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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014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薑晚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轉頭對正從書房走出來的我說了一句:“你大女兒將來管得住這個家。”

我看著客廳裡兩個小小的背影——一個端正筆直,一個東倒西歪——忽然覺得未來像一幅還來不及上色的畫,線稿已經被人一筆一筆地描好了。小年是主線,是薑晚用十幾年時間描出來的、每一根線條都經過精確計算的素描;酒酒是輔線,是蘇棠用自己的身體和自由換來的、歪歪扭扭但生機勃勃的水彩。

這幅畫還遠冇有完成。但已經能看出底色了。

一切的開始(六)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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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棣是在一家人最忙亂的時候發現自己懷孕的。

那年小年和酒酒兩個孩子的精力總和大概相當於一個連的步兵,每天從早上六點鬨騰到晚上九點,中間隻有兩次加起來三小時不到的小睡時間。小年已經開始跟薑晚學認字——不是在桌子前麵坐著學,而是在各種零碎時間裡見縫插針地學。薑晚給冰箱上的便簽全部換了更大的字體,她每拿一個雞蛋就給小年看蛋盒上的字;蘇棠晾衣服的時候她跟在後麵把每件衣服的顏色念出來;我在書房批作文的時候她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拿著一支冇裝鉛芯的自動鉛筆在廢紙上畫橫豎撇捺。她安靜的時候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專注的程度讓人想起薑晚第一次坐在辦公室對麵幫我整理教案的樣子。

酒酒則完全相反。她已經展現出了她性格的底色——活潑、衝動、熱烈,對一切靜止的東西冇有耐心。小年在紙上畫橫的時候酒酒在旁邊畫圓圈,畫了三個圈就把筆一扔,跑去客廳跳舞。蘇棠懷孕那段時間每天在把杆前做的孕期拉伸被酒酒看在眼裡記住了,她雖然不知道那些動作叫什麼,但模仿得極為起勁。她踮腳、彎腰、踢腿,動作歪歪扭扭卻自帶一股野生的韻律感。有時候蘇棣從歌舞團回來,剛進門就被酒酒抱住腿,用她那雙遺傳了蘇棠黑葡萄圓眼睛但配上了蘇棣上挑眼尾的小臉仰起來喊:“棠媽!看我跳舞!”然後不等蘇棠回答就在玄關裡踮起腳尖轉起圈來。轉到第三圈一定會摔倒,摔倒了從來不哭——隻是爬起來拍一拍膝蓋,然後又轉。

就是在這樣一個混亂而熱氣騰騰的上午,蘇棣坐在馬桶上,手裡捏著一根驗孕棒,發出了那聲足以讓整棟樓的感應燈全部亮起來的尖叫。

那一刻我正在廚房衝奶粉,被蘇棣的尖叫聲嚇得手抖了一下,差點把奶瓶扔進水槽。客廳裡小年在茶幾上給識字卡片分類——她已經把三十多張卡片全部認完了,現在正在按偏旁部首自己發明一套分類體係——尖叫聲讓她把手裡那張“海”字的卡片掉在了地上。

酒酒正蹲在電視櫃前揪蘇棠發繩。她大概是全家唯一一個對蘇棣的尖叫有免疫力的人——她從出生起就在各種高分貝環境中長大,蘇棣的尖叫對她來說隻是日常背景音。她頭都冇抬,隻是把剛揪下來的發繩往自己頭上套,然後用腳把掉在地上的另一根發繩夾起來放在手邊備用。

衛生間門被砰地推開。蘇棣衝了出來,光著腳,手裡舉著驗孕棒。她的頭髮還散著,有一縷卡在睡衣肩縫裡,臉上帶著一種我從來冇有見過的表情——不是純粹的喜悅,也不是純粹的激動。那是一種沉甸甸的、積壓了很久之後終於爆發的、被釋放之後反而比被壓抑時更沉重的複雜情感。

她在我麵前站住,高舉著驗孕棒的手在發抖。不是激動到發抖,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身體先於意識反應了的震顫。她張了張嘴,想喊一句什麼,但聲音被眼淚堵住了喉嚨,隻發出一個沙啞的裂音。

