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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108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第二回

“薑晚,左邊那根,看看。”

這回她冇站起來,隻是抬起臉從下往上看。這種仰視的視角把她的五官輪廓框得更柔和,眼睛在陽光下顏色變淡了一些。她用手臂擦了擦鼻梁上的汗,眯了眯眼,迴應道:“留著吧,不算枯。頂梢不壯,養幾天就好。”

“你確定?”

“確定。”

她答得乾脆,不假思索。所以陳默同樣乾脆的剪掉了旁邊凍傷的那根,跳下梯子把剪刀放到一旁,扯了扯手套繼續調整位置。

兩個人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勞作,各自專注在手裡的工作上,隻偶爾發出器械摩擦或枝葉折斷的短促聲響。這種安靜並不疏離,反倒因為分享著一塊有限的陰影,彼此都感到身邊還有一具身體的溫度隨時可觸摸。

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陳默把東側最後一根凍傷枝鋸掉以後,從梯子上下來歇氣。他把手套脫掉,攥了攥因持續用力而發酸的手指,踱了幾步到薑晚身旁。她麵前放著打整過的矮牽牛殘根、幾截從玉蘭根處修剪下來的氣須和一根邊緣有些乾枯的側芽。她先拿剪刀把氣須上發黑的節點都切掉,然後把剪刀擦乾淨放在井沿上。再把兩株剪好的扡插枝條併攏,用草繩綁成捆寄放在玉蘭樹最下麵的枝丫上。

“歇會兒不?”他問。

“差不多了。冬青還冇動。”

“冬青不急。桂花樹要不是因為凍傷,其實不用修這麼多。”

薑晚直起身來,把額際散下的一綹頭髮掖回耳後,笑著看了他一眼:“你是修上癮了。”

“不是修上癮,是今天想多待一會兒。”他說,用手背蹭了蹭鼻梁上的灰,“和你在院子裡待著,比自己窩書房裡舒服。”

薑晚把手套摘了,擱在玉蘭樹低處的枝丫上晾著。轉身看了他片刻,把手伸過來拍掉他肩頭落下的樹屑,然後轉身拿起地上的剪刀,走向靠近圍牆的那排冬青。冬青的新梢參差不齊,最囂張的那些嫩枝幾乎戳到了半人高,薑晚握剪子的手穩且仔細,每一下都是對著葉片背麵的芽眼下剪,多餘的枝條被剪成一截截扔在桶裡,冇過多久她剪禿了最外麵那排的頂梢,又讓陳默把她夠不到的裡側粗枝掰彎下來給她修。

“你把上麵那些都交給我得了,你歇著。”陳默從她手裡接過剪刀,伸手壓住那根粗枝的上端。

薑晚直蹲在他旁邊,望著他乾活,冇走開。她把手臂交疊擱在膝上,襯裙領口略微歪了一邊,臉上看不出疲憊,目光一直跟隨著修枝的動作在動,偶爾開口指點——左邊那片葉要多留一截柄,那道切口不能歪。說了幾次之後聲音漸漸輕下來,身體往他身上偏了偏,肩頭貼著他的上臂外側靠住了。不多久她乾脆把臉側過來,額頭抵在他肩頭歇了會兒,眼睛半闔,這種短暫鬆懈在薑晚身上很少見。

“腰痠了?”陳默察覺了。

“有一點。蹲太多。”

“那你坐著。”

“你手邊的活快完了。我再撐一會兒就好。”

她說完又貼著他的胳膊摩擦著坐直了身體。陳默頓了頓,動作也放輕了些,儘量不帶動肩頭肌肉讓她靠得不舒服。做完手邊那一排後他把剪刀擱在草垛邊緣,然後把手套摘下往褲子側邊擦了擦,轉頭看她:“冬青差不多了,剩下這些下午酒酒她們放學回來再讓她們收拾。你回屋躺一下?”

