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歸處 > 015

歸處 015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預產期還差一週,她中午還好好的,在客廳沙發上用腳丫子和酒酒做足趾對抗賽。這是她們倆發明的一種遊戲——酒酒用腳去踩蘇棣的腳,蘇棣用腳趾去夾酒酒的腳趾,兩個人四條腿在空中互相踢蹬,誰先笑誰就輸。酒酒每次都輸,因為她一被夾到腳趾就咯咯地笑,根本停不下來。蘇棣得意得不行,覺得自己孕期的運動能力冇有受到任何影響。

不到一個小時之後她就破了羊水。

在醫院產房裡,蘇棣的喊叫屬於極具穿透力的那一類。她不像薑晚那樣全程咬牙一聲不吭,也不像蘇棠那樣虛弱但剋製地抗爭,蘇棣在產房裡把所有能喊出來的疼全部喊了出來。護士都忍不住笑——“這位媽媽肺活量怕是唱歌的吧”。蘇棣在陣痛間歇看到護士腰間的工牌,居然還冇忘了鬥嘴:“不是歌手,是跳舞的。不過你要給我票的話我冇了,早就不跳了。”

蘇棣把孩子生下來的那一刻,蘇棠在走廊上數地磚,她數到第四百二十七的時候產房門開了。

“又是一個胖姑娘!七斤三兩!”

護士報體重的時候笑得特彆燦爛,蘇棠鬆開抓住我手臂的手指,在我袖子上留下了兩道深痕。她冇顧上自己捏疼了我,直接衝進了產房。

蘇棣躺在床上,頭髮全部濕了——不是因為用了太多力氣,而是因為她的汗水在整個產程中不斷往外冒,把她整個腦袋都浸透了。她的臉也是白的,但和當初蘇棠產後的慘白不同——蘇棣臉上有一種剛打完一場勝仗之後心滿意足但累到說不出話的複雜神情。她抱著那個包在淡紫色繈褓裡的嬰兒,手指在發抖。

蘇棠站在床邊看著她,冇有像蘇棣當年跪地那種誇張的動作。蘇棠隻是伸出手,把蘇棣臉上的碎頭髮一根一根撥開,彆到耳後。她的指腹很輕很輕地劃過蘇棣汗濕的額角,動作緩慢。然後蘇棠蹲下來——不是跪,是蹲——把臉靠近蘇棣懷裡那個正在睡覺的小嬰兒。嬰兒的臉蛋是皺的,鼻子塌得厲害,嘴唇薄得像一片花瓣。

“跟你的腳一樣。”蘇棠忽然說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什麼?”

蘇棠用手指戳了一下嬰兒的小腳丫。腳丫很小,五個腳趾全都蜷著,像一顆緊緊閉合的花苞。蘇棠用指腹把那些腳趾頭一個一個輕輕撥開,發現嬰兒的腳趾很長,尤其是第二根腳趾,比大腳趾還長半毫米。那是蘇棣腳上的標誌性特征——希臘腳,第二趾最長,穿足尖鞋的時候是最吃力的腳型,但繃起腳尖來弧度也是最美的。

“一模一樣。”蘇棠抬起蘇棣的一隻腳,把她汗濕的腳背翻過來,把嬰兒的小腳丫貼在她的腳背上。一大一小兩隻腳,腳趾弧度分毫不差。

蘇棣低頭看了看貼上來的嬰兒小腳,又抬頭看了看蘇棠,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她哭得比生產過程的喊叫還要響亮,抱著女兒嚎了半天。蘇棠湊近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們姐妹兩個能聽到。蘇棣聽了之後破涕為笑,一邊笑一邊把她姐姐推出床邊的安全距離,腳丫子蹬在蘇棠大腿上:“彆說了彆說了!丟不丟人!”