然後她整個人撞進了我懷裡。

衝擊力讓我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冰箱門。冰箱頂上磁鐵貼著的酒酒的塗鴉——一張畫滿了綠色圓圈和紫色線條的作品——被震得滑落了幾個厘米。蘇棣把臉埋在我脖子裡,眼淚和鼻涕一起糊上來。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罵自己冇出息,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我排練的時候跳錯了三個節拍,這兩天胃口特彆差,我還以為是胃病,原來是你這個壞蛋在肚子裡搗亂——”

我騰出一隻手把奶瓶放在冰箱頂上,然後用雙臂環住她的背。她比蘇棠孕前瘦,脊椎骨的輪廓隔著一層薄睡衣清晰可辨。她的肩膀抖得很厲害,每一次抽泣都帶動整個上背部劇烈起伏。我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恭喜你。”

她哭得更狠了。哭到一半忽然把臉從我脖子裡拔出來,用通紅的眼睛瞪著我說:“我的孩子一定比蘇棠那個還重。蘇棠那個七斤一兩,我至少要七斤半。”

她被自己的豪言壯語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表情管理全麵崩潰,眼淚鼻涕和笑紋全部擠在那張原本精緻的臉上,傻得要命,也動人得要命。

那天晚上,蘇棠和薑晚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給了蘇棣迴應。

蘇棠的第一個動作是伸手捏住了蘇棣左耳耳垂——捏左耳是“我在為你高興”,捏右耳是“我在生你的氣”,捏兩隻耳朵是“你又乾了什麼蠢事”。蘇棠捏的是左耳,而且捏了很久,從耳垂到耳廓再到耳尖,像是要把十九年的姐妹情誼全部揉進那一片薄薄的軟骨裡。蘇棣被捏得脖子縮起來,像一隻被順毛的貓,原本還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一下子就冇了,換成一個很彆扭但很實在的笑。

“你終於趕上了。”蘇棠假裝在埋怨,“再不來我都以為你要拖到下輩子。”

“我這不是來了嗎。”蘇棣咧著嘴,左手捂著自己被捏紅的耳朵,右手還攥著那根驗孕棒不肯放下,“我跟你說,這孩子肯定比酒酒輕不了多少。到時候兩個人在兒童房裡打架,你家那個肯定打不過我家的——”

“不可能,酒酒腿比你長。”

“腿長不一定打架厲害——”

姐妹倆又開始吵了。小年坐在沙發上,左右看著兩個媽媽爭執的樣子,忽然扭頭對薑晚說了一句隻有小年纔會說的話:“晚媽,棠媽棣媽在吵什麼?”

薑晚正在切水果,手裡的水果刀停在蘋果皮上。她抬頭看了一眼蘇棠蘇棣——兩人已經從孩子打架吵到了起名、又從起名吵到了嬰兒服的品牌——然後低下頭繼續削蘋果,語氣平淡地回答小年:“在高興。”

“高興為什麼要吵架?”

“有些人隻能用吵架來表達高興。”薑晚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狀——這是小年最近最喜歡的蘋果切法——把盤子放在小年麵前,“你以後會懂的。”

薑晚對蘇棣懷孕這件事的處理比蘇棠更加低調,但也有她自己的精準方式。當天晚上蘇棣洗完澡出來,發現自己的床頭櫃上多了一疊列印好的資料。她拿起來翻了翻——孕期營養方案、產檢時間表、孕期適宜的運動方式、各項關鍵指標的合理數值範圍,每一頁都有薑晚用紅筆劃出的重點和藍色熒光筆做的批註。資料的最後夾了一張便簽,上麵是薑晚端正到不像是手寫的字跡:

“你比蘇棠體重基數小,孕期增長要多兩千卡。已幫你約了建檔醫院的產檢號,下週二上午。不要喝冰水。”

蘇棣把那張便簽讀了三遍。然後她把資料合上,放在枕頭下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我從書房出來路過她的臥室時,她忽然開口叫住了我。

“叔叔。為什麼每次都是晚姐先想到所有事情?”

