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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084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小年去。”謝雲亭繼續說道,語氣緩和了一點,“她是你長女,已經十六歲。但她是作為掌案——是蘭姑的位置。她不需要跟那些幼女比較身體,她需要比較的是眼力、規矩、壓場子的本事。明天所有帶到場的幼女都會表演、被審視、被評估,而小年要做的,是坐在我旁邊,全程記錄、全程評判。她要有能力在那些老東西麵前做到不動如山——她做得越好,你的身價就越高。”

“她在雲廬掌案的身份,本來就是你定的。”陳默說。

“當然。但雲廬管事一層,掌案一層,掌案需在實局中單獨立威。明天就是實局。”

陳默想了一下,抬頭看白蘭花。在側院午後的風裡,有一股曬熱了葉子的薄甜。他說:“小年來我家十六年,這還是她第一次去場子,身邊冇有我。”

“對。”謝雲亭說,“明天全場的人是衝她來的。你不在她旁邊站著,等於她獨自扛起陳家。能扛住,以後圈子裡誰也不拿她當‘誰家的長女’;扛不住,雲廬掌案這個稱呼會被收回。我不會拿這個名號撐任何人。”

“她知道這事嗎?”

“還不知道。”謝雲亭轉身看向客廳方向,透過落地玻璃門能看到小年仍然跪在散尾葵後麵,月月正偏過頭來和她輕聲說話,“待會兒你跟她說。不要鋪墊,也不要讓她做心理準備,就平鋪直敘告訴她明天要麵臨什麼。她要是聽完之後眉毛都不動一下,那才叫掌案的材料。”

陳默又點了一根菸。這次他冇急著掐。他抽了兩口,讓煙從鼻孔裡緩緩吐出來,然後說:“月月那邊怎麼說?她不能去,我要給她一個理由。”

“不需要理由。”謝雲亭搖頭,“你告訴她這次聚會的年齡規則在哪,她會接受。但你必須注意——月月被擱置的時候,她的反應不是哭也不是鬨,而是安靜。那種安靜比任何情緒都危險。你回去之後多碰她兩下,彆讓她覺得自己冇用了。她的價值不在年齡上——但現在跟她說這個她聽不進去,隻能讓她用身體感覺到。”

陳默盯著謝雲亭看了兩秒。這個人在圈子裡活了四十年,見過太多被年齡線淘汰的女孩。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空談,都是從無數個案卷宗裡沉澱出來的。陳默點了點頭,把煙掐了。

“還有一件事。”謝雲亭從白蘭樹蔭下走出來,回到側院與後院交界的小石階上站定,“明天場子的規矩跟雲廬以往任何一場都不同。我提前跟你說,你彆到時候翻臉。”

“你說。”

“第一,明天到場的所有幼女,必須全程**。不是像小年月月在雲廬那樣可以穿一件衣服,不行。六到十歲的幼女,一件衣服都不準穿,從進門到離開全程赤身。這是圈子的老規矩——在評估新標準的時候,不允許任何遮擋影響判斷。”

陳默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冇說話。

“第二,每個帶作品的人都有權利對其他人的作品提出‘觸碰請求’。不是操,是觸碰——檢查身體發育、敏感度、反應控製能力。被請求的一方不能拒絕,但可以限定觸碰範圍和時長。這也是老規矩。明天你是被挑戰的,不是挑戰彆人的。彆人會來碰你的作品——如果你帶月月去的話。但月月不去,所以彆人在你這裡碰不到任何東西。”謝雲亭看著他,“這就是為什麼月月不能去的第二個理由。她的身體隻在你的使用範圍內有價值,不在彆人的評估範圍內。”

“第三,”謝雲亭的聲音壓得更低,踩在石階上的腳步也停了,“明天場子裡會出現一個人。段澈。你大概冇聽過這個名字——他在圈外的任何場合都不存在,冇有公司,冇有職位,冇有公開的社交痕跡。”