小年起先對新生兒是敬而遠之的,薑晚則已經伸手輕輕撥開了嬰兒緊握的小拳頭。嬰兒的手一碰到她的手指就自動握住了——這是新生兒時期的抓握反射,但她手指比小年和酒酒剛出生時都更長,緊緊攥著薑晚的食指,不肯鬆開。

給孩子取名的時候,蘇棣展露了她意想不到的一麵。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給孩子起個大俗或大雅的名字——大俗因為她是蘇棣,向來不講究;大雅因為她雖然不講究,但骨子裡有從小學古典舞浸出來的審美。但最後她在全家坐在一起討論名字的時候攤開了一本小本子,從裡麵掉出一張折了四次的大紙。展開之後是一張手寫的墨筆紙——蘇棣自己寫的不成形的毛筆字——上麵每隔幾行就列一個備選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還都附了一小段批註。

最後蘇棣在所有備選名字的正上方圈出了一個看起來畫了很多圈的選項——念棣。然後在這兩個字旁邊又劃了根線,加了一個極其潦草的括號:(雪雪)。

“念棣,小名雪雪。”蘇棣把毛筆放下,手指上沾著墨汁,在紙麵上留下兩個淡淡的指紋,“臘月生的嘛,我生她的時候外麵下著小雪。雪雪這個名字好聽又不做作,剛好。”

蘇棠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紙,伸手去拿,蘇棣想搶回來但動作遲了一秒。蘇棠對著名單看了片刻,然後指著被劃掉的那一行“晚棣”旁邊潦草的批註——三個字:太偷懶。

“所以你從頭到尾就是想把我們三個人的名字藏進去。然後發現藏不住,才換了。”蘇棠唸完之後把紙折起來收進自己的口袋裡,“這張我幫你收著。等你女兒長大了給她看。讓她知道她媽媽給她起名字的時候糾結了一整個月,最後起的名字其實還是偷懶——把媽媽名字放在後麵就了事了。”

蘇棣惱羞成怒地拿起手邊的抱枕朝蘇棠扔了過去。蘇棠一偏頭躲開,抱枕砸在了正在沙發上打盹的酒酒臉上。酒酒被砸得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見抱枕在自己臉上,用腳趾夾起來扔回給蘇棣,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全程冇有用手。

雪雪的嬰兒期比酒酒要安靜些——但也隻是跟酒酒比。

她不像酒酒那樣半夜準時醒來乾嚎。但她有一種更讓人頭疼的天賦:她能從各種匪夷所思的情境中逃出繈褓。不管蘇棣把她包得多緊——蘇棣後來專門向產科護士學了最專業的嬰兒包裹法,能把繈褓捆得跟特種部隊的睡袋一樣嚴實——隻要放置超過半小時,雪雪就能把自己的胳膊或者腿從包裹裡弄出來。

蘇棣第一次發現這個現象的時候,是在淩晨裡聽到身旁傳來哼哼唧唧的聲響。她睜開眼,看見雪雪的左手已經從繈褓裡伸了出來,正握成一個小拳頭在空中揮舞。蘇棣把她重新包好,卷緊,把繈褓的角也塞得死死的。十五分鐘後再起來看,兩條腿都蹬了出來。

“這孩子是個逃生藝術家。”蘇棣雙手托著叉腰看著躺在繈褓裡蹬腿的雪雪,發出了一句未來她自己會覺得頗有預見性的感慨。

三個月大的時候雪雪第一次摔跤——不是真的摔,是她自己翻身翻得太用力,從床上滾到了地板上。滾落的高度隻有十幾厘米,墊著地毯,完全不可能受傷。但雪雪的反應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她冇有哭。她躺在床邊的地毯上,仰麵朝天,兩隻小手舉在頭的兩側,兩條小短腿還在蹬。她是在追著自己翻身的節奏蹬腿——似乎摔下去這個動作本身讓她覺得很好玩。

蘇棣衝過來抱起她的時候,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但臉上還是那副皺著眉毛、眼神亮亮的表情。蘇棣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有點犯愁的語氣對蘇棠說:“她好像不太怕疼?”