我在她床邊坐下來。她側躺著,手放在自己還平坦的小腹上,臉上的表情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蘇棣。

“因為她害怕。”我說。

“怕什麼?”

“怕我們任何一個人受一丁點不必要的苦。”

蘇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我的手掌拉過去,放在她的肚子上。那裡什麼都摸不到,但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收緊了,用一種很慢很慢的速度把我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在給某種正在發芽的東西澆第一次水。

“我想說謝謝她。”她說,“不是現在。等孩子生下來之後,我自己去跟她說。”

蘇棣的孕期過得比蘇棠和薑晚都要難。

她的孕吐開始得早——第五週就開始了,比薑晚還早兩週。而且她的反應特彆劇烈,嚴重到喝白水都能吐出來,有時候一天下來胃裡隻留得下一口白粥和幾顆壓碎的蘇打餅乾。蘇棠天天變著法兒給她燉湯——雞湯、魚湯、排骨湯,每頓都燉,每種都試。蘇棣喝下去了,但大部分都在半小時內吐了出來。半個月下來她掉了將近五斤體重,本來就瘦的身體更加瘦削,顴骨突出,鎖骨深得能看見底下的陰影。

她吐得最厲害的那天晚上,我聽見衛生間裡傳來一聲接一聲的乾嘔。蘇棠當晚帶小年和酒酒去她媽家住,薑晚在書房備課,我一個人推開衛生間的門。蘇棣跪在馬桶邊,上半身前傾,兩隻手扶著馬桶圈,整個人因為持續乾嘔而劇烈地在抖。她已經吐空了胃裡最後一丁點東西,現在連膽汁都吐不出來,隻是在一聲接一聲地乾嘔——每一次乾嘔都是一次腹肌的劇烈收縮,帶動整個上身在馬桶上方一顫一顫。

我在她身後蹲下來。一手扶住她的額頭——她的額頭上全是冷汗,涼得像是剛從冷水裡泡過。一手按在她後背上,能感受到她的脊椎骨在每一次乾嘔時劇烈起伏。

她吐完以後靠在馬桶上喘粗氣,臉色白得嚇人。我把她扶起來——她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手臂上的肌肉因為這幾周的嘔吐已經流失了不少分量。她靠在我身上,把頭歪進我的肩窩裡,氣息微弱地說了一句:“叔叔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會。”我把她抱起來,走出衛生間。她的腿掛在我臂彎裡,跟兩根竹竿一樣細。

我把她放在臥室的床上,替她蓋好被子。然後我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往裡加了半小勺蜂蜜——不是給孕婦專門的營養,隻是讓她嘴裡有點味道。她把杯子接過去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嚥下去。

然後她忽然笑了一下。在這種吐得半死的狀態下,她還能笑得出來。那個笑容很淡,眼尾上挑的狐狸眼被脫水導致的細紋圍了一圈,但裡麵的光亮還在。

“我想吃醃蘿蔔。”她說,“我媽以前做的那個。酸的。很酸很酸那種。我在網上查了好久食譜,試了好幾次都做不對。”

“我幫你做。”我說。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乾脆。其實我也冇想到。我隻是看見她縮在被子裡,臉白得跟影印紙一樣,還在努力對我笑,忽然就覺得自己應該去學怎麼做醃蘿蔔。

第二天我去菜市場買了三根白蘿蔔、一瓶白醋、一包冰糖和一袋鹽。蘇棣的媽媽醃蘿蔔確實有她自己的獨門秘訣——蘿蔔必須切成兩毫米厚的薄片,薄了容易醃爛,厚了不入味;醋和糖的比例是看手感,大概三比一;最關鍵的是醃之前要用鹽巴把蘿蔔水分拔出來,擠乾了再放進醋糖水裡。我打電話問她具體怎麼調,她碎碎唸了十幾分鐘,然後突然停下來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開始吃醃蘿蔔了?”我想了不到一秒鐘。然後我說:“你女兒懷孕了。”

聽筒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把配方從頭到尾重新說了一遍,每一個步驟都講得很慢,像是在傳授某種絕學。最後她加了一句:“放醋的時候少放一點,太酸了對胃不好。”掛了電話之後她又發了三條簡訊過來補充細節,每一條都長到需要翻頁。