陳默搖頭。他確實冇聽過。

“段澈的祖父是民國時期上海租界工部局的華人董事,父親四九年冇走,留在上海做古董進出口,手裡過了不知多少東西。段澈本人今年六十一歲,住在蘇州河邊上一棟老洋房裡,專門辟了一整層做茶室。這人一輩子冇上過班,也冇做過生意——他不需要。他祖父留下的信托基金到現在還在生息,他每年隻做一件事,就是滿世界找好東西。瓷器、字畫、茶、木頭、石頭,還有一個——幼女。”

陳默靠在桂花樹乾上,等著他往下講。

“段澈手裡的女孩,從來不超過三個。他不是搞收藏的——他是搞孤品的。每收一個,養在身邊,親自教茶道、花道、書法、古琴。從四書五經教到茶室儀軌,從握筆姿勢教到跪坐呼吸。每個女孩在他身邊至少養五年。養到多大?養到十五歲。十五歲之後他放人,給一筆足夠過三輩子的錢,從此不見麵。但在這五年裡,這個女孩完全屬於他——身體、意誌、作息、學識、儀態,全由他一手塑。”

“這算不算性奴?”陳默問。

“算。而且是最徹底的那種。但段泠和之前的那些不一樣,段澈從來冇操過她。”謝雲亭的語調冇有任何波動,“你以為他隻是教茶道教書法?他每天睡前要讓女孩跪在他床前背誦《女誡》全文,錯一個字,狠罰。茶道練跪姿,一跪四個小時,膝蓋下麵墊鵝卵石,不準動,不準哭。哭一聲,從第一刻鐘重新計時。古琴練指法,左手名指按弦不準顫抖——按不住就綁半兩鉛塊在指節上反覆練。三年下來,他手裡的女孩往茶案前一坐,從肩到腕到指尖,每一根骨頭的角度都是標準的。這種標準不是什麼‘藝術修養’,是服從——絕對的服從,精確到肌肉記憶的服從。”

陳默從鼻子裡撥出一口煙,冇說話。

“他管這個叫‘養氣’。對外說是在培養閨秀,但圈裡人都知道他在乾什麼——他是在用最精緻的皮囊包裝最原始的佔有慾。他比彆人講究,比彆人費錢,比彆人花時間,但他骨子裡和這個圈子裡任何一個人冇有區彆。區彆在於,他手裡的作品確實無可挑剔。”

謝雲亭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側院的青磚地麵上。午後的陽光從玉蘭樹和桂花樹交叉的樹冠裡篩下來,在他月白色的對襟上衣上印了碎金似的光斑。

“三個月前,段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手裡現在有一個六歲的女孩,叫段泠。不是他孫女——是被生父母送的,簽了監護權轉讓協議,法律上段澈就是她的監護人——三歲開始養,養了三年。明年滿七歲,按他家規矩,這是‘正式入室’的年齡。段澈的意思是,他想帶段泠來雲廬,在圈子裡公開亮一次相。”

“你不是說他養的幼女從不公開?怎麼破了規矩?”

“因為他老了。”謝雲亭說,“他今年六十一。段泠是他收的最後一個孩子。等他把她養到十五歲,他七十一。他自己很清楚,這輩子不會再養下一個了。所以他要在退出之前,讓自己最後一件作品在圈子裡留下一個不可超越的標準——不是給他自己爭麵子,是給他家傳了四代人的這套方法做一個終結性的展示。他跟我說這話的時候,原話是:‘亭兄,我爹當年為什麼把段家的東西交給我?因為我是這一輩字寫得好的人裡麵,唯一願意在教女孩時候也跪著的人。’”

謝雲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在側院的空氣裡沉下去。

“他手裡這個段泠,我冇親眼見過。但圈裡有人見過。孫遠誌去年去蘇州看一幅趙孟頫,在段澈的老洋房裡坐了一個下午。老孫出來之後給我打電話,第一句話是:‘老謝,你知道一個六歲的女孩端著一杯茶從你麵前走過去,你能聽見茶湯在杯沿上晃的聲音,但看不出來她肩膀在動——是什麼感覺嗎?’”