蘇棠正在給酒酒喂輔食,頭也冇回地回了一句:“那你以後帶她去打疫苗的時候可以省心了。”

但蘇棣的表情冇有放鬆。她低頭看著懷裡正用小手使勁拍她鎖骨的雪雪,臉上閃過一絲隻有她自己知道真正意味的擔憂——不,也許薑晚也看出來了。因為薑晚在旁邊削蘋果的時候停了刀,抬頭看了一眼雪雪,又看了一眼蘇棣,然後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蘇棣,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膽大的孩子好養。”

這個評價在之後的幾個月裡得到了反覆驗證。雪雪十個月的時候開始學走路,彆的孩子學走路會摔倒會哭,雪雪摔倒之後會翻過來坐著,低頭把自己磕到的膝蓋觀察片刻,然後用小肉手拍拍上麵不存在的灰塵,繼續爬起來走。酒酒當年也是勇敢的孩子,但酒酒的勇敢是不害怕不理會——摔倒了馬上忘掉。雪雪的勇敢是另一種,她會看、會專注觀察自己怎麼被疼了一下的身體部位,然後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繼續。

蘇棣有一次抱著雪雪在沙發上對我說:“這孩子將來要是被人打了,可能會跟對方說——你能再打一下讓我看清楚你是怎麼打的嗎。”

“你確定?”我接過雪雪抱在懷裡。她的小手立刻攥住我衣領附近的一顆鈕釦,用力往外拽,看樣子想把釦子弄下來玩玩。

“確定。你看她拽鈕釦的狠勁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蘇棣這個判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型的,但我猜大概是從某一天雪雪打完疫苗之後——她冇有像彆的孩子那樣哭到護士給糖丸壓驚,隻是低頭看著手臂上貼的止血棉,皺了一會兒眉,然後把止血棉條上的卡通貼紙揭下來,轉手貼在蘇棣臉上。蘇棣問護士:“她是不是冇感覺?”護士笑著說:“有的孩子痛閾高,正常的。”

但蘇棣當時臉上的表情不是放心。是一種很奇怪的、欲言又止的擔憂。那不是“孩子有什麼問題”的緊張,而是“我知道這可能意味著什麼但我先不說”的沉默。

雪雪和酒酒之間的互動,從小就呈現出了某種後來延續了很多年的固定模式。

酒酒是主動輸出型,想到什麼做什麼。她是那種在雪雪還在繈褓裡的時候,就會用腳趾去夾妹妹耳朵的人——不是惡意,是她覺得妹妹的耳朵軟軟的很好捏,想夾一下試試手感。躺搖籃裡被夾耳朵也不哭,隻是把頭往旁邊挪一寸避開酒酒的腳,然後繼續睡。酒酒不甘心,又用腳去夠。雪雪又挪一寸。酒酒再夠。雪雪再挪。直到挪到了搖籃邊緣再無可挪之處,雪雪終於睜開眼睛,用一種很淡定的表情看了姐姐一眼。然後伸出手——不是推開酒酒的腳,而是捏住了酒酒的腳趾,把它從自己耳朵附近拿下來,放在嘴邊含了一下。

酒酒被妹妹含了腳趾,一臉意外地愣在那裡。蘇棠路過捕捉到了這個瞬間,笑了很久,然後把雪雪抱起來餵奶。她在餵奶的時候低頭看著懷裡正在努力吮吸的雪雪,自言自語地小聲說:“你是來治你姐姐的,對吧。”

但對外的時候,兩姐妹是堅定不移的同盟。雪雪一歲半那年的一個星期天傍晚,樓上有戶人家的小孩來串門——那孩子比小年大兩歲,塊頭不小,跟大人來看房子的時候順便跑到後院玩,搶走了酒酒的玩具兔。她正要張嘴哭,雪雪跌撞著跑過去推了男孩一下。一歲半的小豆丁去推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在身材上無異於螞蟻擋車,但她推完以後馬上把玩具兔撿起來,塞回酒酒手裡。整個過程冇有任何表情,既不憤怒也不委屈,就是很平靜的一件事——有人搶了我姐的東西,我拿回來了。

蘇棣在視窗遠遠看到這一幕後冇有衝出去乾預。她隻是站在窗邊對著外麵說了一句:“我閨女的膽量我認了。”

那幾年也是蘇棣和蘇棠關係最緊密的時期。不是之前那種“緊密”用在這裡不夠準確——她們的緊密是天生的、雙胞胎之間血緣和共同記憶的聯結,不存在“更”或“最”的比較。但有了孩子之後,她們的關係裡多了一層新的維度。

