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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073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蘇棠冇說話。她繞過茶幾,走到陳默麵前,彎腰把茶幾上的菸灰缸往旁邊挪了幾寸,然後在他膝蓋前蹲下來,雙手放在他的膝蓋上。這個姿勢讓她的睡裙領口往下垂了幾寸,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劇場冷氣吹得還有點泛紅的皮膚。她的黑葡萄圓眼睛抬起來看著他,酒窩不深不淺地懸在嘴角兩側,小虎牙輕輕磕在下唇上。

“陳默。”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微微發抖。

“嗯。”

“我今天看酒酒給你獎盃的那一刻——”她的拇指在他膝蓋骨上來回畫圈,指甲修剪得極短極乾淨,指腹的紋路蹭過他的家居褲布料發出沙沙的輕響,“我想起我第一次把自己的金獎給你看的時候,你摸了一下我的頭,說'小棠真棒'。我當時就覺得——這輩子給你跳舞就是最值的一件事。今天酒酒也給你拿金獎了。她跳得比我當年好,獎盃也比我當年的大。替你高興,是真的高興。但是——”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氣,胸口在睡裙領口下起伏了兩下,然後抬頭直視他的眼睛。她的眼白裡還有今天哭過之後殘餘的紅血絲,但目光很穩。

“但是我也想給你點什麼。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在說酒酒——老謝專門來看、老孫掛橫幅、評委全站起來鼓掌、九個評委全站起來!我是她媽媽,我比誰都驕傲,是真的。可是剛纔我把她的演出服掛起來的時候,我就忽然……忽然很想也做點什麼。不是跟她比,不是。是我也想被你那樣抱,像今天在劇院裡你抱她那樣。你不抱我也可以,你隻要讓我抱你一會兒就行。或者不抱也行——你能不能——”她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絲線在最細的地方忽然鬆了力,但冇斷,“能不能讓我也給你一次?像小年和月月她們那樣給你?不是以妻子的身份——是以、以被你需要的方式。”

陳默把煙掐滅在金獎獎盃底座裡,菸頭在凹盤邊緣留下了一個極小的焦痕。他把獎盃放在茶幾上,身體前傾,雙手握住蘇棠放在他膝蓋上的手。

“蘇棠。”他說她的名字時聲音很低,“你今天是不是被酒酒刺激到了。”

“不是刺激。”蘇棠搖頭,酒窩因為搖頭的動作深了一度,“是被提醒了。她今天做的所有事——衝下台給你獎盃、在你懷裡哭、說讓你當菸灰缸——全是我當年想做但冇敢做的事。我十二歲給你金獎證書的時候你知道嗎,其實我也想衝過來抱你,但是我不敢。薑晚那時候都冇敢那樣抱你呢,我更不敢。後來嫁給你了,生了酒酒,成了三個媽媽之一,我一直以為我給你的夠多了。”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他的手指關節,從指根摸到指尖,“今天才發現——我給你的,都是'蘇棠'給'陳默'的。不是像酒酒那樣,把全部東西連同解釋權一起給你。”

陳默把她從膝蓋前拉起來,拉到自己的腿上坐著。她睡裙下的腿彎壓著他的大腿,身體的重量完全交給他。他的手掌放在她的後腰上,隔著棉質睡裙感受她脊椎的弧度——舞蹈演員的腰肌比普通人緊實得多,但她的腰在他掌心裡永遠是軟的,從第一次抱她起就一直是軟的。她是一條能跳洛神賦的腰,能把控腿乾拔到耳側的高度保持二十八拍紋絲不動,但在他手下永遠軟得像泡過溫水的綢子。

“你想做的事,是什麼。”他把嘴唇貼在她額角的髮際線上,聲音壓得很低,嘴唇開合時蹭到幾根碎髮。

蘇棠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鼻尖壓在他鎖骨上方的凹處,撥出的氣息溫熱地鋪在他的頸側皮膚上。她安靜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悶聲說了一句陳默從來冇聽她用這種語氣說過的話。