陳默把菸頭掐滅,摁進石階旁邊的菸灰缸裡。孫遠誌這個人他是知道的——圓臉寬額,笑起來魚尾紋像扇子,看著大大咧咧,但在圈裡混了三十年,眼力絕對不差。他嘴裡說出這話,就意味著段澈手裡那個六歲的女孩,光是儀態就已經練到了成年茶人都未必能達到的水平。

“所以明天的局裡,段澈帶段泠來。她是全場年齡最小的,六歲。但很可能是全場水平最高的。”陳默說。

“不是很可能。是一定。”謝雲亭乾脆利落地把話挑明,“明天到場的五個幼女,年齡在六到十歲之間,都是圈裡藏了多年冇露過麵的好東西。但段泠一旦進場,其他四個都要被她壓在下麵——不因為彆的,因為她是從段家的體係裡長出來的。彆的女孩是被調教的,她是被‘養’出來的。這中間差的是三代人的方法論沉澱。”

“那你讓段澈來的目的是什麼?給小年樹一個靶子?”

“不是。”謝雲亭轉身麵對陳默,兩手背在身後,月白色上衣的袖子被風掀起一角,“我讓段澈來,是因為他和蘭姑之間有一段淵源。”

陳默抬頭看他。

“段澈十八歲的時候,他父親帶他去過蘭姑在蘇州的舊宅。那時候蘭姑已經五十多歲了,還在做觀察記錄。段澈的父親拿出一本手寫的幼女培養筆記給蘭姑看——那是段家三代人積累的私底下的東西,從來冇給外人看過。蘭姑翻完之後,隻說了三個字:‘路子正。’然後蘭姑把自己的一本早期筆記回贈給了段澈的父親。那本筆記現在還在段澈手裡。段澈這輩子隻見過蘭姑那一麵,但就那一麵,讓他記了四十年。他現在知道蘭姑不在了,知道蘭姑生前選了小年做繼承人。他帶段泠來,一半是為了給自己收官,另一半——是想親眼看看蘭姑選的人長什麼樣。”

陳默沉默了幾秒鐘。陽光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鼻梁以上的前額在樹蔭裡,鼻梁以下的嘴唇和下巴在光線裡微微泛紅。

“所以小年明天要麵對的,不隻是五個**幼女和她們背後的藏家。”陳默的聲音很平,“還要麵對一個四十年冇見蘭姑、把蘭姑的筆記供了四十年的老傢夥,帶著他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來近距離審視她夠不夠格。”

“對。”

“段澈那個人會主動刁難嗎?”

“不會。”謝雲亭搖頭,“他不是那種人。段澈講規矩講到了骨頭裡。他明天不會當眾為難小年,不會質疑她的身份,不會出言不遜。但他會在旁邊一直看著她——從頭到尾看著她。這種‘看’,比你以前遇到的任何當麵刁難都難扛。因為他不是在挑錯,他是在比——拿小年和蘭姑比。蘭姑已經死了。死人永遠不會犯錯。活人永遠比不過死人。但小年不能讓他看出來她知道這個。她必須在那雙眼睛裡表現得像是壓根不知道蘭姑是誰,同時又得像蘭姑本人一樣穩。”

陳默從石階上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蹲麻的左腿。他看見老桂花樹背麵那一小片草還冇長密——那是埋照片的位置,泥土裸露的邊緣已經曬硬了。現在謝雲亭在他麵前攤開了明天的全部底牌,每一張底牌上都寫著一個他必須獨自麵對的問題:月月被年齡規則排除,小年要以掌案身份獨自壓場,段澈帶著蘭姑的記憶出場,全場幼女當眾**被使用——而他,作為陳家唯一的主人,明天連場子都不進。

“你讓我明天不去雲廬?”陳默忽然問。

“我建議不去。”謝雲亭說,“不是怕你壓不住場麵——你在的話,小年再怎麼表現,所有人都會覺得是因為你在。你不在,她做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掌案這塊牌子不是掛在雲廬門上的,是掛在人身上的。你站在那裡給她撐腰,牌子就掛不上她身。”

陳默冇有反駁。因為他說得對。

“另外,我不去還有一個好處。”謝雲亭補了一句,“段澈想見的是蘭姑的繼承人,不是蘭姑繼承人的父親。你不在,他纔會把小年當小年看。你在,他會把你當主人看,把小年當你的附屬品看。這個區彆,你分得出來。”

陳默點點頭,重新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發現空了。他把空煙盒捏成一團,扔進桂花樹下的菸灰缸裡,抬頭看了一眼二樓月月臥室的窗戶。窗簾後麵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明天到場的其他藏家,”他問謝雲亭,“都是和段澈差不多的背景?”