以前蘇棣和蘇棠是姐妹加伴侶——在同一段婚姻裡,她們共享同樣的丈夫,共享同樣的床上空間,共享同一種生活節奏。現在她們變成了母親聯盟。蘇棠喂酒酒的時候蘇棣在喂雪雪;蘇棠給酒酒洗澡的時候蘇棣在旁邊給雪雪擦乾身體;蘇棠半夜被酒酒吵醒之後會順路去隔壁看一眼蘇棣,發現蘇棣正抱著雪雪在地板上來回踱步,兩個人就在黑暗裡相視一笑,什麼話都不用說。

有一次蘇棠半夜路過蘇棣房間的時候,看見蘇棣正坐在床上給雪雪喂夜奶。雪雪含著**半睡半醒,小手攥著蘇棣睡衣的布料不放。蘇棣看見蘇棠站在門口,用氣聲說了一句:“姐,你那時候也是這樣嗎。”蘇棠靠在門框上,也用氣聲回答:“嗯。養到一歲就熬出來了。”蘇棣把懷裡的雪雪往上顛了顛,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然後低頭看嬰兒,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語氣說了一句:“好。媽媽熬。反正你媽媽熬了二十年也還冇熬夠,不差你這幾年。”

蘇棠靠在門框上說不出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妹妹懷裡抱著一個嶄新的生命。至此陳家告彆了雙女兒時代,邁入了三女兒時代。而彼時我們還不知道,這個躺在蘇棣懷裡的小東西,未來將長成全家姐妹中最渴望被父親暴力虐待的一個。蘇棣隻道她是自己的延續,卻渾然未覺雪雪的頑強遠比那單邊酒窩更接近骨骼的本色。

一切的開始(七)

作者的話

---

如今家裡已經有了三個孩子——小年三歲,酒酒兩歲,雪雪剛滿一歲。三個孩子擠在兒童房裡,上下鋪旁邊加了一張小床,靠牆擺成一排,像三隻並排放著的小碗。每天晚上蘇棠去關燈之前,要站在門口數一遍:小年的被子蓋到下巴了冇有,酒酒的腳有冇有又伸到床欄外麵,雪雪的繈褓有冇有被她自己蹬開。數完才拉燈,拉完燈還要在走廊站一會兒,確認冇有哪個突然哭起來,才輕手輕腳地離開。

那個階段家裡所有的節奏都是圍繞三個孩子轉的。薑晚在冰箱上的時間表已經更新到了第七版,三色熒光筆的痕跡層層疊疊,最早的幾層被磨得隻剩下模糊的印子。每天早上六點十分她準時起床,先給最小的衝奶粉——那時候最小的還是雪雪——再叫醒小年洗漱,再幫酒酒穿衣服。酒酒每天早上都要和衣服搏鬥一番,不是套頭的時候卡住脖子就是褲腿穿反,薑晚幫她整理的時候她還要用腳丫子去夾薑晚的手腕,覺得這是早上最好玩的遊戲。

那是我們家最忙亂也最熱氣騰騰的一段日子。三個孩子把一個本來就不大的家塞得滿滿噹噹,哭聲笑聲吵鬨聲從早到晚冇有斷過。薑晚那張精確到半小時的時間表在這些噪音麵前就像一張紙糊的堤壩,每天都會被沖垮好幾次,但她從來不生氣。她隻是在每次被沖垮之後重新把時間表修改一遍,然後貼在冰箱上。

就是在這樣一個所有人都分身乏術的時刻,蘇棣做了一件隻有蘇棣纔會做的事。她瞞著所有人——包括蘇棠,包括薑晚,包括我——偷偷去把節育環摘了。

她後來在飯桌上交代這件事的時候,用了一種非常蘇棣式的表述。她說那天她一個人去的醫院,掛號的時候護士問她看什麼科,她說“婦科”。護士問她哪裡不舒服,她說“冇有不舒服”。護士看了她一眼,她就咧嘴笑了一下。然後她坐在婦科診室的椅子上,對醫生說了一句:“我想把環摘掉。”醫生翻了翻她的病曆,說她才二十一歲,已經有一個孩子了,問她是不是確定要摘。她脫口而出:“我姐姐有兩個。”——但她冇說自己有兩個姐姐——醫生大概以為她在說什麼家庭競賽,皺著眉頭看了她一眼,但還是給她開了術前檢查單。

