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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072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蘇棠愣了半秒。然後她慢慢坐回椅子裡,把手從蘇棣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了妹妹的手指。她是親媽——她教了酒酒十年舞蹈,這支《棣棠》的每一個動作從雛形到最終奪冠版本她從頭盯到尾,酒酒今天能在全國舞台上讓九個評委全部起立鼓掌,其中至少一半的功勞要算在梧桐路12號客廳窗邊那塊藤編地毯上,算在蘇棠陪著女兒壓腿掰胯的數不清的午後。她比誰都清楚酒酒剛纔表演裡的那個雲手比她當年《洛神賦》的版本快了多少、甜了多少,她也比誰都驕傲。但她同樣清楚——女兒今天跳的每一拍都不是為了台上的評委。

酒酒衝過貴賓席過道時謝雲亭在A001座位上微微側了一下膝蓋給她讓路。他這個動作做得極自然,膝蓋往左偏了幾寸,剛好讓出扶手和前排欄杆之間的空隙,酒酒側身經過時演出服的裙襬擦過他的棉麻褲腳,他低頭看了一眼裙襬上的亮片——有一顆已經鬆了,掛在布料邊緣搖搖欲墜。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視線從亮片上移開,重新看向前方。他今天來不是為了看比賽,他是來驗證一件事——陳默家這個二女兒,有冇有能力用舞台上的榮耀來交換她想要的東西。現在他看到酒酒抱著獎盃頭也不回地衝過評委席,他知道答案了。她有這個能力,而且她用起來毫不心疼,因為她從一開始就冇把獎盃當成自己的榮耀——那隻是載體。

蘇棣也在看著酒酒。女兒抱著獎盃跑過來時演出服裙襬的薄紗麵料在過道的空調風裡往後飄起來,露出小腿前側的肌肉線條——那兩條腿今天在台上做了多少個旋轉,蘇棣已經數不過來了。此刻它們正埋頭悶腦地往一個方向猛衝,目標明確,路線筆直。酒酒跑到爸爸麵前時,陳默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速度很慢,因為他在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那一兩秒裡做了太多事:他的眼睛把酒酒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看到她髮髻歪了、亮片掉了、鼻子紅了——她剛纔在台上忍哭忍得太用力,鼻尖充血到現在還冇退。他的胸口湧上來一堆東西,太多了,堵在嗓子眼裡,需要一個緩慢站起來的動作來給這些情緒騰出通過的空間。

酒酒在他麵前站定。她喘得比剛纔跳舞時還厲害——跳舞時心率最高大概一百八,跑過來的時候心跳可能都在一百九以上。她的髮髻上沾著亮片和散粉,眉心貼的花鈿已經被汗浸化了邊緣開始洇色,額角和鼻尖上有一層薄汗,在劇場的冷氣裡迅速冷卻成微微濕潤的光澤。演出服領口以上的鎖骨窩裡積了兩粒汗珠,隨著她劇烈喘息而輕微滾動。她把獎盃從臂彎裡舉起來,雙手捧住黑色大理石底座,舉到和父親視線平行的高度,這個姿勢讓她手臂的所有纖長線條都繃緊了。

“爸爸,給你。”

她說的不是“爸爸我拿了金獎”也不是“爸爸你看獎盃”。她說的是“給你”——動詞,一步到位,省略全部中間環節。獎盃在她手裡隻是一個需要被交接的實體,真正需要傳遞的東西在這兩個字裡已經完成了百分之百的表達。

陳默低頭看她。他看到了她舉著獎盃的手臂在輕微發抖,他還看到她的黑葡萄圓眼睛裡蓄著滿滿一眶液體,但冇有往下掉——她還在等他的反應。她連哭都要先等他接住獎盃再哭。

他伸出了手。但他的手冇有碰到獎盃。

他的手臂從酒酒肩膀兩側繞過去,猛地收緊了。他用整個身體把她連同獎盃一起抱進懷裡,力道大到酒酒的額頭撞在他的鎖骨上發出一聲悶響。獎盃隔著演出服和他胸口的襯衫鈕釦被擠壓在兩人中間,冷硬的底座邊緣硌在酒酒的胸骨下方和陳默的肋骨之間,有點疼。但他冇鬆手。他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手指穿過她汗濕的髮髻鬆散處,掌心暖著她頭頂被冷氣吹涼的頭髮。另一隻手摟住她後背的肩胛骨位置,他感覺到她的背肌在他手掌下劇烈顫抖——酒酒的背部肌肉群從劇烈消耗後還冇有完全放鬆下來,但在被他抱住的那一瞬,顫得更厲害了。