“不完全一樣。但段澈是裡麵家世最厚、門檻最高、手裡東西最好、也最難請的一個。”謝雲亭說到這裡,忽然加了一句,“蘭姑的檔案裡曾經給段澈的父親寫過一段話。”

“什麼話?”

“‘天下養人者,必先自養。自養者,養氣為上。段家的路數是對的,但對在骨子裡——骨子裡是不把女孩當人。但他們同時也把自己磨成了伺候女孩的工具。這種矛盾,在圈子裡隻有段家做到了。’”

陳默聽完,冇說話,隻是站在側院裡看了看客廳方向。透過落地玻璃門,他能看見小年正在跟月月輕聲說話。兩個女孩麵對麵跪著,一個穿著白襯衫,一個穿著米白色小背心,頭碰著頭,膝蓋下各墊一塊毛巾。月月的毛巾已經濕透了邊緣,但她渾然不覺。

“還有一個問題。”謝雲亭又說,“段澈養段泠這三年,對外封鎖訊息,冇人知道段泠的身體指標。我隻知道她是白虎,初潮當然冇來。但她的敏感度、反應閾值、在正式場合下被觸碰時的表現——這些數據連我都冇有。明天場子裡如果有人提出對她進行觸碰請求,她六歲的身體能不能承受住那種在眾人注視下的被檢視感,連段澈自己都不敢打包票。”

“但他還是敢把她帶來。”

“對。因為段澈的信條是:真正的孤品,不是養出來的,是炸出來的。養了三年不出門,進了門就得在火光裡走一圈。走不動,說明工夫冇到家。走得動,他就可以安安心心養老去——他已經六十一了。”

謝雲亭說完這句話,難得地歎了口氣。後院邊那株白蘭被風搖下一朵,落在石階的細縫裡,白而完整,像一小塊落在塵土裡的瓷片。

“老謝,”陳默忽然叫他,用的是家裡叫熟了的簡稱,“你跟我說了這麼多,聽起來明天這場局,所有人都在賭。”

“是賭。”謝雲亭說,“段澈在賭段泠能撐住他段家最後的臉麵。另外四個藏家在賭自己手裡的東西能不能蓋過段泠。小年在賭自己能不能獨立壓住有史以來最難壓的一場局。我在賭——陳默,我賭的是我四十年眼力冇瞎。”

他轉過頭來看著陳默,目光很平靜,但眼窩裡有一層很薄的光。這層光不像老年人回憶往事時那種渾濁的感動,倒像是賭石人隔著手電筒看一塊石頭的翡翠紋——冷而精準。

“我賭小年能讓我在段澈麵前,把蘭姑當年給我爹的那句‘路子正’,原樣還給他家裡。”

陳默把最後一口煙咳出來,推開了落地門。

陳默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喝了口茶。這一屋子的人看起來跟平時冇有任何區彆,好像剛纔在白蘭樹底下談的事情隻發生在另一個時空。但他心裡很清楚,從明天開始,這棟房子的秩序將會被圈子裡最嚴酷的一場考驗重新定義。

“小年。”他開口的聲音不大,但客廳裡所有人都聽見了。蘇棠從廚房探出頭,蘇棣放下瓜子,酒酒從蘇棣肩上彈起來,雪雪把手機螢幕按滅。因為他的語氣是“書房語氣”——不是商量的口吻,是下達正式指令的口吻。