第一罈醃蘿蔔做好的時候,蘇棣的孕吐已經進入第十四天。我把玻璃罈子放在她床頭櫃上,打開蓋子。酸味撲鼻而來,霸道得整個房間都能聞到。蘇棣從被窩裡探出鼻子,像一隻聞到了肉味的小狐狸,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她用手直接抓起一片塞進嘴裡——冇顧上拿筷子——嚼了兩下,然後整個人愣在那裡。不是不舒服的愣,是太好吃而不捨得嚼太快的那種愣。她把那片蘿蔔含在嘴裡的時間長得不像是在吃東西,更像是在確認某種失而複得的味道。

“這個味道——就是這個味道。”她把蘿蔔嚥下去,聲音忽然有些沙啞,不是因為吐傷了嗓子,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情緒湧上來的前兆,“我媽以前做的就是這個味道。”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安靜地、眼淚自己往外滑的那種哭。我認識她快二十年,她在我麵前哭過很多次——在暴雪夜哭過,在她姐姐放棄職業的時候哭過,在第一次抱酒酒的時候哭過——但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哭過。以前的蘇棣哭起來驚天動地,能把整層樓的感應燈都嚇亮。現在她隻是靠在床頭,用手背不停地擦眼角,擦也擦不完。

她吃了半壇醃蘿蔔,喝了小半碗白粥,喝了半杯溫水。然後她把剩下的半壇蘿蔔蓋好蓋子放在床頭櫃最顯眼的位置,拍了拍玻璃罈子的蓋說:“等孩子生下來,我要教她做這個。告訴她是外婆的絕活,一代傳一代。”

那是她懷孕以來第一次吃完一頓飯冇有吐。

孕中期之後蘇棣的身體狀況終於好轉了。她的體重在二十週左右回到了孕前水平,肚子也終於開始明顯地隆起來。但她的性格在孕期發生了一些很微妙的變化。

以前蘇棣是全家話最多的、動作最誇張的、情緒表達最激烈的人。孕期的蘇棣反而變得比平時沉默了些——不是不開心的沉默,而是一種在靜下來的時候會下意識把手放在肚子上的沉默。看電視的時候她會不自覺地用掌心摸肚子,節奏緩慢,眼神茫然地看著電視螢幕上跳動的畫麵,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麵。

蘇棠觀察到這個變化之後,有一天在飯桌上忽然來了一句:“你變了。”

蘇棣正在吃醃蘿蔔配白粥——這個搭配已經成為她的固定夜宵——抬頭瞪了她一眼:“我哪兒變了?”

“你以前是狐狸。現在是母狐狸。”

薑晚在桌子對麵輕輕咳了一聲。那是她在壓抑笑意的標誌性動作。蘇棣把筷子上架著的蘿蔔片衝著蘇棠的碗彈了過去——蘿蔔片在空中畫了道弧線,準確地落在蘇棠碗中的米飯上。蘇棠低頭看了一眼,毫無嫌棄地把蘿蔔片夾起來吃了,然後抬頭對蘇棣說:“我懷酒酒那次也這樣。安靜不是因為你不想吵,是因為你在想肚子裡那個。等你生完就吵回來了。”

“我冇安靜。”蘇棣嘴硬。

“你昨天看電視的時候手放在肚子上揉,揉了四十分鐘冇停。”

蘇棣被當場拆穿,惱羞成怒地搶走了蘇棠碗裡最後一塊紅燒肉。蘇棠也不生氣,自己從蘇棣碗裡又夾回來一塊,兩個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打起搶食戰來。我看著餐桌上的鬨劇,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奇怪的情緒——不是感慨人生的漫長,而是覺得人生太短了。短到蘇棣從那個趴在課桌上歪著頭衝我笑的十二歲女孩,變成現在需要我幫她做醃蘿蔔的孕婦,中間的七年快得像是昨天的事。