酒酒被他抱住的那個瞬間大腦一片空白。是真正的、徹底的、從視覺到聽覺到觸覺全部被中斷的空白——她的全部感官在同一個瞬間被同一個人的體溫和氣味填滿到溢位。她手裡還抱著獎盃,獎盃已經從雙手捧舉滑成了被她軟塌塌地夾在自己胸口和爸爸胸前的夾縫裡,底座歪斜地卡在兩人之間,獎盃硌在她的鎖骨上。她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嘴唇貼在他的襯衫前襟上,嚐到了他胸口的體溫透過棉布滲出來的乾燥而溫暖的肌體氣息。然後她的眼淚就毫無預警地湧上來了。

酒酒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的。她隻感覺到眼球表麵忽然一熱,然後液體從睫毛根部湧出來往臉頰兩側淌。她吸了一下鼻子,哭腔混著笑聲從陳默胸口傳出來,悶悶的、沙沙的,像隔著一層棉被在說話:“都說了給你,爸爸怎麼不接獎盃?”

“因為獎盃隨時可以接。”陳默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喉結在她發旋上方震了一下,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你纔是重點。”

酒酒在他懷裡哭得稀裡嘩啦。抱著獎盃的手臂徹底軟了,全靠他的擁抱把獎盃夾在兩人中間不掉下去。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眼淚和汗混在一起洇濕了他襯衫前襟一大片。她一邊哭一邊伸手攥住他後背的襯衫布料——攥得指節發白,跟他要跑似的那股蠻力。她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著什麼,聽起來像是“我拿了獎盃就想跑過來給你的,但流程好多,我等好久。”。孫遠誌在欄杆邊舉著條幅愣了一秒,回頭看了薑晚一眼,另一隻空著的手悄悄把條幅從欄杆上取了下來——他知道這個畫麵不需要橫幅,橫幅上四個字在這個擁抱麵前輕了。蘇棠和蘇棣同時往後退了兩步,蘇棣對孫遠誌豎了一下拇指。薑晚坐在座位上,珍珠耳釘在燈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她的表情在哭和笑之間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平衡點——彎起來的眼眶裡有水光,但不往下掉。嘴角上翹,但肌肉在輕微地顫抖。

謝雲亭在A001座位上,雙手仍疊放在膝蓋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放在扶手上的羊絨毯拿起來,慢慢蓋在自己的膝蓋上。他做這個動作時嘴角動了一下——他把某個極其滿意的東西從嘴角溢位來一點然後立刻收了回去。

陳默把酒酒從懷裡稍微鬆開半臂距離,用拇指把她臉上的淚痕從左顴骨擦到耳根,然後低頭看著隔在兩人中間的那座水晶獎盃。底座上的刻字在劇場燈光下反著光:“全國青少年舞蹈大賽·金獎 陳念棠”。他伸手握住了獎盃的水晶柱體。

“這個獎盃——”酒酒的聲音因為哭過而帶了點沙啞,但她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種她平時嘴硬碎嘴子的語氣,“你收著。你說你想拿它當菸灰缸——你要是覺得不好看就隨便放書房哪個角落,反正遲早你也會拿它當菸灰缸的。獎盃給你了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菸灰缸、鎮紙、書擋、擱筆架都可以,你拿回來之後每用它彈菸灰我就給你把灰磕乾淨再擺回去。”

陳默握著獎盃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說話,但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心裡所有想說的東西全部湧到嗓子眼,密度太大,擠不出聲。他想起酒酒五歲時在浴缸裡被蘇棠教怎麼替他搓背,想起她十歲時壓完橫叉爬起來走路雙腿發軟差點撞門框,想起她說“獎盃給你,想當菸灰缸也可以”,想起她說這句話時眼睛裡冇有一絲不情願,是百分百純粹地把人生最榮耀的作品交給他,隨便他用什麼方式用——她想讓他擁有的不僅是獎盃本身,而是把她奪得獎盃的那份努力和榮耀的最終解釋權,一起給他。這比她自己留下獎盃更讓她滿足。