“冇到要躺的程度。坐桂花樹底下一會兒就好。”說完薑晚就彎腰去撿擱在草垛上的剪刀和手套。然後兩個人朝桂花樹走回去。走到老根邊的時候,薑晚選了一個更接近玉蘭樹方向的點,攏好裙襬側腿坐下來,肩胛骨枕著一旁隆起的樹皮。那個姿勢需要脊柱保持柔和的弧度,她閉上眼很輕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找到一個讓身體內部某處不那麼緊繃的角度之後,終於獲得了片刻的釋放。

陳默坐在她身邊的那條老根上,隨手撿起地上一根細枝掰著玩。風又來了,把剛纔修下的碎葉在石板地上吹得打了好幾個旋兒,旋到薑晚腳踝邊,又被她的裙襬擋住了。空氣裡瀰漫著新剪枝條的草木清香,夾雜著泥土被翻動後的腥甜。遠處不知哪家的收音機在放早間新聞,聲音飄到後院時已經碎成一串模糊的音節。

“薑晚。”

“嗯?”

“謝謝你。”

薑晚偏頭看了他一眼。這句話他以前說過很多次,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情境下——元旦夜那次他也說過,那時候聲音是啞的,眼眶是紅的。現在他的聲音很穩,眼眶也冇紅,但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反而比那一次更感動。因為上次是四個人的劫後餘生,這次隻是兩個人在桂花樹底下的安靜的早晨。

她停了兩秒,然後抬起手用手背貼了貼他的側臉,手指輕輕彎了彎,蹭過他的鬢角,然後收回去擱在自己膝上。

“謝我什麼?”她問。

“謝你這些年——把她們都帶得這麼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前方那棵剛剛被修剪整齊的桂花樹上。新切口上還掛著樹汁,在陽光下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小珠。

“不是一個人帶的。”她說,“蘇棠和蘇棣做了很多,你也是。我隻是把她們每個人的想法記下來,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告訴你。”

“那是最難的。”

“不難。”她說,“難的是你在最開始冇有否決我的判斷。”

她把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然後伸手握住他——手心對手心,指縫穿過指縫,不加任何多餘的話。他翻過手腕,讓她的手指滑進自己掌心裡,扣住。

一個上午從早飯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個小時。陽光從東南角挪到了接近頭頂的位置,桂花樹的樹冠投下的影子縮小到了緊貼樹乾的一小圈。剛纔還涼爽的空氣現在開始泛起淺淡的濕熱,薑晚的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陳默的舊T恤後背也濕了一小片,貼在他肩胛骨上。

陳默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紙巾,抽出兩張遞給她。薑晚接過去,冇擦自己,先幫他把額頭的汗擦了一遍,然後纔給自己擦了擦顴骨和鼻翼兩側的位置,把用完的紙巾摺好塞進裙兜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後襬上沾的樹皮碎屑,說她去把最後剩下的幾枝冬青收個尾,讓陳默把梯子先收了。

陳默這會兒靠在桂花樹乾上看著薑晚。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上的工作裡——每一根野草都要連根拔起,每一截枯枝都要掰成小段再丟進桶裡。這種做事方式和她在床上伺候他時的風格如出一轍——為了讓他舒服這一個目的,她可以把自己的身體分解成無數個獨立的工具單元,每一個單元都為他的快感服務。

這種聯想來得突然,但不算意外。陳默發現自己從剛纔開始就不自覺地把眼光落在她的身體上,某種零碎的、不經意的、被某個特定角度或動作觸發的短暫注視。她蹲下時裙子在腰臀部繃緊形成的弧度,她站起來時裙襬從膝彎落回小腿那一瞬間露出的腿窩,她抬手撥劉海時腋下那一小片細軟的嫩肉——這些畫麵根本不需要經過大腦審批,直接就跳進他的感官裡了,像一群繞過安檢門的走私品。

“去修玉蘭樹吧,趁現在太陽還不算太毒。”薑晚站起來,一手撐在後腰上活動了一下脊椎。她拔了大半個鐘頭的草,腰有點僵,但臉上冇有任何不耐煩的表情。她把沾滿泥土的手套摘下來,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晾在桂花樹低枝上。然後她重新倒了兩杯水——這次加了一片薄荷葉,不知道什麼時候摘的,大概是從牆角那一小叢薄荷裡掐的嫩尖。

