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歸處 > 016

歸處 016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蘇棣的話還冇說完,蘇棠忽然提高了她的嗓門,把蘇棣嚇了一跳。她坐在床邊,腰挺得筆直,雙手握著蘇棣的手,像是在做一個極其鄭重的承諾。“我幫你。就像當年你幫我和薑晚一樣。從現在開始到孩子生下來,你的腳我幫你揉,你的營養湯我幫你燉,半夜你腿抽筋了我起來幫你壓。你隻管好好懷,其他的事交給我。”

蘇棣看了她姐好一會兒。然後用枕頭砸了她姐的臉。

薑晚第二天早上就開始了她的規劃。她不是那種會把情緒掛在臉上的人,但她會用行動來表達。她的行動永遠比語言先到,而且遠比語言精確。

兒童房的平麵圖她畫了四稿。第一稿在早餐桌上就畫出來了,用蘇棣拆快遞剩下的廢紙板背麵,拿批改作文的紅筆畫了一張簡圖。她把現有的三張小床的位置都標了出來——小年在窗邊,酒酒靠牆,雪雪在最裡麵。

我端著咖啡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問她打算把新床放哪裡。她把筆倒過來,用筆尾在圖紙上敲了敲,說明年這個時候雪雪可以搬去和酒酒並排,然後把原來雪雪的床位換給老四,但前提是要把兒童房裡的衣櫃挪到走廊對麵的儲藏間裡,騰出至少三塊地磚的麵積。她說得很輕描淡寫,像是已經想過很多遍了。

蘇棠在旁邊給酒酒紮頭髮的時候歪過頭來看了一眼,說她可以把衣櫃搬去儲藏間,不過儲藏間的門需要重新做密封,不然換季的時候會潮。酒酒被紮到一半頭髮就急著要下椅子,蘇棠手裡捏著她的發繩把她拽回來,說了句“等一下”。酒酒急了,用腳趾夾住椅背不肯鬆,整個人掛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

孫遠誌在那段時間打了好幾次電話過來。他和我同歲,但做生意的規模和魄力都比同齡人高出不止一個量級。他最早是做建材起家的,後來轉做酒店,帝豪酒店的牌子在本市算得上數一數二。我記得很清楚,帝豪酒店開業那年他讓我帶蘇棠蘇棣去看過——那時還隻有毛坯,他在十六樓的落地玻璃前麵張開雙臂,說“老陳你看這個視野,將來這一整棟都是我的”。後來他真的把把這生意做的有聲有色,不但做了酒店,還做了一些不在營業執照上的事。

那些事的性質我是後來才慢慢瞭解的。孫遠誌在很多年前就開始涉足戀童圈子了。最早隻是一個很小的散局——四五個人,在某個偏僻茶樓的二樓包間,每個人帶一兩個照片冊子,一邊喝茶一邊翻,翻到感興趣的就會多聊幾句。這種散局當時在本市的地下圈子裡並不罕見,但大多比較鬆散,今天這幾個人聚一聚,明天那幾個人散了也就散了。孫遠誌靠自己在商場上的人脈網,把分散在不同行業的、有共同取向的人聚到一起,從散局變成了定期聚會,從茶樓搬到了帝豪酒店的私人包間。

我認識孫遠誌的具體時間我已經記不太清了,大概是蘇棠蘇棣還在讀高中的時候。有一天他在校門口的路邊攤買烤紅薯,排在我前麵。他買紅薯的時候非要跟攤主還價,攤主說紅薯五塊錢一個,他說我要三個你給不給便宜。攤主說三個十五,他說十二。攤主說不行,他說那就再來一個,四個二十。攤主算了半天,最後四個收了十八。他拿到四個紅薯之後轉手分了一個給我,說“你的紅薯我來出,省得你再排一次隊”。

我接過紅薯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穿了一件看起來不便宜的羊絨大衣,手腕上的表是勞力士,但手指頭因為剝紅薯皮而弄得黑乎乎的。他說他是來這附近看場地的,想在這片城區買棟舊樓改酒店,結果發現這所初中的生源不錯——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常,但我注意到他目光掃過操場上一群正在做廣播體操的初中小女孩時,多停了幾秒。那種“多停幾秒”我太熟悉了。因為我自己就是那樣。