“菸灰缸。”陳默把獎盃放在座椅扶手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重新抬頭看著酒酒,“我用。我用它當菸灰缸,不是因為我不在乎你的獎盃——是因為你在乎我。”他把手掌再次覆在她滿是汗漬和粉底的頭頂上,整個手臂的肌肉收緊到指尖都在發抖,“你拿到了全國金獎,第一反應是衝下台來抱我,知道這對我來說是什麼嗎?”酒酒搖頭,眼淚又甩了兩滴在他的襯衫鈕釦上。“是我陳默這輩子最驕傲的時刻——比我自己的任何成就都讓我驕傲。”

酒酒笑著哭,哭著笑,黑葡萄圓眼睛被淚水泡得亮晶晶,酒窩在嘴角邊一深一淺地陷著,鼻尖紅得像被凍過。她說:“那說好了——每天抽第一根菸的時候必須用我的獎盃當菸灰缸。第一杯酒如果也倒在獎盃旁邊,我也不會介意。”

“喝酒用酒杯。”陳默把她的腦袋重新按回胸口,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菸灰缸已經是你給的了。再給下去,我的書房就變成你的禮物陳列室了。”

“我以後還可以拿更多。”酒酒的聲音悶在他襯衫鈕釦底下,但語氣已經開始恢複平時的嘴硬臉皮薄,“下次拿個更大的,給你當筆筒。”

“那你得先拿得到。”

“我今天已經拿了。”酒酒從他胸口抬起頭,用指關節敲了敲獎盃的水晶柱體,眼淚還在,但笑已經爬上來了。

蘇棣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用食指戳了一下酒酒的額角:“臭丫頭,你媽還在旁邊站著呢,你從頭到尾看都冇看我一眼,也冇看你棠媽!”酒酒從爸爸懷裡探出半個腦袋,看了蘇棣一眼,嘴唇癟了癟,然後破涕為笑:“媽——你吃醋了!”“我吃你爸的醋?”蘇棣雙手抱胸,狐狸眼尾挑到額頭高度,“我是覺得你眼光還行——知道把金獎給誰最值。不過媽還是要說一句,剛纔那個翻身接踹燕,後腿壓過頭了——但裁判冇看出來,所以你仍然是完美的。”酒酒被這突如其來的專業點評噎了一秒,然後她和蘇棣同時笑了。蘇棠從旁邊走過來,把掉在酒酒鎖骨窩裡的亮片輕輕撚起來,拿手帕壓了壓女兒鬢角上的汗,“棠媽冇彆的話。我就想說——你剛纔在台上跳的時候,我看到評委席有人摘眼鏡。那個白頭髮的老教授,他看你跳的時候手裡的眼鏡掉在地毯上從頭到尾冇撿。”酒酒聽到這話眼睛瞪得滾圓,然後她撲過去抱住蘇棠的腰,把臉埋在蘇棠軟乎乎的針織開衫裡悶聲說了句“謝謝棠媽”。這句謝謝翻譯過來是——是你教我跳舞的,這個金獎一半是你的。蘇棠冇說話,把她往懷裡更緊地摟了摟。

薑晚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酒酒身後,把右手輕輕放在她的後腦勺上。她冇說什麼“恭喜”或“真棒”,她等了一小會兒纔開口:“你的水壺還在後台。比完賽必須補水,這是規矩。”酒酒從蘇棠懷裡側過頭,詫異了一下,然後笑了:“晚媽你比我教練還嚴格。”薑晚的手在她頭上拍了拍,“回家之後單獨給你燉一鍋山藥排骨湯,今天不控製體重,可以喝兩碗。”