孕期的蘇棣在性方麵和其他兩人截然不同。薑晚當年是主動策劃者——她把孕中期的同房作為一次精心安排的教育課程,提前查好姿勢,控製好時間,全程主導。蘇棠則是被動接受者——她需要,但不會主動開口,隻是用身體語言一層一層暗示,直到我主動。

蘇棣從不會暗示。她會直接開口。

孕二十四周的某個晚上,薑晚在書房批改期末考試卷,蘇棠在客廳裡教酒酒用腳夾積木——酒酒現在已經能把積木按顏色分類了,雖然不是用手的。我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正用毛巾擦頭髮,蘇棣靠在走廊的牆上等我。她穿了一件從蘇棠那裡借來的大號舊T恤,肚子把T恤的下襬撐得快蓋不住大腿根。她翹起光著的腳丫子,腳趾分開夾著我睡褲的腰帶,把我往前拽了一步。

“叔叔,”她仰著臉,那雙上挑的眼睛在走廊感應燈的昏黃光線下亮得嚇人,裡麵有一整層薄薄的、還冇被滿足的期待,“你最近是不是把我忘了。”

“什麼叫把你忘了。”

“你已經三個禮拜冇碰我了。”她把腳從我腰帶上收回去,換了手。她的手從我的腰帶往上摸,經過腹部、胸骨、鎖骨,最後停在嘴唇上,用食指指腹按著我的下唇,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按一個按鈕。“我不需要特殊照顧。我現在身體狀態很好,醫生說了適當的性生活對孕婦有好處。而且我比誰都清楚我自己——我就是要。”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臉紅,冇有害羞,甚至冇有任何表情管理。蘇棣從來都是這種人——她的**和她的人一樣直接。不需要修飾,不需要鋪墊,不需要任何婉轉的過渡。

我低下頭髮覺她已經把T恤掀到了肚子上方。她把我的手按在她的**上——孕期讓她的乳量甚至超過了蘇棠同期,乳圍目測大了兩個碼不止,乳暈變成了比蘇棠略淡的深褐色,**硬挺著頂著我的掌心。

“脹得難受。”她說,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軟下來的痕跡,“你揉一下就好一點。”我用虎口托住她整個**——很重,像托著兩隻裝滿了水的小皮囊。然後輕輕用拇指打圈按壓乳暈外圍的腺體,隔著薄薄的皮膚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密佈的乳腺小葉。她發出一聲很長的、從喉嚨深處升上來的歎息,然後把頭往後仰,後腦勺抵著走廊牆壁,把身體往前送。

“去床上。”她抓起我的手腕,把我往她自己的房間拽。她的力氣在這種時候總是驚人地大。

進了臥室以後她冇給我任何緩衝的時間。她把T恤脫掉扔在地上,然後幫我解開睡褲的繫帶。她的手指很快——繫帶打了個死結,她解了好幾秒解不開,乾脆用牙咬住一邊,用另一隻手拽另一邊,用一種很粗野但很有效的方式把它拽開了。然後她往後靠在床頭,膝蓋彎曲,兩腿分開,用腳趾夾住我內褲的褲腰,從腳底發力往下蹬。這一招是她們姐妹倆小時候鬨著玩練出來的——用腳趾夾住舞蹈鞋拔下來——後來被蘇棣改良成了多種用途。

她那裡已經濕得很厲害了。孕期的蘇棣巴氏腺分泌量似乎比平時更多,整個外陰都覆著一層晶亮的液體,大**因為充血而飽滿,原本淺粉的色澤變成了深玫瑰紅。她不像蘇棠那樣在意能不能碰陰蒂——她直接抓住我的手往她那裡帶,把我的手壓在她**上用力揉了好幾下,腳趾翹得筆直。

“進來。”她冇多廢話,用腳勾住我的腰,把我直接往她體內引。我從正麵扶著她的大腿,對準後緩緩推進。她體內又熱又緊,比孕前更加明顯的充血讓整個產道的內徑都縮窄了,每推進一寸都能感覺到內壁的層層阻力。推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她忽然吸了一口氣,不是疼,是被快感從腳底一直擊中天靈蓋的那種驚喜。

“彆停。全進去。頂到最深再停。”

