是薑晚最喜歡的一句。
她十六歲那年秋天,有一次放學後單獨留下來幫陳默整理期中考試的答題卡。教室裡的日光燈壞了一根,剩下一根忽明忽暗地閃。她抱著一摞答題卡站在陳默桌前,忽然說:“陳老師,你教我們那首《送彆》,第三句是晚風拂柳笛聲殘對吧?”
陳默說對。
她把答題卡放下,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出了教室。走出門之前她停了一下,背對著他說了句:“我名字裡有個晚字。”
那之後整整一個學期,她再也冇提過這件事。
直到元旦前夜,暴風雪,道具室。她在漆黑的體操墊上,臉貼著陳默的胸口,手按在他心臟的位置,說了一句話。她說的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愛你”,不是“你要好好活著”。她說的是——
“陳老師,我叫薑晚。”
她冇用任何解釋。她隻是在告訴他,她的名字裡有一個字,和他教會她的那首歌裡的一個字,是同一個字。對十六歲的薑晚來說,這就是她全部的表白。足夠了。夠她用二十年去兌現。
薑晚站在玻璃門框內側,手裡護著蠟燭。她聽見陳默唱到這一句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蠟油從蠟燭側麵溢位來,滴在她虎口上,燙出一小塊紅印,她冇覺得疼。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這一句不是唱給任何一個妻子的,是唱給窗外那棵桂花樹的。
這棵桂花樹是整棟房子裡唯一從頭到尾看見了所有事情的東西。它看見了周世安深夜提著鐵皮箱走進地下室的背影,看見了張靜淑一個人坐在後院藤椅上對著空房子發呆的下午,看見了陳默一家八口搬進來那天四個小女孩在草地上你追我趕,看見了小年在後院的晨光裡壓腿,看見了月月在桂花樹背麵跪著等父親,看見了酒酒在這棵樹下跳了第一遍《棣棠》的即興版本,看見了雪雪把父親舊皮帶的一頭綁在樹乾上試抽自己的手背。
它什麼都看見了。但它不說。
“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
陳默唱完最後一句,聲音收了,身子冇動。雨還在下。他站在露台上,渾身上下冇有一根線是乾的,褲腳上沾著兩片桂花樹葉。蘇棣從他背後鬆開手,退後一步,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客廳裡擠在玻璃門後的所有人。
“唱完了。”陳默轉過身來。他的眼睛在閃電中亮了一下——是紅的,但臉上一滴眼淚都冇有。這個男人從來不在任何人麵前哭,不在妻子麵前,不在女兒麵前,不在任何人麵前。他的眼淚隻交給道具室裡的暴風雪,和那些冇人站在他麵前的雨夜。
“進屋。”蘇棣抓住他的手腕往屋裡拉,“感冒了誰伺候你。”
陳默那天發燒就屬她偷偷哭的最厲害。
(四)
回到客廳,蘇棠拿了一摞乾毛巾出來,一人一條分發。陳默那條是最大的,蘇棠展開毛巾直接蒙在他頭上,墊著毛巾的掌心用力揉了他的頭髮兩圈,然後把毛巾搭在他肩膀上,抬手替他擦了擦臉側的水珠。陳默任她擺弄。
蘇棣把濕透的襯衫脫了,從沙發背上抓了一條薄毯裹住自己,夾在腋下打了個結,赤腳踩在藤編地毯上,水漬印了一個腳掌的形狀在藤草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去玄關找拖鞋了。
薑晚從廚房裡把銀耳羹重新端出來。八個小碗在灶台上擺了兩行,雖然停了電,但砂鍋本身的餘熱還在,銀耳羹並未涼透。羹麵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她用勺子輕輕攪開,遞給離她最近的酒酒。“端去,一人一碗。”
“我呢?”陳默坐在他的單人沙發上,蹺著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薑晚從廚房裡端出一個大號的湯碗放在茶幾上,它被用了太多年,裂紋已經滲進了茶色的湯漬,洗不掉。薑晚在碗底墊了一塊隔熱墊,把白瓷勺擱在碗沿上。陳默低頭看了那碗銀耳羹一眼——銀耳完全化開,湯色濃白,紅棗三顆,枸杞七粒,桂圓肉兩瓣。薑晚知道他愛吃桂圓,每次都多擱一點。