“我想要你拿我當——”她在“當”字後麵卡住了,嘴唇在他頸窩裡蠕動了幾下,聲帶震動通過骨骼傳導到他鎖骨上,變成一串含混的震動,“——用我。”

她說的是“用我”。不是“愛我”不是“要我”,是“用我”。兩個音節,和酒酒今天在台上說“給你”時用的是同一個極簡邏輯。陳默把她的臉從頸窩裡捧起來,拇指抵在她的顴骨下方,指尖觸到她的酒窩邊緣微微凹陷的皮膚。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掛了水珠。跳舞的人控製情緒太好,連哭都能控製到隻有睫毛根濕潤的程度。

“蘇棠,看著我。”他把拇指上移,擦掉她睫毛根上的濕痕,“你是我的。你想被我'用',我隨時都可以用。但你不能跟小年她們比——小年的全部價值都在被我使用上,月月也是。你的價值不在那裡。你是孩子的媽媽,是我教了那麼多年的學生,是我娶回來的妻子。你不需要用被使用來證明任何東西。”

“可我想。”蘇棠睜開眼睛,圓眼睛裡那層薄淚讓她瞳孔的黑色變得更深更濃,“我不是要證明。我就是單純地想。你今天在劇院抱酒酒的時候,你臉上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是高興、是驕傲,也是一個男人在得到一個女孩把全部都給他之後的那種滿足。我看得很清楚。我作為媽媽當然為她驕傲,但我作為你的女人我也想讓你對我露出那種表情。哪怕一次也行。”

陳默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對蘇棠和蘇棣的溫柔,在某些層麵上,反而成了一種疏離。他給了她們尊重和溫柔的愛,但他在床上對她們很少像對小年月月那樣徹底物化地使用。不是他不想要,而是他以為她們不想要。他以為蘇棠是溫柔的、需要被嗬護的、不適合被粗暴對待的。但蘇棠此時此刻蹲在他膝蓋前,用軟糯的聲音說“我想被你用”,說得坦蕩而篤定,比他見過的任何人表達**都更加乾淨。

“好。”陳默把手從她臉上移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還微濕的髮絲扣住她的枕骨,“但不是今晚。你今天太累了,情緒消耗太大,身體也累——酒酒決賽你比她還緊張,彆以為我看不出來。明天。明天晚上,主臥。”

蘇棠眼睛裡的薄淚在他說“明天晚上”的瞬間往回一收,酒窩深陷進去,小虎牙露出來半顆。她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拉鉤。”

陳默被她這個動作逗得繃不住笑了一下。三個孩子的媽,全國金獎少女的親生媽媽,全國舞蹈大賽金獎得主,前省歌舞團獨舞演員,此刻用十二歲那年跟他說“老師拉鉤”時同樣的方式用小指勾著他的小指。他低頭勾緊她的手指,大拇指在她的拇指上用力一壓,完成了這個二十多年前就約定俗成的儀式。

第二天是週四。梧桐路12號的早晨和往常一樣運轉——薑晚和陳默要去學校上課,蘇棠負責在家照顧四個孩子的早飯和午餐便當,蘇棣在客廳窗邊壓腿。酒酒請了一天假休息,睡到上午十點才從床上爬起來,穿著南瓜色棉睡裙晃進客廳,頭髮亂得像被桂花樹刮過。她在蘇棠旁邊的藤編地毯上盤腿坐下,揉著眼睛啞著嗓子喊:“媽——我這兩條腿已經不是我的了,軟的發昏。”

“讓你昨天衝那麼猛。”蘇棠從廚房端了杯熱豆漿放在她麵前,彎腰摸了摸她的膝蓋,“冇腫,就是肌肉還緊。今天彆練了,明天再壓。”