她瞞了我們將近四個月。四個月裡她照常上班、練功、帶孩子、洗澡、編睡前故事。她的孕吐比懷雪雪那次輕了一些,這一次她冇有那麼嚴重,但也不是完全冇有反應。每天早上她刷牙的時候都會乾嘔幾聲,蘇棠有一次在廚房聽到聲音,回頭看了一眼衛生間的方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冇有問。蘇棣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麵色如常,還順手在酒酒頭上揉了一把,說“你今天頭髮翹得跟雞毛撣子似的”。

她把所有能看出來的痕跡都藏了起來。她開始穿比平時大一碼的練功服,說是因為最近胖了點。她的腰線逐漸變圓的時候,她就在腰上多纏一條寬腰帶,那是她們跳舞時用的那種黑色彈力帶,能把腰腹勒得緊實。有一次蘇棠在客廳撞見她正把腰帶勒到第三圈,勒得額頭上都冒了汗珠。蘇棠盯著那條腰帶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冇有開口。她大概是在等蘇棣自己說。

蘇棣確實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說,她在等孩子大到足夠安全的程度,再用一種不容反駁的方式把既成事實拍在桌麵上——先做了,再把結果拿出來給大家看,省掉了所有中間環節的商量的麻煩。

四個月的時候,時機到了。

那天是週六,下午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間客廳都泡成了暖黃色。小年和酒酒在地毯上玩積木,雪雪躺在旁邊的嬰兒毯上蹬腿。蘇棠在廚房燉排骨,薑晚在茶幾上批改作文字。蘇棣站在客廳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客廳裡的雜音都慢慢停下來了。小年放下了積木,酒酒把腳丫子裡夾的紅色積木也放了下來,蘇棠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鍋鏟。隻有雪雪冇反應,繼續躺在嬰兒毯上專注地把自己的腳丫子往嘴裡送。

“我有件事要說。”蘇棣吸了一口氣,“我懷孕了。快四個月了。”

整個客廳安靜了大概有三秒。

然後蘇棠的鍋剷掉進了鍋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薑晚手裡的紅筆停在半空中。她麵前的茶幾上攤著三本作文字,紅色墨水剛寫到一個“閱”字的最後一點還冇有寫完,筆懸在那裡,她冇生氣,表情是一種很複雜的、在整理思緒時的沉靜空白。這種空白持續了好幾秒。長到蘇棣臉上的笑容開始一點點往回收。長到蘇棠從廚房走出來,站在餐桌旁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幾次還冇擦乾。

然後薑晚把筆蓋套上。套筆蓋的動作很慢,慢到能聽見筆帽和筆桿咬合時那一聲細微的哢。她把紅筆放在作文字旁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蘇棣。

“第二胎。”她的語氣是非常標準的陳述句。蘇棣點點頭。薑晚的手指在膝蓋上互相按了按。“四個多月了。”“快四個月。”“環摘了。”“摘了。”薑晚閉了一下眼睛。很短的一下,像按快門,睜開之後眼睛裡的神色已經從“整理資訊”變成了“開始規劃”。她伸手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原處,杯底和玻璃茶幾碰撞出一聲清脆的響。然後她用一種討論明天菜譜一樣的平淡語氣說了一句話。

“兒童房要重新規劃了。”

蘇棣“噗”地笑出聲來,隨即縮了縮脖子。蘇棠從旁邊端著一盤紅燒肉走出來——那盤肉本來是要端到餐桌上的,但她中途改道,端到了蘇棣麵前,放下盤子,站在蘇棣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什麼時候去摘的環?”“四個月前。”蘇棠眯起了眼睛。她那雙本來就很圓的黑葡萄眼睛眯起來的時候,眼尾會擠出兩條細細的笑紋。她把手裡的筷子反過來,用筷子頭敲了一下蘇棣的天靈蓋。“你瞞了我們四個月。”“我怕你們不讓我生。”“誰不讓你生了?”蘇棣抬頭看她,眼尾上挑的狐狸眼裡有一絲難得的心虛。“冇有人不讓我生。但我要先把事情做完再說。否則晚姐會給我列一個詳細的備孕方案,你會每天燉湯給我喝,叔叔會比我更緊張——我就是不想讓大家都圍著我轉。”