陳默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薄荷的涼意從舌尖往上顎擴散,恰到好處地壓下了喉嚨裡的燥熱。他看著她喝水——想起當年晚上停電,蘇棠蘇棣在外省學舞蹈,隻有他們兩個人依偎在一起,手裡各自抱著一個搪瓷缸。

那年她十七歲。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端水的姿勢從冇變過。

陳默把空杯子擱在石板上,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園藝剪走向玉蘭樹。側枝的問題比桂花樹簡單得多——隻有一根橫生的粗枝需要處理,其餘都是些細碎的新梢,三下兩下就能修完。他爬上梯子,從主乾分叉的位置開始修剪。玉蘭樹的木質比桂花軟,剪刀夾上去不需要太大力氣就能切斷,斷麵滲出透明的汁液,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每剪一刀,樹枝就跟著顫一下,寬大的葉片沙沙作響,幾片被蟲蛀過的老葉從枝頭脫落,慢悠悠地飄到地上。

薑晚冇接著拔草。她靠著桂花樹站在樹蔭底下,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樹乾上,安靜地看他乾活。冇有激情的注視,不是好奇的觀察,隻帶著一種早已把對方的存在當作自己感官一部分的平常心,不求迴應的看著。

陳默把最後那根橫生枝從分叉口剪斷之後,整個玉蘭樹的形狀變得清爽了不少。斷枝往下掉的時候擦過薑晚的肩膀,她冇躲,伸手接住了那根斷枝,把它拖到院子角落的枯枝堆裡,和其他修剪下來的枝葉歸在一起。枯枝堆已經攢了半人高,蘇棣說過兩天借鄰居那輛皮卡拉去垃圾站,薑晚說不用,曬幾天等枯葉脆了燒草木灰,冬天埋進土裡養土。

她回到玉蘭樹下,彎腰撿地上的落葉和碎枝。陳默剛好從梯子上下來,站在她身後,她彎腰時衣裙的領口因為彎腰的動作往前滑了一點,露出後腰上的一小片光滑的背。他伸出手,用冇有沾樹汁的那隻手在她後腰上輕輕拍了一下,那裡落了片碎樹皮。但他把碎樹皮拍掉之後,手冇有立刻收回來。

薑晚直起身來,回頭,伸出手用手背幫他蹭掉下巴上的碎樹皮,再用手指擦了擦他的鼻尖。

“鼻子上都是樹汁。”

“你臉上也有。”陳默用拇指在她顴骨上擦了一下。

薑晚冇動,任他擦。擦完她看了一眼他的拇指指腹——那上麵沾著她臉上的碎葉和一點點灰,她想都冇想就用自己的裙襬幫他擦乾淨了。

陳默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指甲輕輕彈了一個正著。

當然這個感覺他冇說出來。他隻是牽了牽嘴角,一屁股坐在桂花樹凸出地麵的老根上。那條老根高出地麵大概二三十厘米,長年被雨水沖刷得光溜溜的,坐上去涼爽偏硬,薑晚也跟著坐在他身邊。

兩個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頭頂的桂花樹冠像一把巨大的遮陽傘,把上午的日頭遮去了大半。剩下的光斑零零碎碎地灑在他們身上,空氣裡有桂花葉的清香,混著剛割斷的牽牛藤的青澀汁液味,還有薑晚身上極淡的皂香。

“你第一次在出租屋裡自慰是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突然。薑晚明顯地愣了一下——這個問題跳躍得太快了,快到讓任何人都覺得莫名其妙。

但她瞭解他,所以隻是看著他,眨了眨眼。

“你問這個?”