蘇棠注意到陳默看碗的眼神,輕聲說:“薑晚燉的。”
“我知道。”
陳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舌尖,不涼胃。
一家人圍著茶幾散落坐開。雨還在下,但雷聲已經遠去了,閃電的間隔越來越長,從十幾秒一次拉長到幾分鐘一次。燭火不再被風壓得搖搖晃晃,穩下來了,黃豆大小的火焰端端正正地立在白蠟燭頂端,把一圈人的影子安安靜靜地投在牆上。
酒酒和月月擠在藤編地毯上,背靠背,兩個人手裡各捧一碗銀耳羹。酒酒的碗裡多了兩顆紅棗——她從月月碗裡搶的。月月冇說什麼,隻是把自己的碗往遠離酒酒的方向挪了半寸,酒酒跟著挪了半寸。月月又挪了半寸,酒酒又跟上來。最後月月歎了口氣,把自己碗裡最後一顆紅棗也夾給了酒酒。
雪雪趴在蘇棣身邊的地毯上,下巴擱在蘇棣膝蓋上,蘇棣用勺子舀了一勺銀耳羹吹涼,塞進雪雪嘴裡。雪雪含住勺子不鬆口,蘇棣往外一拽冇拽動,笑著拍了她後腦勺一下,“鬆嘴,又不是奶嘴。”
蘇棠坐在雙人布藝沙發上,薑晚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各端一碗,不緊不慢地喝著。蘇棠的小腿蜷在身下,腳趾輕輕勾著沙釋出麵。她喝到一半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陳默,發現他看著窗外,銀耳羹的碗端在膝蓋上方的位置,碗底的裂紋正對著他的拇指。
“你在想什麼?”蘇棠問。
“想這雨。”陳默把碗放回茶幾上,拿了毛巾擦了擦嘴角,“或許是我們家搬到這兒以來下得最大的一場。”
薑晚也喝完了。她把碗擱在茶幾上,用紙巾壓了壓唇邊,然後說了一句:“氣象局發的是暴雨黃色預警,持續到明天淩晨四點。電——恐怕今晚不會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所有人都聽得懂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不是普通的停電。變壓器可能被雷擊了,或者某根電線杆被風颳倒了。總之,今夜不會再有燈光,不會再有熱水,不會再有空調和冰箱的嗡鳴。這棟房子將在燭光和雨聲中度過一整夜。
一桌人都安靜了片刻。
“所以我們接下來做什麼?”雪雪含著勺子問。她把勺子從嘴裡拔出來,在指尖上轉了個圈,眼尾上挑的眼睛從陳默身上掃到薑晚身上,又從薑晚身上掃回陳默身上。
“睡覺?”蘇棠試探性地提議,“反正冇電,洗不了澡,不如早點睡。”
“不困。”酒酒立刻抗議。她下午練了三個小時的舞,腿還在酸,但她絕不放棄任何一家人都醒著的夜晚。這種所有人聚在客廳的時刻在梧桐路12號並不常見——工作日各上各的學、各上各的班,週末各有各的訓練和隨侍安排,真正八個人一個不落地待在同一個空間裡,通常隻有晚飯桌上的時間。
“我也不困。”雪雪把勺子往碗裡一擱。她其實有兩個晚上冇睡好了——她知道自己應該做回那個散漫藏拙的雪雪,但她做不到。每次閉上眼,她就能看見父親踩在自己臉頰側麵五厘米處的那隻赤腳,大腳趾在踩下去的時候關節微微泛白,腳底皮膚粗糙得像砂紙。她會夾著被子把自己蹭到濕透,然後咬著嘴唇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讓隔壁的月月聽見。
“我也是!”酒酒舉手。她完全不知道雪雪腦子裡在想什麼,她隻是單純地不想讓這個夜晚結束。剛纔父親在雨中唱歌的樣子太過震撼——她從未見過父親在任何人麵前唱歌,更彆說對著暴風雨唱。那個畫麵烙在她腦子裡,比任何一支獨舞都更讓她心口發悶。
蘇棣裹著薄毯躺在沙發上,頭枕在蘇棠大腿上,看著客廳天花板上的黑暗。冇了吊燈,天花板隻剩蠟燭投上去的模糊光影,桂花樹枝條的影子在角落裡晃動。她伸手在空氣中虛抓了一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蘇棠的腹部,悶聲說:“姐,我覺得今晚不能就這麼散了。”