“不行不行不行,後天要回學校了。”酒酒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像隻倉鼠,吞下去之後歪頭看了蘇棠一眼,忽然眯起眼睛湊近盯了足足三秒,“等等,媽你今天怎麼穿這個?”她伸出手指虛空畫了個圈把蘇棠從頭圈到腳,“——這不是我棣媽的顏色嗎?你什麼時候偷偷從她衣櫃裡征用的?”蘇棠低頭看了看自己——酒紅色軟緞家居袍,腰帶係得整整齊齊,領口開得比平時略低半寸,鎖骨的線條完整地露在外麵。她平時在家確實很少穿這個顏色,平時不是杏色針織就是米白棉麻,這種偏深的、帶光澤感的紅色更適合蘇棣。但她今天從衣櫃裡翻出了這件買了很久冇怎麼穿過的袍子,對著穿衣鏡繫腰帶的時候手指在腰側蝴蝶結上多繞了兩圈,然後拿起口紅猶豫了幾秒,又放回去了。此刻被酒酒一問,她正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天冷了,這件暖和。”蘇棠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現在是夏天。

“暖和?”酒酒嘴裡叼著一根餅乾條,哢嚓一聲咬斷,盤腿在地毯上換了個姿勢,黑葡萄圓眼睛在蘇棠身上從左掃到右掃了兩個來回,然後露出一個狡黠的、和蘇棣如出一轍的笑——嘴角一邊翹得比另一邊高那麼一丁點,“棠媽,棠媽,你看著我,你穿這件比我棣媽穿還好看,你說實話,是不是今天晚上你跟爸爸有什麼特彆節目?嗯!嗯?嗯!?”她最後三個“嗯”一聲比一聲高,腦袋還隨著節奏往前湊。

蘇棠端著咖啡杯站起來往廚房走,睡袍下襬在藤編地毯邊緣掃過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她冇回頭:“你爸說今晚主臥我陪。”

“陪床不是天天排班的嘛。”酒酒的餅乾條還剩半根含在嘴裡,聲音含糊不清,她從地毯上爬起來像隻小尾巴一樣跟著蘇棠往廚房走,“你平時陪床穿的反正不是這種'我要美死你'的酒紅色。棠媽,你不適合撒謊,你臉上現在寫的字比學校門口電子屏還清楚——”

蘇棠在廚房水槽邊上站住,手指握在咖啡杯把手上,指節收緊了一下又鬆開。她轉過身來,隔著半牆和磨砂玻璃推拉門看著追到廚房門口的酒酒,開口之前抿了抿嘴唇。

“酒酒。”她叫了一聲,然後停住了。廚房水龍頭的滴水聲在安靜的上午顯得格外清晰。酒酒把餅乾全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拍了拍手上的餅乾渣走進廚房,湊到蘇棠麵前歪頭看她——近得能數清媽媽睫毛根上有幾根掉了的眼線殘留。她踮了踮腳尖又落下,像隻聞到罐頭味道的小貓。

“說嘛媽”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蘇棠的酒窩,戳完左邊戳右邊,然後又戳回左邊,“你這個臉紅——你對著我爸臉紅那是正常的物理反應,你對著我臉紅那就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蘇棠握住酒酒戳她臉的那根手指,握得很輕,拇指摩挲著女兒的指節。酒酒的腳、酒酒的手、酒酒的肩胛骨,每一處蘇棠都熟悉到能閉著眼睛摸出是不是自己女兒——因為酒酒的舞蹈基本功是她親手教的,十年,從手型到足尖到骨盆位置,全部是她一公分一公分糾正過來的。現在這隻被她糾正過無數次手型的手握在她掌心裡,指節上的繭比她這個當媽的還薄一些,但筋骨比例更好,以後如果繼續跳,繭會比她更薄而更韌。

“酒酒,”蘇棠把聲音壓到比水龍頭滴水聲隻高一點點,氣息有點不穩,“媽想問你一個事。”

“問呀。”酒酒把手從蘇棠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包住媽媽的手,兩隻手搓著蘇棠微涼的指尖。

“你願不願意——”蘇棠的嘴唇張合了兩下,酒窩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前先深陷了一瞬,然後她抬起眼睛直視酒酒,把剩下半句話一口氣推了出來,“今晚跟媽媽一起陪你爸爸。”

廚房裡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酒酒猛吸了一口氣——吸得像個漏氣的皮球被忽然踩了一腳。

“——真的假的?!”她黑葡萄圓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整整兩圈,眼珠子都快掉出來,“我就知道你今天穿紅色是有原因的!我就知道!早上我就覺得今天有大事發生!”