後來我們就成了朋友。不是那種經常見麵吃飯的朋友,而是一種建立在某種共同認知之上的、不需要多說廢話的默契。他知道我是城中初中的老師,經常在教師圈裡走動,也知道我有三個老婆——他的原話是“你這日子過得跟魏晉名士似的”。而他則經常給我打電話聊一些看起來毫不相乾的話題:聊哪個拍賣會上有價格被低估的老傢俱,聊哪家新開的茶樓可以試試,聊他最近收藏了一批膠木老唱片問我要不要過來聽。聊到最後總會不經意地轉到一個方向——“對了老陳,這週五晚有冇有空,幾個朋友聚聚,你在教育係統裡的那些經驗,他們挺想聽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很隨意,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麼。圈子裡的聚會從來不直接說主題,而是用一種隻有圈內人才能聽懂的隱語在對話。“教育係統的經驗”隻是一個幌子,真正的意思是——你養的那些作品,有冇有可以帶出來看看的。而且我還知道,在帝豪酒店的私人樓層裡,有專門的房間是不對外開放的,隻有刷私卡才能進。那裡冇有前台的登記記錄,冇有監控,甚至有一條單獨的電梯通道可以直接從地下車庫通到會客層。這些都是孫遠誌自己設計的。他做酒店,最擅長的就是在公共空間和私密空間之間摳出第三層空間來——既不是完全公開,也不是完全隱藏,而是卡在兩者的交界處,隻對特定的人開放。

我到目前為止還冇有帶女兒們去過。不是因為不想,而是時機未到。小年才三歲,酒酒兩歲,雪雪剛滿一歲——她們都還太小。但我確實參加過好幾次聚會,每次都是我獨自去,不帶有任何作品。在那些聚會上我看到了各種各樣的“養主”——有的是商人,有的是政府裡的人,有的是大學裡的教授,還有一兩個是藝術圈的老前輩。他們每個人都會帶自己的作品來,有的帶照片,有的帶本人,女的被訓練得極為精良,小的不過十來歲出頭。她們在聚會上的角色不是參與者,是展示品——跪在主人腿邊,安靜地給主人斟茶、剝堅果,乃至性侍奉。最頂級的作品甚至不用說話,隻用眼神和指尖的動作就能讓人印象深刻,那種精密度讓我想起薑晚。我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的時候,坐在角落裡喝了一整晚的茶,冇有和任何人深談。不是因為我還在猶豫自己的取向——這一點我早就不跟自己打架了。我隻是在觀察。觀察這個圈子是怎麼運轉的,觀察什麼樣的養法是主流,觀察什麼樣的作品能在圈內獲得最高評價。我需要搞清楚,如果我想帶人進這個圈子,我該怎麼做。

孫遠誌幫我開了很多扇門。他從來不問我為什麼不帶作品,隻是每次散局之後開車送我回家,在車裡和我聊一路。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不著急,孩子們也還小。但將來你要進來,帝豪那層樓永遠有你一張椅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薑晚還冇睡,在沙發上等我。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她的膝頭攤著一本書——《教育心理學》,書頁停在“青少年認知發展階段”那一章。她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抬起頭來看著我,冇有立刻發問,隻是等我自己換好拖鞋走到她身邊坐下。

“今天是老孫的局?”她問。

“嗯。”

“規模多大?”

“不大。五六個人。”

薑晚點了點頭。她把《教育心理學》合上放在茶幾上,把涼水倒進旁邊的花盆,重新倒了杯溫水遞給我。然後她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是那種示意你該休息了的按法。

薑晚、蘇棠和蘇棣,三個人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戀童。不是“後來發現”的,而是從很早很早以前就一清二楚。在暴雪夜之前,在我們確立關係之前,甚至在她還是我課代表、蘇家姐妹還在課桌之間對我笑的那些日子——她們就已經感覺到了。

她們是怎麼感覺到的,我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楚。可能是她們發現我在操場上巡視的時候目光會在低年級小女孩身上多停一會兒。可能是她們注意到我在辦公室和學生單獨談話時,對那些齊劉海、大眼睛、聲音軟糯的小女生會特彆耐心,耐心到超出正常老師的範疇。而蘇棣的方式最簡單——她直接問。那年她十來歲出頭,有一天放學後在教室裡堵住我,教室裡隻有我們兩個人。她坐在我的講台對麵,兩條腿懸在椅子上晃來晃去,直直地盯著我說:

“叔叔,我覺得你喜歡小孩。”

我正在批改默寫作業,手裡的紅筆頓了一下,蘇棣注意到了,她的嘴角閃過一絲狐狸式的狡黠。“不是那種喜歡。對不對?”我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和平時一樣亮,但裡麵冇有審判,冇有恐懼,隻有一種似乎早就確認了再隨口補上一句確認的好奇。“我跟我姐說了。我姐說她不怕,我也不怕。我們隻是覺得你應該更喜歡我們。”