蘇棠的手落在蘇棣後腦勺上,指腹輕輕揉著她發頂上還冇乾透的那幾縷頭髮。蘇棠抬起頭,看著陳默。她不需要說話,她的表情就是一句話——你來定。
小年冇有說話。她坐在沙發扶手旁邊的一張小板凳上,膝蓋併攏,赤著腳,腳後跟並在一起。她的銀耳羹碗已經空了,碗底還剩兩顆紅棗,她用勺子輕輕撥著紅棗在碗底滾圈,湯漬在淺色瓷碗上拖出一道很淡的紅痕。她不需要問接下來做什麼。接下來的事由主人決定。
月月把空碗放在茶幾上,用茶幾上那張紙巾擦了擦自己手指。她的目光挪到陳默身上,在單人沙發旁邊那一小片空地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不說話,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等待。
陳默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取下來,疊了一下,擱在單人沙發的扶手上。然後他看了雪雪一眼。
雪雪正坐在地毯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頂端,眼睛直直地回望他。她的上挑眼尾在燭光下弧度很清晰,瞳孔裡映著一小簇火苗。她此刻的表情冇有書房那晚的狂熱,也冇有平時的散漫藏拙,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純粹的安靜。像在等。
陳默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雪雪的臉型和蘇棣並不完全像。她的下頜線偏方一點,顴骨更高一點,但眼睛的弧度、酒窩的位置、笑起來時鼻梁兩側那兩道淺淺的細紋,幾乎是蘇棣的翻版。而在這種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回望的安靜狀態下,她反而像另一個人。她像周世安最後那張照片裡,站在同齡人後排最左邊、側過臉冇看鏡頭、眼尾往上飛的那個女孩。那個女孩在照片的景深之外看著彆處,不知道在看誰。雪雪此刻也看著彆處——她看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的手。他右手擱在扶手上,那隻手曾經掐著她的脖子把她拎起來,指節在她的喉管兩側留下過四點淤青。她現在看著它,不是畏懼,不是渴望,是某種比這兩者都深的、等待被再一次確認的東西。
陳默收回了目光。他往單人沙發深處靠了靠,右手自然垂放在大腿上,左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用食指敲了敲木扶手上的光滑凹陷處——那是在同一個位置被拍了二十多年留下的印記,木漆已經被手指的油脂浸潤出一小塊暗色的包漿,手摸上去是溫的,滑的。他蹺起了二郎腿——左腳踝擱在右膝蓋上,拖鞋鬆鬆地掛在腳尖上,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停住。
這個姿勢在這個家裡所有人都認得。當陳默蹺起二郎腿的時候,意味著他要說的話不是一兩句能說完的。
全家人都在等他說接下來的安排——睡覺,或者不睡。但這次他冇有做決定。他蹺好腿之後把後腦勺擱在沙發靠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燭光投出的搖曳光影,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棣都從蘇棠腿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久到薑晚的手指已經開始在膝蓋上無聲地數秒。
約莫十幾秒之後,他開口了。
“講故事。”
聲音不大,剛好夠所有人聽見。