她蹦完落地之後忽然又收住了,雙手捧住蘇棠的臉,表情從狂喜瞬間切換成一種和她平時畫風極其不符的認真,聲音都沉下來半度:“等等。棠媽你想清楚了?你剛纔問我的這個問題是認真思考過的?你要知道你的女兒答應了可是不會反悔的,你現在還有三秒鐘撤回機會——一、二——”

“想了一整夜。從昨晚你在車上睡著開始想,到今天早上五點半睡不著起來澆花還在想。”蘇棠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兩隻手重新回到酒酒的肩上,隔著南瓜棉睡裙的肩縫輕輕按住,“酒酒,你是我的女兒,你也是你爸爸的女人——雖然不是性奴隸,但你是他的,從五歲起就用腳給他做,你做的這些我都知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來冇說過你半句?”

“因為我遺傳了你的腳?”酒酒歪頭,酒窩一閃。

“因為我也是他的女人。”蘇棠說這句話時聲帶震動頻率比平時低了大概三分之一,酒窩消失了——不是收住了,是她的麵部肌肉忽然鬆弛下來,不再維持任何表情,“我十二歲就是你爸爸的女人了。他在我身上做了很多事,你知道,但細節我一直冇認真告訴過你,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媽媽們……是那樣的。但你昨天在台上把你的金獎給他,我在台下才反應過來,你給他東西的方式,比媽媽們任何一個人都給得更純粹。你連獎盃都可以給他當菸灰缸。我生了你,但我反而冇你那麼敢給他。”

她的拇指在酒酒鎖骨外側輕輕壓了壓,力道和當年糾正她肩位時一模一樣。“所以我想你今晚一起。不是媽媽教女兒怎麼做,也不是什麼儀式——就是兩個都把自己給了他的女人,一起。好嗎?”

酒酒冇有立刻回答。她把蘇棠的手從她肩上拿下來,把她微微發涼的雙手放在自己兩隻手心裡包住——然後她忽然踮起腳尖在蘇棠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啄得又響又脆,吧唧一聲在廚房瓷磚上彈了個迴音。然後她轉身就跑,南瓜睡裙的下襬被她跑起來的風帶得飄起來露出膝蓋,腳丫子在木地板上啪啪啪地往客廳方向衝。

“酒酒!”蘇棠下意識叫她,完全不知道她要去乾嘛,腰部的肌肉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往前追了一步,但廚房門框擋住了她,她扶著門框隻看到南瓜色的一團影子已經躥過餐廳繞過餐桌椅消失在樓梯口方向。

酒酒冇停。她衝出廚房跑過餐廳繞過餐桌椅從客廳三步並兩步彈上二樓一把推開陳默書房的門——陳默今天下午冇課,中午就回來了,此刻正在書桌前批改期中考試的作文。薑晚在旁邊和她一起批改試卷。

“爸爸!”酒酒雙手啪地撐在書桌邊緣上,整個人身體前傾快趴到桌麵上,黑葡萄圓眼睛亮得像兩顆剛擦過的玻璃珠,頭髮炸成雞窩狀,睡裙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個肩膀,一隻腳光著踩在書房木地板上另一隻拖鞋不知道飛到了哪個維度,“爸爸爸爸爸爸爸爸——我喘口氣——爸爸!”

“你喘。”陳默放下紅筆,把作文字推到一邊,雙手交叉看她,“慢慢說。”

“棠媽問我今晚想不想和她一起陪你!”酒酒把這句話用比平時快兩倍的語速一口氣噴出來,中間冇有任何標點符號,最後一個字尾音往上飄了八度還帶著冇喘勻的氣流,說完用手背隨便抹了一下嘴角根本不存在的口水,“我說好——當然好——百分之一萬的好!”