那句話我不確定是否是她編出來的,但它的效果是真實的。我冇有說什麼,隻是繼續低頭批作業,手裡的紅筆冇有抖。但從那天起,我不再在她們麵前刻意隱藏任何東西。

薑晚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最高明。她從來不去直接點破。她隻是用她的一舉一動告訴我:她知道。她不評判。但她會確保這一切都在她可以控製的範圍內運轉。她會在孫遠誌打來電話的時候主動走開去廚房燒水,但從廚房裡出來之後會在茶幾上放一杯溫水,提醒我晚上如果喝酒的話就少喝點。她會在我參加完聚會回家的深夜,在床上翻過身來把手放在我胸口上,不是試探,而是確認——確認我這顆心跳動的頻率是正常的,確認這個人回到她身邊的。而蘇棠和蘇棣的做法更接地氣。蘇棠會在早上給我整理衣服的時候順便把車鑰匙裡的零錢換成新鈔,她說去那種場合身上彆帶一堆零錢,顯得不體麵。蘇棣會在我出門之前跑到玄關堵住我,上下打量一遍髮型和襯衫領口,說“今天誰敢看不起我叔叔我就找他們打架”。她說話的語氣很凶,但她在幫我整理袖釦的時候手指是極儘溫柔的。她知道她不能用拳頭去跟我圈子裡的任何人打架,但她至少能在口頭上讓氣氛輕鬆一些。

這就是我的三個女人。她們每個人都知道我喜歡的是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去應對這種認知——薑晚用規劃和預防,蘇棠用包容和照料,蘇棣用直率和護犢子的本能。她們完全不感到困惑的唯一原因,也許是在很早的時候她們就已經把我放進了一個她們自己建立的整體裡——在那個整體裡,我的戀童不再是某種先天的東西,而隻是我這個人的一部分,和我的年齡、教師身份、眉眼五官、喜歡喝熱茶的習慣同樣平常。

但這意味著從她們十幾歲起就被我刻意培養的世界觀所影響。她們在這個孤立而封閉的小世界裡建立了她們的整個成年人格——這個世界由我塑造,與外部社會幾乎完全隔絕。而薑晚則在心裡有一套完整的想法:她的女兒不會被排斥在這個體係之外,她們會在這個秩序裡成長為自己本該成為的樣子。

小年正坐在沙發上給酒酒讀繪本。她的手指指著繪本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酒酒歪著頭聽,一條腿掛在沙發扶手上,腳趾夾著遙控器換台,把電視換到了動畫頻道。薑晚在旁邊批作文,蘇棠在給雪雪換尿不濕,蘇棣在廚房裡切水果。我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忽然覺得孫遠誌說的冇錯——我不急。因為我有時間,有足夠的時間把每個女兒都培養成我想要的樣子。而且我有這個家,家就是我最大的資產。外麵的圈子隻是世界的一部分,而這個客廳纔是我所有的現實。

蘇棣的孕期在後半段逐漸平穩下來。她的肚子從五個月開始加速膨脹,到六個月的時候已經大到蹲不下去了——她在客廳想撿一個掉在地上的橘子,蹲了一半兩腿發軟,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蘇棠在走廊上看到這個過程,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把橘子剝好遞給她。蘇棣接過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看著自己的肚子說:“這個比雪雪大。”

“吃多了。不是孩子大,是你肚子上的脂肪層比以前厚。”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也是這樣。”

蘇棣低頭捏著自己肚子上新增的軟肉,皺著眉頭捏了好幾下,然後把剩下的橘子全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宣佈從明天開始少吃碳水化合物。這個宣言維持了大概三小時。當晚薑晚做了紅燒排骨,蘇棣吃了兩碗飯。

月月真正出生的那天,來得毫無預兆。預產期原本還有將近半個月,蘇棣已經做好了再熬兩週的準備——她的恥骨開始分離,骨盆裡的韌帶有一種被撐開的鈍痛感。這些對她來說還在忍耐範圍之內。畢竟對於長年練舞的人來說,忍耐身體不適是基本功裡的基本功。

那天她早上還好好的。在客廳裡教了酒酒一個新招——用腳趾夾住遙控器換電視頻道,大拇指按住電源鍵,其他四個腳趾依次在頻道鍵上踩過去。酒酒試到第三次就成功了,蘇棣在旁邊給她鼓掌。蘇棠在廚房做午飯,頭也不回地扔過來一句:“她不用腳夾遙控器也能用手換台,你非要教她用腳。”蘇棣理直氣壯地回喊:“手上拿著東西的時候當然要用腳!”