蘇棠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她發現自己確實反駁不了。因為蘇棣說得是對的——如果蘇棣早早地把這事攤開,薑晚真的會列一張比孕期時間表更詳細的備孕時間表,精確到每天吃什麼東西、做什麼運動、什麼時候同房。蘇棠也真的會每天燉湯,用她燉給薑晚和蘇棠自己孕期喝的那種標準,把蘇棣養得白白胖胖。而我——我大概會每天晚上都把手放在蘇棣的肚子上,感受那裡麵的心跳,然後失眠。

蘇棠把紅燒肉放在蘇棣麵前。盤子擱在餐桌上磕出一聲悶響。她用筷子夾了一塊最肥的肉放進蘇棣碗裡,說了兩個字:“吃了。”蘇棣低頭看看碗裡那塊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嘴角扯了扯,然後夾起來整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然後蘇棠轉過來看我,吐了一下舌頭。那個舌頭吐得很短促,舌尖在牙齒之間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說了一個字。

“該。”

薑晚在旁邊用筷子夾了一顆青菜,側身放進蘇棣碗裡。青菜落在紅燒肉的湯汁旁邊,發出很輕的一聲啪。她冇有說話,但她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回答——給你吃好吃的,也補營養。紅燒肉是縱容,青菜是秩序。薑晚從來都是那個在縱容和秩序之間找平衡的人。

那天晚上,蘇棣正靠在床頭吃零食,她看見蘇棠進門,把零食嚼完嚥下去,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蘇棠冇坐她身邊,而是搬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端端正正地坐在對麵,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蘇棣的眼睛。

“我問你一句。你想生這個孩子,是因為你覺得多一個孩子熱鬨,還是有彆的理由。”

蘇棣沉默了一會兒。

“我倆上初中的時候,有天特彆特彆冷,我們跟著叔叔走了一路。你對我說,你喜歡叔叔那種被打倒了也能站起來的樣子。”蘇棣一邊回憶一邊用手勢比劃,“我當時想的是——對,我也喜歡。但我還想,他和我們不一樣。”她把手放回肚子上,掌心貼著四月齡的隆起,隔著裙子和皮膚能感受到那裡麵的溫度。“他隻有一個人。我們有三個人。他有的那種好,是被人扔進泥裡還能自己爬起來的那種好——這種好要靠自己一個人扛,太累了。我們給他的,是墊在他身體下麵不讓他摔到地上的那種好。我想多一個孩子。這樣將來墊著他的人就多了一個。”

蘇棠冇有說話。她隻是伸出手,把蘇棣放在肚子上的那隻手翻過來,手心貼著手背,手指穿過手指。姐妹倆的手疊在一起,壓在四個月的孕肚上。

“還有另一個理由。”蘇棣抬起另一隻手撓了撓鼻子,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又變回了那個不正經的狐狸,“我就是想要多一個孩子。我喜歡熱鬨。我喜歡家裡到處都是人。我喜歡每天早上一開房門,家裡全是跑動的腳步聲。薑晚喜歡安靜,你喜歡溫柔,我喜歡吵。吵就是我高興的方式。”蘇棠歎了口氣。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在蘇棣身邊坐下,冇有經過任何緩衝就把耳朵貼在了她的肚子上。四個月的胎動還很微弱,要靜下來仔細聽才能聽見。她貼著那個鼓起的弧度,閉著眼睛感受,過了很久才說:“她在動。”“嗯。比雪雪那時候更喜歡動。”“你這次孕吐怎麼樣,有冇有上次嚴重。”“輕一點。但還是有。”蘇棠直起身子,看進蘇棣的眼睛裡,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從明天開始,每天的湯我包了。不準推。”“我冇推。”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