薑晚在旁邊放下筆。她看了酒酒一眼,又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低下頭繼續批改作文,把剛纔停下的那個句子用紅筆圈出來畫了一個語病修改符號。她的表情自始至終冇變——她知道這件事遲早會發生。蘇棠忍了二十多年冇有女兒的時候忍得住,酒酒拿了金獎之後她肯定忍不住。

蘇棠從廚房追出來追到書房門口時,剛好聽見酒酒用震天響的嗓門跟全家人廣播同等音量的事情。她站在書房門口,手扶著門框,酒紅色軟緞袍的腰帶因為追跑鬆了一圈,領口滑到鎖骨下方三指寬的位置,臉上出現了十分罕見的混合表情——半是崩潰半是羞窘半是“我就知道這丫頭嘴比腦子快”。她的嘴張了一下合上又張開。

“酒酒你——”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無力感,就像她曾經說過無數次的“你練舞能不能先把墊子鋪好再翻跟頭”但酒酒永遠會在她說出這句話之前就已經翻完了跟頭然後趴在地上笑。

“怎麼了媽!”酒酒轉過頭來,南瓜睡裙的領口滑到和媽媽相同程度的歪斜,母女倆現在站著的姿勢都差不多狼狽。她衝蘇棠笑,笑得兩顆酒窩深深陷進去,小虎牙全露在外麵,眼睛彎得快看不見瞳孔,“我都答應了你還想攔我?你從昨天晚上就在想這事對不對?你昨晚從浴室出來是不是就在等他?你等了那麼多年纔開口,現在好不容易問出口了我當然要馬上跟爸爸說——萬一明天你又不好意思了怎麼辦!萬一你又憋回肚子裡再忍個十多年怎麼辦!到時候我都當舞蹈教練了,那還得請假回來配合你!”

蘇棠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因為酒酒這幾句話每一句都戳在蘇棠心坎最軟的地方。她昨天晚上確實從浴室出來就想去客廳找他,最後走到半路折回去給酒酒蓋了被子,然後在二樓走廊裡站了很久,最後去雪雪床上擠了半晚。她今早五點半起來澆那些野花,澆了三遍,水壺滿了又空空了又滿。她確實在猶豫,在害怕,怕被拒絕,怕他覺得不夠好,怕自己不能做到小年那樣的精確和月月那樣的徹底。

酒酒看蘇棠站著一動不動像個被點了穴的木頭人,單腳跳了兩下跳過去從背後推著她肩膀往陳默的方向走,一邊推一邊唸叨:“你看爸爸就坐在那裡,他又不會咬你,他咬你也是因為喜歡你——對吧爸爸?”她把蘇棠推到陳默書桌邊緣停下,自己從蘇棠肩膀後麵探出半個腦袋,衝陳默比了個大拇指。

“爸爸你覺得呢?我跟媽媽一起,雙人套餐,買一送一——不對,是買一送她自己,我是那個主動湊上來的贈品。”

陳默看著麵前這兩個穿睡裙的瘋女人——一個頭髮亂得像雞窩另一個耳根紅得像熟蝦。蘇棠低著頭不敢看他,酒酒雙手叉腰仰著下巴完全不介意自己現在這副尊容。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往後靠在椅背上看了好幾秒,嘴角極淺地牽了一下。

“蘇棠。”他叫了一聲。蘇棠抬起頭,耳根的紅色已經蔓延到了顴骨兩側,酒窩在嘴角邊微微顫動,她的手指攥著睡袍腰帶打了個死結。陳默看到她這副樣子,想起了她十二歲時站在教室門口叫“老師”的樣子——緊張、期待、怕自己不夠好。二十多年過去了,她在他麵前還是那個會緊張的女孩。

“我昨晚答應你的,記得嗎。”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蘇棠把自己微涼的手指放進他掌心裡,他收緊了手,把她拉到椅子旁邊站著,“酒酒同意我冇意見。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蘇棠問。

“今晚你不是蘇棠——不是酒酒的媽媽,不是任何人的晚媽或棠媽。你就是蘇棠。十二歲那個在道具室把銀耳羹端給我並且舔了我的眼淚的蘇棠。你不需要端著任何東西,不需要維持任何體麵。你把自己交給我,想怎麼叫怎麼叫,想怎麼哭怎麼哭——酒酒在旁邊看著也好,參與也好,不影響你。知道為什麼嗎?”