小年把茶壺輕輕放在茶幾上,轉過身來麵對陳默。她的白襯衫領口處銀鈴輕響,膝蓋上還有剛纔跪出來的紅痕,但站姿已經恢複了標準的侍立姿態——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交握在身前,後背挺直,下巴微收。她看著陳默,一言不發,等待指令。

“明天雲廬有聚會。你去,月月不去。”

小年冇有問為什麼月月不去。她隻是點了下頭,說:“是。”

“明天到場的全是圈子裡最老的藏家,每人帶一個六到十歲的幼女。你是全場唯一一個以掌案身份出席的人。你的職責是坐在謝伯伯旁邊,無需記錄,無需評判,你的責任是壓場子。所有到場幼女都會在明天被當眾使用,你是唯一一個不被使用的。你穿著衣服坐在一群**幼女中間,還要讓所有人覺得你比她們加起來都有分量。”

小年的睫毛動了一下。這是她聽完這段話後臉上唯一的變化。

“明天我不在場。”陳默說,“你一個人去。謝伯伯會在旁邊,但他不是你主人。你到了雲廬之後,冇有人會給你下達任何指令。所有判斷、所有應對、所有你在蘭姑書房學到的東西,都必須由你自己決定什麼時候拿出來、怎麼拿。你能做到嗎?”

小年冇有立刻回答。她安靜地站了片刻,然後抬手解開了白襯衫最上麵那顆釦子。項圈完整地露了出來,銀鈴在她喉結下方輕輕晃了一下,發出那聲熟悉的含水悶響。她用這個動作替自己穩住了呼吸,然後開口,聲音不像剛纔那樣輕,而是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紙上落筆。

“明天我會穿那件藏青色的舊旗袍去。媽媽給我的,改過兩次腰身,到小腿中段。頭髮盤低髻,用你那根素銀簪子。不施粉,不戴任何首飾——除了項圈。項圈不遮。任何人看到銀鈴,問我,我就告訴他們是我主人親手係的。不問,我不主動提。”

她停頓了一下,眼睫垂下又抬起。

“謝伯伯,明天請您替我宣佈我的掌案身份。但不需要您替我鋪墊任何話。您隻需說一句——‘這位是陳默的長女,蘭姑定了她接掌案。’說完這句就停,不用誇我,不用解釋原因。剩下的我自己來。”

謝雲亭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小年轉回來,重新麵對陳默。

她從交握的雙手裡鬆開右手,伸到陳默麵前,掌心朝上。那隻手很穩,指尖不抖,但掌心裡有一層薄薄的汗光。

“爸爸。明天我不會跪任何人。我不是去求認可的,我是去替你收標準答案的。蘭姑的檔案我讀了半年,每一盒我都做了批註對照。段澈手裡那個段泠,她三歲入段家門,學的第一件事是跪鵝卵石背《女誡》。她練的是氣,我練的是根。她在茶案前跪三年能紋絲不動,我在你腳邊跪了十一年。”

她把手又往前伸了半寸。

“明天全場的幼女都會在她們的主人麵前展示身體,展示訓練成果。我不需要展示。因為我的主人不在場,而我站在那裡本身——就是成果。”

整個客廳安靜了大概三秒。

謝雲亭把茶杯放回茶幾上,杯底磕在茶盤邊緣發出一聲清響。他冇有看小年,而是看向陳默,眼神裡有一種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東西——不是讚賞,不是滿意,而是一個賭石人終於切開石頭看到滿綠紋時纔會有的、極其剋製但藏不住的確認。

月月從茶點盤旁邊站起來,走到小年身邊,拉起她的手。月月什麼都冇說,隻是把姐姐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手心裡,安靜地站在那裡。她的小背心下襬已經捲到了肋骨的位置,露出扁平的肚子和一側微微凸出的髖骨。

小年鬆開月月的手,朝謝雲亭微微躬了躬身。然後她轉過身,重新麵對陳默。她的眼睛有點紅,但冇有淚。紅不是委屈,是蓄了太久的話一口氣倒出來之後,眼眶兜不住那份重量。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伸——那隻右手的五指仍然微微張開,掌心朝上,還在等陳默給她一樣東西。不是等誇獎,不是等許可,是等一個屬於明天的、可以握在手裡的東西。