我照做了。她的宮頸口現在比孕前更靠前,我頂到最深的時候剛好碰到那個柔軟突起的結構,她抿嘴悶叫了一下,雙腿鎖得更緊。然後她開始主動動。不是大幅度扭動——她畢竟也怕壓到孩子——而是極小範圍內的、隻有她能掌控的骨盆微調。每一下都精確地讓**蹭過她產道前壁那塊敏感區,來回幅度不到一厘米,但頻率很快,幾乎是在用最小的力氣攫取最大的快感。

這是蘇棣和蘇棠的最大不同。蘇棠在**時是鋪開的、接受性的、享受被照顧的一方;蘇棣是主動出擊的、掌控節奏的一方。她的快感不由任何人施捨,她自己拿。拿到的時候她會用腳趾把它狠狠摁進床單裡,腳背弓成一把繃緊的弓,手死死攥著床單布,不像蘇棠那種安靜的**,而是從喉嚨深處往外擠出一連串被壓抑到極點的聲音。

她在我身上抖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停下來以後她還是不肯鬆開,用腳把我勾在原地。我們就保持這個姿勢待了很久——我在她體內,她夾著我,她的兩隻腳在我腰後交叉,腳趾互相蜷在一起。

“叔叔。”她在我鎖骨上留下一個不深不淺的牙印,“生完以後你要還我。不是還一次,是把這三週欠的全部補回來,一個晚上三十七次那種。”

“誰跟你說的三十七次。”

“我自己說的。你欠我的。”她理直氣壯,然後打了個嗬欠。她剛纔的激烈讓她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孕期畢竟不是開玩笑的。她閉上眼睛,很快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蘇棣進入孕晚期之後,走路慢了許多。她不再從沙發上彈起來,不再蹦著去開門,不再用腳尖轉圈。她的腳也開始浮腫,蘇棠每天晚上用溫水給她泡腳,然後用揉捏的手法從腳踝往小腿肚子往上推,把滯留在軟組織裡的水腫液推到淋巴迴流的方向。蘇棣被捏得酸甜苦辣一臉混合,有時候疼得齜牙咧嘴,但她隻會對蘇棠發出抗議:“你輕點——啊不是這個位置——哎你又換手——好啦好啦好了我真冇事真的——彆捏那裡——”

蘇棠無視她所有抗議,繼續按照孕期足部護理手冊裡的標準程式一步一步走完。蘇棣叫到後半程也不叫了,因為她發現捏完之後確實舒服很多。她靠在沙發上,把腳放在蘇棠膝蓋上,閉著眼睛讓蘇棠揉,偶爾冒出一句“你這個手法以前是給叔叔揉腳練出來的吧”。蘇棠理都冇理她,隻是換了個更狠的角度按下去。

預產期將近的那個月,蘇棣越來越頻繁地半夜醒來。不是因為宮縮,是因為胎動——她肚子裡的孩子比酒酒當時還要活躍,經常在半夜踢得蘇棣睡不著。她試過用換睡姿來安撫胎兒——向左翻,向右側,斜過來,頭不墊枕頭,腳墊個枕頭——試了個遍。胎兒完全不為所動,我行我素地在半夜開運動會。

有一天淩晨三點,我被走廊上的腳步聲弄醒了。蘇棣正從臥室往廚房走,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捧著肚子。我悄悄跟上去。她打開冰箱的光照亮了半邊廚房,然後從冷藏層拿出醃蘿蔔的玻璃罈子,擰開蓋子,直接從罈子裡撈出一片,塞進嘴裡。站在冰箱前麵一邊嚼一邊摸著肚子,跟肚子裡的孩子唸叨:“寶寶你消停會兒好不好,媽媽已經很累了。你要吃醃蘿蔔我幫你吃了,你也算吃過了。”

我靠在廚房拐角處的牆壁上,冇有出聲。回到床上以後,薑晚翻了個身,含糊地問了一句怎麼了。我說冇什麼,蘇棣在和她孩子談判。薑晚閉著眼睛嘴角勾了一下,然後繼續睡了。

蘇棣分娩那一天來得毫無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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