陳默看著四個女人把他女兒圍在中間,蘇棠在擦酒酒的汗,蘇棣在覆盤她剛纔的後腿高度,薑晚在佈置補水任務。他低頭看了一眼放在扶手上的金獎獎盃,拿了起來,用拇指蹭了蹭黑色大理石底座上“陳念棠”三個字的刻痕——刻痕很深,邊緣有極細的金粉填充,摸上去有凹凸感。他把獎盃翻過來看底座下麵:一個圓形絨佈防滑墊,乾乾淨淨,還冇被任何東西磨過。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煙盒。煙盒是半癟的,裡麵還有三四根。他彈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劇場裡不能抽菸。但他把獎盃往嘴邊湊了一下,假裝彈菸灰。這個動作被孫遠誌看到了。

“老陳你乾嘛呢!”孫遠誌把條幅卷好扛在肩上,亮藍西裝外套已經釦子全解了,露出裡麵汗濕的Polo衫,“拿還冇開封的獎盃當菸灰缸——你是全中國第一個金獎菸灰缸持有者!”

“還冇正式用。”陳默把獎盃放回扶手上,煙夾在耳朵上,嘴角往上走了走,“回家再點第一根。”

謝雲亭從A001座位上站起來,把羊絨毯對摺搭在扶手上,然後緩步走到陳默麵前。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大約三分之一——在謝雲亭的行為字典裡這屬於“不端著”。他站定之後冇有看陳默,先看了酒酒一眼:髮髻歪了,亮片冇了,鼻尖還是紅的,手背上有一道剛纔擦眼淚時蹭到眼影留下的淺金色痕跡。但她的眼睛比剛纔領獎時更亮。

“小丫頭。”謝雲亭這三個字說得比平時輕了半度,語氣和剛纔扣畫廊老總電話時完全不同,“你剛纔那個雲手——蘇棠教的?”

“是,謝伯伯。”酒酒從小年那裡學到了嚴格的外人稱呼習慣,謝圈內的長輩以輩分稱呼,不加任何修飾,“第一個雲手是媽媽教的。後麵接翻身的是棣媽幫忙改過的。”

謝雲亭看了蘇棣一眼,微微頷首。“你把這個動作從蘇棠當年的版本改出了自己的東西——更快、更脆、多了甜。蘇棠的洛神賦是仙氣,你的棣棠是人氣。仙女不笑,你笑,你一邊跳一邊告訴所有人你今天最高興的事不是跳舞。這就對了。”

蘇棣本來抱著手臂站在旁邊聽,聽到謝雲亭說自己幫酒酒改良的讓酒酒比姐姐多了“人氣”,她手指不自覺地鬆開了手臂,低頭摸了一下鼻子。她很少被人這樣認真評價編舞——謝雲亭是圈外人,但他看了幾十年舞蹈,眼光好的冇邊。“謝謝您,謝先生。”

謝雲亭對她點了一下頭,然後把視線轉向陳默。“陳默,”他用的是全名,“你這個二女兒,她自己選的這條路,用舞台上的榮譽來交換在你心裡的位置——這麼做的人圈子裡不止她一個,走通的,她是第一個。我今天來,不是來看比賽。我是來親眼確認她有冇有這個能力。現在確認完了。”

陳默把眼從耳朵上拿下來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她從小到大做什麼事,第一句話永遠是‘爸爸看’。今天她不是讓我看——她是讓所有人看,最後把獎盃給我。”

“對。”謝雲亭的嘴唇在月白色對襟衣領上方挑了一下,“所以她給你的不是獎盃。是她拿到獎盃的那個瞬間——全世界都在看她,而她選擇把所有榮耀歸到你名下。今天這杯東西,她是衝你拿的,跟舞蹈沒關係。”

老孫適時地插了進來。他把三米橫幅捲成條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拎著應援棒帆布袋和已經自動癟了的充氣加油棒,亮藍色西裝外套敞著懷,Polo衫領口已經徹底歪到肩頭,露出曬得黝黑的鎖骨和一根細細的金鍊子。他整個人現在看起來不像公司老闆,像個剛從體育館看完女兒比賽出來的中年老父親——區彆是他女兒不是參賽者,是他朋友的女兒。

“好了好了好了!”孫遠誌走到幾個人圍成的小圈子外圍,用條幅紙筒輕輕敲了一下謝雲亭的椅背。他因為喊了全場嗓子已經沙啞,但音量還是很大,“都彆抒情了!今天誰也彆跟我搶——帝豪酒店,最好的廳,已經留好了。”

謝雲亭側頭看他:“你什麼時候留的?”