“爸爸。你剛纔說你不在場。但我想帶一樣你的東西去——不是女仆裝,不是隨侍包。是一樣能讓我在正廳坐下來的時候,覺得你就在我右手邊的東西。”

陳默靠在沙發靠背上看了她三秒。然後他站起來,從茶幾下麵摸出一箇舊鐵皮煙盒——不是什麼值錢東西,用了十幾年,盒蓋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邊角磕得坑坑窪窪。他把煙盒打開,裡麵還剩三根菸。他把煙倒出來揣進褲兜,把空煙盒合上,拍在小年伸過來的掌心裡。

“拿著。放在記錄簿旁邊。不用跟任何人解釋。有人問,就說這是你爸的。不往下說,讓他們自己品。”

小年把煙盒握進手心,指節收攏,邊緣磨白的鐵皮壓進掌紋裡。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煙盒,然後用另一隻手把襯衫最上麵的釦子重新繫好,遮住項圈。她抬起頭,衝陳默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隻牽動了右側臉頰唯一的那顆梨渦。但這是她從聽完指令到現在唯一一次笑,而且是在眼睛還紅著的時候笑的。所以這個笑看起來不像開心,更像某種極致的篤定找到了一個出口。

“你從五歲跪到現在,從來冇給我丟過臉。”陳默抬起右手,曲起食指,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去吧。明天晚上回來,我有話跟你說。”

小年點點頭,握著煙盒轉身走向樓梯口。她上樓之前彎下腰在月月額頭上親了一下,什麼都冇說,然後赤腳踩上木樓梯,腳步聲從一樓響到二樓,最後消失在走廊南側儘頭。

月月跟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陳默。一雙眼淺得像薄暮的灰藍。她冇說話,隻是看著爸爸。

“過來。”陳默說。

月月走到單人沙發前。

“明天你不能去,”他說,“因為到場幼女都在十歲及以下。你需要理解這個規矩。”

“我理解。”月月的語氣很平靜,“不管我多好,這是我被年齡淘汰的第一場局,未來隻多不少。不用擔心我不高興——我隻希望姐姐明天不要把我不能去當成她的包袱。”

陳默伸手捏住她的後頸,把她拉近些。十二歲,肩窩還有**味。他低頭在月月額頭上碰了碰。月月閉了下眼,跪下來把頭枕在他膝上,安靜地靠了好幾分鐘。窗外後院桂花樹枝葉搖動,一朵剛開的玉蘭落進石階的濕泥裡。

掌案

作者的話

---

雲廬的茶堂正梁下,六角宮燈已經亮了。

燈罩上繪的茶花六品被燭火從內側烘出來——粉十八學士淡而不薄,赤丹紅得沉下去三分,抓破美人臉的白瓣上染著兩道血絲似的硃砂痕。一盞燈六麵畫,三盞燈十八個麵,光線疊在老榆木茶案近三米長的案麵上,把木紋裡積了幾十年的茶漬照成了琥珀色。

茶堂裡冇有人說話,冇人敢在今天的場子裡先開口。

謝雲亭坐在正位。他今天穿的依然是月白色——但不是平日那件真絲對襟,而是一件料子更硬的月白長衫,立領,琵琶扣,腰間冇有束帶,但整個人往太師椅裡一坐,肩背線條像是被無形的東西吊著。他左手邊是老榆木茶案,右手邊空著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比他的太師椅略小一號,靠背上搭了一塊素青色的薄毯,椅麵上擱了一隻舊鐵皮煙盒。

六角宮燈的光剛好照在煙盒蓋子上,磨掉一半的漆麵反出斑駁的啞光。

椅子是空的。但到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把椅子是誰的——陳家長女陳念晚,雲廬掌案。她還冇進來。她是故意的。她要等所有人都坐定了、等茶堂裡的空氣自己沉到動彈不得的程度,再從蘭姑書房那條走廊裡走過來。這是她從蘭姑檔案裡學到的第一條規矩——掌案不等人,人等掌案。

茶堂裡已經坐了五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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