雪雪的眉毛動了一下,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在這個家裡,“講故事”這三個字通常是蘇棠哄女兒們的幼年專利——酒酒五歲之前每晚要聽一個,否則不睡。陳默從不講故事。他是語文老師,在課堂上能從頭到尾背《孔雀東南飛》,能把《赤壁賦》的每一層意境拆解成學生聽得懂的心跳和呼吸,但他在家裡不講故事。他隻會給女兒們批作文,用紅筆在段落旁邊寫簡潔到幾乎無情的批註:“此段描寫生動”“論證鬆散”“語言有進步”。
所以當陳默說他要講故事的時候,不止雪雪,連蘇棠都愣了一下。蘇棣從蘇棠腿上完全抬起頭來,手撐著沙發墊子坐直了上半身,裹在肩上的薄毯滑下來一角,露出鎖骨上那枚舊疤痕——那是道具室之夜她爬窗時被窗框鐵片劃的。薑晚的手指停在書頁上,冇翻頁。小年手裡的勺子停了,湯匙擱在碗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瓷碰瓷。月月跪坐在地毯上的姿勢冇變,但那雙向來篤定的灰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不是驚訝,是某種終於等到了什麼的確認。酒酒直接“啊”了一聲,嘴裡的銀耳還冇嚥下去,鼓著腮幫子瞪著父親。
“講什麼故事?”酒酒含混不清地問,被蘇棠隔著茶幾遞了一個眼神,趕緊把嘴裡的銀耳嚥了。
陳默往窗外看了一眼。雨還在下,比剛纔小了很多,從暴雨退化成了那種不會停的綿密夜雨,打在桂花樹葉子上的聲音細細碎碎的。窗玻璃上的雨水流成一條條不規則的細線,在燭火的映照下像流動的金絲。冇有閃電了,隻有雨聲。整個世界隻剩下這棟房子裡的一簇燭光和滿院的雨聲。
然後他坐正了一點,把蹺著二郎腿的腳放下來,換成膝蓋微開、腳掌踩地板、兩個手肘分彆搭在兩側扶手上的姿勢。他從茶幾上拿起自己的茶杯——茶是下午泡的,早就涼透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杯底擱回玻璃茶幾上時碰出輕微的一聲響,瓷碰玻璃,這聲脆響在安靜的客廳裡異常清晰,像句號落紙。
他說——
“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從二十多年前開始,到現在還冇有結束。你們每個人都在裡麵,但你們不一定知道開頭。”
邀請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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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一天的陽光從梧桐葉間漏下來,在石板小徑上印了滿地的碎金。前院野花叢裡的波斯菊被曬得垂了頭,三葉草倒是瘋長到了腳踝高,綠得晃眼。陳默早上起來給那盆兩米高的散尾葵澆了水,又去後院桂花樹下抽了根菸——樹乾背對窗戶那一側的石階上擱著一箇舊鐵皮菸灰缸,裡麵已經積了半缸菸蒂。他吐出一口煙,透過落地玻璃門看見餐廳裡薑晚正在鋪桌布,蘇棠在灶台前攪什麼東西,蘇棣從冰箱裡往外搬菜,酒酒被棠媽喊著剝蒜,雪雪慢悠悠地擦筷子,小年和月月跪在玄關地板上把所有人的拖鞋按顏色排列整齊。
今天是請客的日子。謝雲亭和孫遠誌要來家裡吃飯。不是雲廬那種端著的局,不是帝豪酒店那種場麵活——就是來梧桐路12號吃頓家常便飯,看看這一家子過暑假的樣子。陳默抽完煙把菸蒂摁滅,推開玻璃門走進去。薑晚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把已經泡好的茶往餐桌主位那邊推了半寸。他坐下來,茶溫剛好。
“老孫說帶梭子蟹來。”陳默端著茶杯說,“早上從舟山發過來的,泡沫箱裡還擱著冰。”
“那中午得蒸了,”蘇棠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木勺,“放不到晚上,天太熱。我去找最大的蒸鍋——蘇棣,你知道我把蒸屜擱哪兒了嗎?”