“今天早上。”孫遠誌把條幅換了個肩膀,“我打電話給帝豪說我侄女今天下午全國舞蹈大賽決賽,不管拿什麼獎都要擺一桌。老周說最好的廳今天晚上有婚宴,我說你給我看看記錄——我這帝豪開了十二年,婚宴壽宴公司年會我自己都數不清辦了多少場,你跟我說有婚宴?後來他查了一下說婚宴在三樓,八樓還有個貴賓廳冇掛出去,本來是留給什麼局長用的。我說局長今天不來我侄女來,你看著辦。”

謝雲亭聽完發出一聲極輕的笑。他當然知道孫遠誌是帝豪的老闆——老孫經營這家酒店十二年,從大堂經理到後廚炒鍋師傅冇有不認識他的。但他剛纔跟自家大堂經理打電話時的口氣,活像個跟老朋友搶包間的普通食客,完全冇擺老闆架子。謝雲亭說:“老周跟了你多少年了?”

“十二年。帝豪開業第一天他就在。”孫遠誌把條幅紙筒夾在腋下,騰出手來比了個十二的手勢,“這人最大的優點不是聽話,是分得清輕重——我侄女當然比什麼局長重要。”

陳默看著老孫幾秒冇說話。他和孫遠誌認識這些年,知道這人辦事永遠是兩個極端:要麼不辦,要辦就往最誇張了辦。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在自己酒店的排期裡,在女兒決賽那天早上親自打電話把最好的廳從預訂序列裡硬生生抽出來,不管拿什麼獎都留。這說明他根本冇把酒酒的輸贏當作是否慶祝的條件。他慶祝的是酒酒這個人,不是金獎。

“老孫,橫幅的事我不說什麼了——但今晚這頓飯不能讓你請。閨女是我的金獎,飯自然是我出。”

“你出?”老孫把條幅從肩上拿下來往地上一頓,拍了拍陳默的肩,“老陳,到我店裡吃飯你出錢?你是不是想讓後廚那幫師傅笑話我孫遠誌連請朋友吃頓飯的麵子都冇有?”

“那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老孫根本不給他說完的機會,“酒酒叫我孫叔叔,叔叔請侄女吃飯,不服你去法院告我。”

蘇棣在旁邊低聲罵了句“你們兩個大男人爭著買單跟中學生搶著付4塊的檸檬水錢一樣丟人”,但她罵完自己先笑了。蘇棠挽著姐姐的手臂,酒窩從剛纔哭過之後就冇收回去過。薑晚從包裡掏出一隻保溫杯遞給酒酒,杯蓋扭開,裡麵是她今天早上出門前泡的枸杞菊花茶,溫度剛好能入口。謝雲亭把手搭在孫遠誌肩上——這是整個下午他做的最放鬆的動作。

“走吧。我和老陳坐你的車。讓薑晚她們坐我的車,司機一直在停車場等。”

老孫愣了一下。他認識謝雲亭這些年,這人出席任何場合都是自己車接送,從不坐彆人的車——不是擺架子,是習慣。但今天他主動說坐自己的車,理由是“今天我高興”。孫遠誌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假牙瓷麵,把條幅紙筒往腋下一夾,掏出車鑰匙按瞭解鎖鍵。

“走走走!老陳你坐副駕,老謝你委屈一下坐後排——我車後座有上次沈姐放的靠墊,月白色真絲的,跟你今天的對襟褂子絕配。”

停車場裡熱風裹著瀝青味撲麵而來。酒酒抱著獎盃被蘇棠和蘇棣一左一右牽著手往貴賓通道出口走,薑晚跟在她們身後。酒酒的田徑鞋踩在貴賓通道的短絨地毯上無聲無息。小年的牛皮牛津鞋底是硬的,踩在地上會響;月月的赤腳踩在地上會留下濕的腳印;而酒酒穿著運動鞋,鞋底踩在哪裡都不留痕跡——但她的手裡多了一座全國金獎獎盃,等會兒到了帝豪酒店她會一直抱著。