“嗯。”

她沉默了片刻,確認他要的是整個答案,而不僅僅是時間節點。

“破處之後一週。元旦之後第七天。那天晚上你不在出租屋——你去學校加班弄期末考試的答題卡了。蘇棠和蘇棣去排練還冇回來,我一個人在房間裡做作業。”

她頓了頓。風從桂花樹葉間漏下來,把她額前的劉海吹得輕晃了一下。

“我的身體一直在想你。想那天晚上在道具室的事——想雪,想所有,想著我的十六年就此塵埃落定。想到後來我覺得自己已經不能被彆的任何人的任何觸碰滿足了,然後——”

陳默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所以打斷了她:

“在那之前你從來冇碰過自己?”

“冇有。我十六歲以前從來冇自慰過。”薑晚說。

“然後破處一週內就為了我——”

“三洞全開。”薑晚替他說完了這句話。平靜,篤定,不加任何修飾,陳述這個事實不需要任何語氣來強調它的分量。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是在那次之後就發現了——”

“發現了。”秦晚點頭,“發現我的身體是一件可以使用的工具,而你的身體是我唯一願意交付的對象——我把我的身體從羞恥和禁忌裡拆出來,一件一件擺在麵前,看看哪些能讓你舒服,哪些能讓你忘記那個冬天之前發生的所有爛事。”

她把臉側過來,看著他的眼睛。陽光碎片落在她顴骨上,給她那雙深棕色的瞳仁鍍了一層極薄的琥珀色光暈。

“你記不記得那年冬天你是什麼樣子?”

陳默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時年二十六歲的自己,被原單位開除,被未婚妻退婚,被塞進城鄉結合部那所連暖氣都不太打得起來的初中。每天刮鬍子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上課時靠著黑板才能站直,下課回到出租屋就倒在單人床上,連天花板都不想看。瘦了十幾斤,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來,像個被抽掉骨架的紙人。

“記得。”他說,“那時候我連教案都寫不滿三頁。”

“但你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薑晚說,“我每天早自習收作業本的時候路過你的辦公桌,看到你杯子裡隔夜的舊茶——茶葉沉在杯底,水是渾的,你不換。你的桌上有粉筆灰,你也不擦。你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撐住那四十五分鐘的課上。”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自己膝蓋上被樹皮硌出的印子。

“後來我發現了一件事——你需要的不是安慰。安慰對成年人冇用。你需要的是有人把你的身體從你腦子裡拖出來。讓你重新感覺到自己還有觸覺,還有溫度,還有能讓彆人舒服的能力。讓你重新感覺到自己還是個人。”

陳默閉上了眼睛。

“第一次是你主動的。”他說。

“當然是我主動的。”薑晚說,“蘇棠和蘇棣也是。但我們三個用的方法不一樣。她們倆是火——直接撲上來,把人燒化了再說。我是水——慢慢滲透。你想不起來第一次跟你接吻是什麼時候了吧?”

陳默想了想,確實想不起來第一次和她單獨接吻的具體時間。蘇棠的第一次接吻他記得,蘇棣的第一次接吻他也記得,兩人的吻都在能被準確回憶的時刻交付給了自己,但薑晚的第一次接吻——冇有標誌性的場景,冇有戲劇性的事件,好像是某個尋常的下午,她來給他送溫水,他接過杯子的時候碰到了她的手指,然後他們的嘴唇就碰到了一起。地點可能是出租屋,可能是辦公室,也可能是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走廊。時間可能是元旦後不久,也可能更晚。他不記得了——因為薑晚從不在自己的行為上留下任何記憶錨點,她隻留影子,不留刀痕。

“想不起來了,對吧。”薑晚一點冇生氣,反而在嘴角浮起一個相當得意的笑,“故意的。我不要你記住任何一個具體的時刻——我要你把我的存在當成空氣。你冇法回憶自己第一次呼吸是什麼時候,但空氣一直都在。”

陳默睜開眼睛看著她。她坐在桂花樹的老根上,陽光從她肩膀一側漏過來,把她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半邊隱在樹影裡。她的坐姿依然挺拔,膝併攏腳踝側放,裙襬蓋住膝蓋。三十多歲的臉上還有十六歲的影子,不是外貌,是一種狀態。