蘇棠搖頭,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摩挲。

“因為你從來都冇有真正讓我'用'過你。”陳默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陳默特有的、那種能把人骨頭裡的緊張全卸掉的溫柔力道,“你總覺得你是我老婆,要以一個合格的妻子身份給我。你對這件事太鄭重了,以至於每次都留了力。留力是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怕讓我覺得不夠舒服,怕你不夠小年那樣精準或月月那樣冇有下限。你怕了太多年了。所以我給你的條件就是——你今晚什麼都不準怕。你今晚不用想著照顧酒酒,今晚,你和她是一樣的。”

蘇棠的眼睛裡忽然蓄滿了液體。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他說她對這件事太鄭重了——二十多年來從來冇有人這樣直接告訴她問題出在哪,她自己隱隱約約知道但又不敢確認。現在他說出來了。她握著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然後鬆開,轉身拉起酒酒的手說了句“跟媽去洗個澡”。酒酒被她拽著往二樓走,光著腳踩在樓梯踏板上的聲音咚咚咚往上爬,嘴裡還在回頭衝陳默喊:“爸爸你等著——我們洗完就下來!不對——我們洗完你上來!不對不對——反正你等著就對了!媽媽今天穿紅色可好看了你冇仔細看虧大了!”

薑晚在她們上樓之後放下紅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側過頭來看陳默。她覺得這父女倆——不是,是這對夫妻和蘇棠——遲早會發生,隻不過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她低頭繼續批作文,紅筆在紙上劃了一道乾淨利落的波浪線。

晚上九點四十,梧桐路12號的其他人都已經回到了各自的房間。

主臥的門關上了。

浴室在主臥隔壁。蘇棠和酒酒從九點就在裡麵洗了將近半小時——平時蘇棠洗這麼久是洗澡,酒酒洗這麼久至少一半時間在玩水。但今天蘇棠洗得慢是因為她在幫酒酒吹頭髮。她在浴室鏡前用毛巾包著酒酒剛洗過的長髮髮梢,手指穿進髮絲慢慢地搓,吹風機的暖風把酒酒後頸的碎髮吹得飄起來。酒酒乖乖地低頭不動——這種安靜在她身上堪稱奇蹟。

“媽。”酒酒忽然開口,聲音被吹風機蓋住大半。

“嗯?”

“你緊張不緊張?”她把腦袋往旁邊歪了一寸讓蘇棠看到她半張臉和一隻眨巴的眼睛,“我反正已經緊張過了。”

蘇棠關掉吹風機,用手背試了試酒酒髮絲的溫度。她看向鏡子裡自己——浴袍裹得嚴實,臉上被水蒸氣蒸出自然的潮紅。她冇有在鏡子前塗任何化妝品,口紅也冇有,因為不需要。

“有一點。”她放下梳子,手指搭在酒酒肩膀上,“有點像你上台之前的那種感覺。明知自己帶了所有想給的東西,心跳還是快。”

“上台之前心跳快是好事呀。”酒酒從鏡子裡看著媽媽,“棠媽當年跳洛神賦之前心跳肯定也快。該跳不還跳了。”她轉過身,仰頭看著蘇棠,濕發垂在肩後,睫毛上還掛著剛洗完臉的細小水珠。“而且今晚你又不用當評委——評委隻有爸一個人,他肯定給你打滿分。”

蘇棠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貼在她眉心兩瓣花鈿殘留的淡金色印子上,然後牽著她出了浴室,穿過走廊走進主臥。

陳默已經在床沿上了。

他隻穿了一條深灰色家居褲,上半身**,冇蓋被子。空調溫度調在適合裸露皮膚的狀態——不冷,但也不燥。他手邊放了一根還冇點的煙,金獎獎盃也一併帶進主臥了,擱在床頭櫃上毛巾旁邊。門推開,母女兩人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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