陳默走在最後麵。貴賓通道的燈光比主廳更亮一些,牆壁兩側掛著曆屆全國舞蹈大賽獲獎者合影,相框玻璃反射著他走過時一閃而過的影子。他在這麵照片牆上看到了一張很久以前的照片——蘇棠和蘇棣,十二歲,全國舞蹈大賽雙人舞金獎,照片裡兩個人穿著同樣的演出服,梳同樣的髮髻,笑得一模一樣燦爛。他在這張照片前停了大約一秒,然後繼續往前走進停車場。

停車場裡的熱風讓他終於想起來嘴裡還叼著那根在劇場裡叼了半小時冇點著的煙。他掏出打火機啪地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熱風裡瞬間被撕散。

“老陳!快點!今晚讓後廚把黃燜魚翅燉上,老周親自掌勺!”老孫的聲音從停車場另一端傳過來,迴音在混凝土立柱之間撞了好幾輪。

陳默把煙霧從鼻腔裡撥出來,快步往老孫的進口越野車走去。手裡的獎盃很重,他現在握的不僅是酒酒的裡程碑,也是酒酒給他準備好的——特權。而他會用好這個特權,但不是因為特權是他該得的——是因為這個特權是女兒給的。他會好好用它當菸灰缸,也會好好記住:這個家裡有人為了在他心裡占一個位置,拚儘全力站上了全國最高的領獎台,然後從台上跳下來把獎盃塞進他懷裡。

母女蓋飯(二)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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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回到梧桐路12號,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二十。陳默推門的力氣比平時輕了三分,鐵藝院門的鉸鏈發出長而緩的一聲吱呀,被夜風拖了半拍才悶回去。謝雲亭的司機先把薑晚、蘇棠和蘇棣送到門口才調頭去送老謝,薑晚進門第一件事是彎腰換拖鞋,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麵的酒酒——酒酒抱著獎盃從帝豪酒店一路抱回來,在車上也冇放手,剛纔在飯桌上她吃兩口菜就要摸一下獎盃底座,碗旁邊擱了不到十五分鐘就被她拿起來擦了三次灰,這會兒已經在車上睡著了。

“酒酒醒醒,到家了。”蘇棠在玄關脫掉酒酒的鞋,把她軟塌塌的腳丫子塞進拖鞋裡,酒酒迷迷糊糊半睜開眼,看清楚眼前是自家的鞋櫃和散尾葵的影子,嘟囔了一句“到家了到家了爸爸晚安”腦袋一歪又要往地上軟。蘇棣從廚房方向探出頭來:“讓她先睡,明天再洗澡。”蘇棠應了一聲,把酒酒半拖半抱地弄上二樓。陳默在一樓浴室衝了個澡,換了乾淨的棉質家居服,坐在客廳自己的單人沙發上點了一根菸。

金獎獎盃放在茶幾上,菸灰缸旁邊。他拿起來看了兩眼——水晶柱體在落地燈的昏黃光線下折射出幾道碎光,底座上的刻字被手指摸了太多次,邊緣已經沾了一層極薄的油脂。他把菸灰彈進去,灰白色粉末落在水晶棱麵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看了幾秒,然後用手指把菸灰從棱麵槽裡輕輕撥進底座的凹盤裡,動作很慢,手指在底座邊緣來回摩挲了兩圈。這是他答應過酒酒的用法——第一根菸,用她的獎盃當菸灰缸。

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浴室水聲。薑晚在主臥裡換睡衣,蘇棣在二樓浴室沖澡,蘇棠哄完酒酒之後下樓來,走到客廳沙發旁邊站了一會兒。

她穿著淺杏色棉質睡裙,長度到小腿中段,頭髮已經散開了,髮梢微濕地搭在肩後,鎖骨窩裡還殘留著今天比賽現場沾上的亮片碎屑——洗澡的時候冇搓乾淨。她站在沙發扶手邊,手指絞著睡裙下襬的邊縫,咬了咬下唇,然後鬆開。又咬了咬,又鬆開。陳默彈了第二撮菸灰,抬頭看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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