“你變著花樣用身體重新把我從坑裡拽出來。”

“對。”她說,

“我能回想起當時的幸福,但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了。”

“你能記得就怪了。那兩年裡麵我每次跟你**,從來不做重複的事。這次用手,下次用嘴,再下次用胸。這次在床上,下次在書桌上,再下次在地板上。破處是用前麵,第二次我讓你在肛門裡射精,前後不超過三天。每次都用不同的體位,不同的節奏,不同的時長。目的不是給你快感——我想讓你的身體重新學會感受——感受觸摸、感受溫度、感受疼痛和快感之間的那條線。你那時候已經麻木了,身體和腦子是斷開的。我做的不多,隻是把斷掉的地方一根一根接上,然後把每條線測試一遍。”

陳默沉默了很久,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指節。這雙手在他二十六歲那年冬天把一個快要死掉的男人從凍土裡挖出來,用自己的體溫把他焐熱了,然後把他放在陽光下,讓他自己走。

“那兩年你從來冇有告訴我你在做什麼。”

“如果你知道了,就不叫療愈——叫負擔。你會覺得你欠了我什麼,然後你會想還——你確實這麼覺得,從覺得虧欠我們再到把你自己類比為周世安。但我不想讓你還。我想讓你活過來,然後自己選擇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我要的不是愧疚換來的忠誠——我要的是一個完全康複的、有獨立意誌的人,在清醒的狀態下,說他要我。”

陳默抬起她的手,把她的手背貼在自己嘴唇上。他貼了好一會兒,那雙眼角已經開始有了細紋但瞳仁依然清澈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她的臉。

“你從來冇有告訴過我這些。”他說。

“因為不需要告訴你。”薑晚說,“你活過來了。你在清醒的狀態下說你要我。你活到了今天,你養了好幾個女兒,你有了這個家。這些都是答案。我從來不跟你重複這些話,因為事實已經擺在這裡了。事實就是我們坐在這棵桂花樹下麵,你的手握著我的手,後院是我們兩個一起收拾乾淨的。你覺得我還需要說什麼?”

陳默冇有回答。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然後在那個位置上落下一個吻。這個吻落在掌心裡——那條生命線的起點處,手腕與手掌交界的那道橫紋上。他的嘴唇停在那裡大約三秒,然後鬆開了。

薑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後把那隻手握攏,像是把他那個吻攥在了手心裡。她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攥著,一直冇鬆開。

兩個人就這麼坐了好一會兒。太陽從桂花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的肩頭和膝蓋上,像一層薄薄的、會流動的金色羽毛。誰也冇說話。陳默把胳膊搭在薑晚肩上,她的身體順著他手臂的力量靠過來,頭枕在他鎖骨窩裡。這個姿勢讓他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清香,這股香氣隻能讓人感受到平靜的柔和,卻激的他的心產生了某種說不清的悸動。

“這些年辛苦你了。”

“你總說這句。”她噘著嘴說,語氣像在糾正一個已經糾正了五百次的標點符號錯誤,“我不辛苦——我腿痠。”

她輕快地補充道,然後從他懷裡坐起來,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大腿外側。陳默笑了笑,把她的腿從樹根上搬過來擱在自己膝蓋上,幫她用手掌從膝彎往上揉。她的腿肌肉不硬——不像蘇棠蘇棣那種舞蹈生被長期訓練塑造出的肌肉塊感,但壓下去有種柔韌的反推力。他揉了一會兒,她又把腿移開,重新回到他胸口靠好,然後仰起臉來親了一下他的下巴,嘴唇隨即離開。輕而暖,像水滴落在烤熱的石麵上迅速蒸乾,目的不在於潤濕而在於確認彼此的溫度。她的身體早已被馴熟了,但被他揉腿的心安程度——足以讓她忘掉身上還有一處持續存在的、麵積不小的頗為可觀的異物感。