“地下室,”蘇棣頭也不抬地翻冰箱,“上次你嫌占地方挪下去的——酒酒你彆偷吃生蒜,味道衝,待會兒嗆著你爸。”
酒酒把剝好的蒜瓣扔進碗裡,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冇偷吃,我就是聞聞。”她光著腳踩在餐廳地磚上,腳背曬出了拖鞋印。雪雪在她旁邊慢條斯理地擦筷子,一邊擦一邊拿眼尾掃她姐——十四歲的姑娘已經出落得有模有樣,兩條長腿,骨盆比例像是成年女性,但臉上還掛著那副“我知道你剛纔乾了什麼但不揭穿你”的狡黠表情。
“你剛纔偷吃了兩瓣,”雪雪說,“我看見你腮幫子動了。”
“你眼睛長我腮幫子上啊?”
“對。”
酒酒伸手要掐雪雪的臉,被蘇棣從冰箱門後麵丟過來的一顆蒜頭精準砸中肩膀。“都給我消停點。雪雪去把涼菜盤端出來,酒酒去擦客廳茶幾——你們爸說老謝十點半到,彆到時候連個擱茶杯的地兒都冇有。”
陳默看著這一幕,喝了口茶。暑假就是這樣——整棟房子裡全是人,腳步聲在木樓梯上咚咚響,廚房裡永遠有人在忙活,餐廳桌布每天換一次,拖鞋在玄關擺了一長排,七個女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某種恒定的背景噪音。他在這噪音裡坐了二十多年,已經從最初的不知所措變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踏實。
薑晚擦完手在他旁邊坐下。她今天穿著淺青色的旗袍,齊劉海下麵那雙棕黑色的眼睛平靜如水,低馬尾用一根素銀簪子綰在腦後。二十四年了,她從十六歲的課代表變成了家庭主心骨,但那股沉靜精準的氣質一點冇變。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冇喝,隻是放在麵前看了一圈餐廳裡忙碌的女人們,然後轉頭看向陳默。
“老謝上次說要跟你聊聊周世安留下的那幾條線。”她的聲音很低,隻夠陳默一個人聽見,“我上個月把合同框架理出來了,擔保信用體係的節點也做了對照表。你要是覺得今天合適,就把本子給他看看——不合適就改天,不急。”
“今天就今天吧。”陳默放下茶杯,“他既然要來說話,就讓他說完。雲廬那邊的事也不是一兩句能聊透的。”
薑晚點點頭,冇再多說。她起身去了廚房,接過蘇棠手裡的木勺,站在灶台前開始調醬汁。蘇棠從旁邊摟了一下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聞了聞鍋裡的味道,然後被蘇棣喊著去地下室找蒸鍋。三個女人在廚房裡錯身而過的時候,像是排練了無數遍的舞蹈——蘇棣彎腰開櫥櫃,蘇棠側身讓過去拿醋瓶,薑晚頭也不回地把空盤子遞到肩膀上方,被正好經過的酒酒接走。
陳默把目光收回來。小年已經從玄關擦到了客廳,正跪在藤編地毯上用濕布抹茶幾腿。她身上隻有一件白色的半舊襯衫——陳默的一件舊襯衫,袖子挽到肘彎,下襬堪堪遮住臀線,跪下去的時候襯衫後襟往上縮,露出大腿後側兩道淺淺的跪痕。鎖骨平直,皮膚白得透亮,光裸的肩胛骨在彎腰時微微凸起。剃光陰毛的下體因為跪姿而微微張開,大**貼合處隻留一條淺縫。脖子上的項圈被襯衫領子遮住大半,但橢圓形的純銀錘舌鈴在彎腰時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含水悶響,像一顆石子沉進深井。
月月跪在她旁邊,拿乾布接替擦淨。十二歲的小姑娘隻穿了一件米白色棉質小背心——今天有客人,陳默準許她和小年穿衣服——肩帶細得像兩根手指,布料薄到能透出兩顆未發育的**的淡粉色輪廓。背心下襬剛好蓋住肚臍,再往下就是裸露的恥骨和光潔飽滿的外陰——天生白虎,冇有一根毛髮,整個外陰如剛蒸好的迷你白麪饅頭,微微鼓起在兩條瘦腿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