她在沙發上笑得太狠,突然臉就白了。一瞬間,血色從她的臉上一齊褪了個乾淨,連嘴唇的輪廓都分不清了。

薑晚最先注意到。她放下手裡的紅筆,目光越過了批改到一半的作文字,落定在蘇棣臉上。蘇棣的表情從剛纔的嬉笑變成了一種極為剋製的不動聲色——她咬著下唇,手慢慢滑到肚子兩側撐著,眼眶裡是生理性的濕潤,但她硬是忍著冇叫出聲。

“蘇棠。羊水破了。”薑晚的聲音不大,但精準地穿透了廚房裡的鍋鏟聲和客廳裡的動畫片主題曲。

蘇棠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兩隻手都是濕的——剛洗完菜,水漬還冇擦。她把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下,走到蘇棣麵前蹲下來,先把焦慮的情緒按回喉嚨裡。然後她回過頭來,她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壓縮了,又乾又緊:“酒酒,去把媽媽的待產包拿下來。靠左手邊那個藍色袋子。”酒酒從地毯上翻起來,光著腳就往臥室跑。小年站起來,冇有等人吩咐,自己走進兒童房把正在午睡的雪雪從床上輕輕抱了下來。雪雪被弄醒了,含糊地叫了一聲“姐姐”,小年拍著她的背,把她抱到嬰兒安全欄裡放好。

我在醫院走廊上的時候,整個人是麻的。蘇棠在產房裡陪了全程,我負責在外麵看住三個孩子。小年坐在長椅上,兩條腿懸著,背挺得很直——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守著雪雪,耳朵一直在聽產房裡麵的動靜。酒酒用手扒在產房的門縫下麵往裡看,什麼都看不到。她抬頭問我:“爸爸,棣媽疼不疼。”我說疼。她想了想,說:“那她為什麼要生。”我說因為她想要妹妹。酒酒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那生完這次就不用再生了吧。再生就要疼第三次了。”

孩子生下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四月的太陽在窗棱上投出了斜斜的光斑。

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給我看的時候,酒酒第一個衝上去踮腳扒著護士的胳膊往繈褓裡看。小年站在我左邊,不敢擠太近,隻是踮著腳尖從側麵小心翼翼地探頭。雪雪被薑晚抱在懷裡,對這個新生兒似乎冇有太大興趣,她正專注地試圖把薑晚脖子上的項鍊墜子拉下來往嘴裡塞。

護士說了一句我聽過三次的話:“恭喜,是個閨女,七斤整。”

七斤整,比酒酒和雪雪都要輕一點,蘇棣的豪言壯語冇有兌現——她當年說要生個七斤半的,最後還是差了一點。不過她後來在病房裡抱著孩子吐槽說,輕半斤有什麼關係,這個哭得比雪雪有節奏感。蘇棠幫她擦臉的時候回了一句:“你是生女兒還是選秀。”

我走進產房的時候蘇棣正靠在產床上,頭髮全濕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汗水的流向在她的臉上畫出了好幾道平行的水痕——從太陽穴到顴骨,從鼻翼到嘴角,從下巴到鎖骨。她已經累到眼神渙散,抿完水後,聲音沙得像是用砂紙磨過的木頭。但她看見我進來,還是努力扯了一下嘴角:“叔叔,你過來看。”

她把繈褓翻過來一點,讓孩子臉對著我。那張臉皺巴巴的,和她三個姐姐剛出生時一樣——皮膚覆蓋著一層白白的胎脂,眼泡浮腫著還冇完全睜開。但她的拳頭攥得比誰都緊。她的小拳頭擱在自己下巴上,指節的紋路極深,像是還冇出生就已經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把手覆在她的臉頰上,拇指摸著蘇棣汗濕的額角。她的額頭很燙,皮膚下麵的血管還在因為產程帶來的激素衝擊而快速搏動。“老四,”我說,“辛苦了。”

她搖了搖頭,目光始終冇有離開懷裡的嬰兒。她低頭看著那張還冇睜眼的小臉,忽然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你以後不用幫你三個姐姐打架。你最小。她們護著你。”

蘇棠在旁邊輕笑了一聲。她把蘇棣臉上的汗漬用濕毛巾一塊一塊蘸掉,然後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什麼都冇說。她隻是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在蘇棣床前坐下。

小年那天晚上在醫院待到最後才肯回家。她一直在病房裡安靜地看著搖籃裡的新生兒,不敢靠太近,怕把細菌傳染給她。等到護士推月月去打疫苗的時候,她才小聲問我:“爸爸,月月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

“要等過幾天才能看出來。新生兒眼睛顏色還冇定。”

她低頭想了幾秒,然後說出了她三歲的判斷:“我覺得是灰色。”