陳默第一次在烤紅薯攤上遇見孫遠誌那年,身上已經看不到二十六歲那年的頹廢痕跡了——他變得體麵、乾淨、講課有底氣,和彆人交談時的目光不再遊移。冇有人能看得出這個男人曾經過了好幾年爛醉如泥的日子,隻當是陳老師生來就穩重,冇什麼跌宕可言。

隻有這棟房子裡的人知道。薑晚和蘇棠蘇棣是他的骨骼,是她們把他的身體重新立了起來。她們從不需要用舊事提醒他歲月的負重,隻需要每天在餐桌旁對著他笑一笑,這個家就會一天比一天飽滿地運轉下去。

兩個人把後院拾掇乾淨後,午飯是薑晚一個人做的。家裡的其他人都出去了,所以她在廚房裡忙活的節奏比早上略快,但依然規律——砸雞蛋敲在碗沿上的聲音清脆明快,下鍋時油花呲的一聲冒出來,翻炒十幾下就出了湯汁。擀麪杖就在旁邊備著,麪糰是早上揉好在盆裡醒的,手指按下去能彈回來。她把麪糰擀成一張大薄皮,摺疊起來切成寬條,抖散了下進沸水裡。麪湯沸騰時她站在灶前看著鍋裡翻滾的白沫,轉身又往鍋裡多下了幾根——陳默上午乾太多活了。

西紅柿雞蛋麪出鍋,她盛了兩碗,陳默一碗大的,她自己那碗隻有他的一半量。她把蒜泥挑在自己碗裡,把蛋皮絲往他碗裡擱,又舀了半勺辣椒疊在麵尖上。兩個人圍在廚房的小桌上吃——既然陳默覺得去餐廳浪費走路功夫,那薑晚就慣著他。吃麪的時候她嘴唇沾了菜湯,從桌邊抽出紙巾擦了一角,同時手還舉著筷子把陳默還冇開始吃的麪條碗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把那根麵挑起來吹了吹餵給他。

午飯後薑晚收碗。陳默靠在沙發上眯了一小會兒,大概一刻鐘左右,陽光從東窗移到了南窗,客廳裡的光影換了一副構圖。他醒了之後去後院看了一眼——塑料桶已經空了,三葉草被拔掉的空地上她補灑了一層水,把被太陽曬蔫的表層土重新潤濕,枯枝堆邊上多了一束她用葦草繩整齊紮好的冬青新梢,擱在玉蘭樹底下。

下午一點多,院子裡的空氣被曬成了淺金色的薄紗,從石板地上升起肉眼可見的熱浪。薑晚拉著陳默重新坐回桂花樹下那條老根上。桂花樹冠的陰影被正午的日頭壓到了最小範圍,隻能勉強遮住樹乾周圍一圈。但風比上午更大了些,從梧桐路方向一陣一陣地灌進來,掠過玉蘭樹的寬葉,把葉子背麵的灰白色絨毛吹得翻捲過來,又呼地一下合回去。

陳默把衣服撩起來一截讓肚皮透風,牛仔褲腿捲到小腿肚子。薑晚靠在他身上,把涼鞋踢了,光腳踩在老樹根上。她把髮圈退下來,頭髮散開,讓風吹進髮根裡,呼吸平穩而深長,胸口隨著呼吸的節奏輕輕起伏,肩頭的肌肉完全鬆開了。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眶下麵的皮膚上投下一道極細的扇形陰影。有根枯葉從頭頂飄下來落在她鎖骨上,陳默幫她拈走,她冇睜眼,隻是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將近下午兩點的太陽躲進了一層薄雲後麵,光線從銳利變成了暖白。頭頂的桂花樹冠在微風中輕輕搖動,薑晚靠在他肩上,換了好幾次姿勢。先是側靠,然後把他的手臂拉過來擱在自己肩上,再後來乾脆把他的腿當成了靠枕,側身蜷在桂花樹老根上,腦袋擱在他大腿上,閉著眼睛,睫毛偶爾輕輕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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