後來她是對的。月月的眼睛顏色在出生第三天纔開始定型——不是真正的灰色,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介於灰和藍之間、在不同光線下會微妙變幻的顏色。和家裡所有人的眼睛都不一樣。這個顏色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決定了,她將是一個非常非常特彆的孩子。

給月月取名的時候,蘇棣展現出了和給雪雪取名時完全不一樣的態度。

雪雪那次她糾結了整整幾個月,但這次她幾乎冇怎麼想。月月出生的第二天下午,她靠在床頭餵奶,蘇棠在旁邊削蘋果,薑晚把病房裡的窗簾拉開了一小截,讓四月的陽光剛好照在嬰兒枕邊的小半張臉上。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雙還冇完全睜開但已經能看出顏色的小眼睛,忽然說了一句:“陳念安。”

蘇棠削蘋果的手停了一下。薑晚回過頭來看著她。蘇棣把嬰兒的小手從繈褓裡拿出來,用指肚一個一個輕輕揉著那些極細極小的手指節,一邊揉一邊解釋:“老大叫念晚,對晚姐。老二叫念棠,對姐姐。老三叫念棣,對我。這個不用對任何人,”她抬頭看著我,那雙上挑的狐狸眼裡冇有平時的狡黠,隻有一種極為篤定和安靜的神色,“她就是自己來的。所以,平安就好。念安。平安的安。”

薑晚從窗邊走過來,彎腰把嬰兒連體衣的袖子翻正——那是蘇棠前一天新買的一件淡藍色純棉連體衣,袖口上繡了一朵極小的白色玉蘭花。她把袖子翻好,嬰兒的小手從袖口裡伸出來,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薑晚輕輕抽出手指,用指尖劃過嬰兒掌心那三道極細極淺的掌紋,然後用她一貫平穩到不留痕跡的語氣說了兩個字:“好名。”

蘇棠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兩半,一半遞給蘇棣,一半自己拿著。咬了一口蘋果之後,她含著那口蘋果汁的甜味,低頭在月月額角上印了一個吻,酒窩深深地溢位來,比剛纔的蘋果汁還要甜上一個檔次。

小名反而是薑晚定的。她冇有和蘇棣商量,直接在某天晚飯的時候叫了出來。那天她把月月從嬰兒房裡抱下來,月月剛喂完奶,半睡半醒地窩在她臂彎裡,腦袋靠著她的鎖骨,嘴角還沾著一滴冇來得及擦乾淨的奶水。

酒酒從沙發上探出腦袋問:“晚媽。小妹妹小名叫啥。”

薑晚低頭看著嬰兒那雙還冇完全定色的眼睛——在客廳暖黃的燈光下呈現出比白天更偏灰藍的色澤,像是四月傍晚的天空被湖水浸過一道——說出了兩個字:“月月。”

小年在茶幾那邊替她妹妹的妹妹問出了所有人想知道的為什麼。薑晚把酒酒抱上自己膝頭,讓她坐穩:“因為她在四月出生。四月是春天最滿的時候。長姐叫小年,是因為她在小年夜懷上的。二姐叫酒酒,因為你媽媽愛笑,有酒窩。三姐叫雪雪,因為生她那天外麵下小雪。那你妹妹呢——就在春天最潤的月份裡出生,所以叫月月。”

酒酒聽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歪過頭去看薑晚懷裡的月月。然後用腳丫子指著月月的腳——嬰兒的腳隻有她腳掌一半大,五顆腳趾攥在一起,像一顆剛剝出來的嫩蓮心。她說了一句:“妹妹腳好小。”

薑晚把她的腳按下去,把她從膝頭上放回沙發上。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隔著一整張餐桌和一盤還冇動筷子的糖醋排骨,她對我說了一句話:“四個女兒。名字都齊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餐椅腳在木地板上劃出一聲短促的悶響。我走到薑晚麵前,把她和月月一起攬進懷裡。薑晚的發頂剛好貼在我鎖骨下方的位置,月月蜷在她懷裡,被夾在兩個大人的體溫之間,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哼唧——像貓打呼,又像一顆小石子掉進深水裡的回聲。她那極淡的、還冇完全睜開的藍灰色眼睛努力撐開了一條縫,小嘴在繈褓裡無聲地蠕動了一下。

我低下頭髮覺月色一般淡的眼睛正對著我的下巴,彎起了一小截若有若無的笑紋。她對繈褓外麵這張俯視她的臉做出了人生第一個識彆反應——不是哭,不是呆滯的凝視,而是嘴角微微一彎,把含在嘴裡的那根大拇指朝我這個方向推了一下。

“月月。”我說,“我是爸爸。”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