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開啟車玻璃,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突然問我:“剛才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老實點頭:“有點兒。”
我爸又抽了口煙,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
“其實也沒啥,別把鬼想的那麽凶。它們再凶,也是人變的。
你就記著,灰色白色那種,沒啥道行,最多就是讓你打個冷戰、起層雞皮疙瘩,連影響人都做不到,遇到了一口唾沫的事。
像今晚這種黑色的,算是有點怨氣的,但也就是影響影響人的思想。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幹擾人的磁場,讓你莫名心慌、走神、出岔子——高陽他爸刹車失靈、方向盤失控,就是被它影響了。
隻要你正氣足,不害怕。他們就傷不了活人的身。”
我鬆了口氣,但又想起什麽:“那……紅色的呢?還有你以前提過的青色的?”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煙頭在黑暗裏明滅了一下:
“紅厲鬼,那是真害過人命的,身上背了血債。那種能化形,能衝身,能讓你自己把自己弄死。遇上了,能跑就跑,別硬撐。”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至於青色的……你爺見過一回。”
我側臉看了他一眼。
我爸把煙掐了,看著窗外:“回來躺了半個月,然後人就走了。你爺那本事你也知道。”
我心裏猛地一緊,半天沒敢再問。等紅燈的時候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窗外,也不知道在想啥。
車開進縣城,老街的燈還亮著幾盞。我把車停在鋪子門口,熄了火。
我爸下車前,拍了拍我肩膀:“行了,別想了。今天頭一回見那玩意兒,沒尿褲子,比你爸當年強。”
沒尿褲子,比他強?這話聽著怎麽怪怪的?這個我得有時間問清楚。
三天時間一晃就過。
這天我起得格外早,天剛矇矇亮,雞剛叫頭遍,我就穿好衣服從炕上爬了起來。
按我爸算的日子——乙卯日,辰時(7點-9點),陽日配陽時,陽氣平和中正,最適合超度橫死枉死的人,不傷魂、不折陽,是這三天裏唯一能安穩送那黑怨鬼走的時辰。
我剛走到堂屋,就聞見一股淡淡的柏木香、硃砂味混在一起。
我爸已經在八仙桌上忙活開了,桌上整整齊齊放著一整套超度用的東西,一樣樣都擦得幹幹淨淨,擺得規規矩矩。
我沒敢出聲,就站在旁邊看著。
幹我們這行,超度橫死鬼和送正常老人走,完全是兩碼事。正常亡人是落葉歸根,超度是送行;枉死鬼是魂魄散、怨氣重、路找不到,超度是先聚魂、再安怨、最後引路,一步都錯不得。
我爸拿起一麵半人高的引魂幡,幡身是白麻布做的,上麵用硃砂寫著往生咒,邊緣縫著七根彩線。
“記著,引魂幡是給冤魂指路的,橫死的要用七線幡,取‘七星引路、魂歸正道’的意思,不能用普通的紅幡黃幡。”
我點點頭,把這話往心裏記。
旁邊還擺著:
一遝往生符,專安魂魄;
一袋五穀糧——米、麥、豆、粟、黍,撒在地上,給魂墊腳,不讓它踩空;
一小捆柏香,陽氣足,能穩怨氣;
還有爺爺傳下來的那隻銅渡魂鈴,鈴身不大,聲音不脆,是沉的、悶的,據說能穿陰陽,把散了的魂給聚回來。
我爸把東西一樣樣裝進帆布包,邊裝邊隨口教我:
“乙卯日,木氣旺,主生發,適合送魂入輪回,不滯不留。
辰時是龍時,陽氣剛起不烈,能托住橫死的虛魂,不至於被陽氣衝散,也不會被陰氣捲走。”
他拿起那串乾隆通寶,在手裏掂了掂:
“那天是己酉日,純陰日,亥時又是純陰時,雙重陰撞在一處,動都不能動。今天不一樣,天時地利都對,才能安安穩穩把事了了,走吧。”
辰時一到,天邊徹底亮透,朝陽剛漫過塬頂,把坡上的麥子照得金燦燦的。
我爸把帆布包往五菱車上一甩,沉聲道:“走。”
車依舊停在老地方,沒往坡下多靠。
我爸拎著包走在前頭,腳步輕快,再沒有那天夜裏的凝重——天時對了,人心就定,陰陽也就順了。
走到那晚布八方陣的位置,他把包往地上一放,開始動手。
先找方位。
他抬眼望瞭望太陽,又低頭掐了掐指節,指著靠陽麵的一處平地:“就這兒,乙卯日陽罡位,插幡。”
我趕緊把引魂幡遞過去。
我爸雙手持幡,往土裏一插,幡杆穩穩壓在陽罡位上,白麻布幡被風一吹,輕輕晃動,硃砂寫的符文在太陽底下格外醒目。
“記著,”他頭也不回,“超度枉死鬼,幡一定要插在陽罡位,借朝陽的氣,把它散在四處的魂給聚回來,不然它找不著路。”
緊接著,我爸抓出那袋五穀糧,彎腰順著引魂幡四周,一圈一圈往外撒,米、麥、豆、粟、黍,粒粒落在土上。
“五穀墊腳,是給亡魂走陽路用的,不讓它踩空、不讓它被陰氣勾走,這是禮數。”
撒完五穀,他取出三炷柏香,用打火機點燃,香頭不起明火,隻飄著淡青的煙。
他把香插在幡前,沒有插直,而是微微朝塬下傾斜。
“香朝它滯留的方向傾,是請它過來,不是逼它,橫死鬼心裏或多或少還有怨氣,得給體麵。”
香一插穩,我爸才從包裏掏出那隻銅渡魂鈴。
他沒有急著唸咒,先輕輕搖了三下。
“叮——嗡……叮——嗡……叮——嗡……”
鈴聲不尖、不脆,是沉的、厚的,像能滲進土裏,往四麵八方傳出去。
這是召魂,不是拘魂。
鈴聲落定,我爸站在引魂幡前,背挺得筆直,麵向塬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開:
“一個月前,在此地遭橫禍的娃,我是趙家風水先生,今日乙卯陽日,辰時陽氣正穩,我來接你,聽我聲,歸我幡,莫慌莫亂。”
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念起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頭者超,無頭者升。
槍誅刀殺,跳水懸繩。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
債主冤家,討命郎當。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
站汝而生,投胎四方。
吾奉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語調平和,不疾不徐,沒有那晚鎮煞時的嚴厲,隻有實打實的安穩。
咒語唸到第三遍時,怪事出現了。
明明風不大,引魂幡卻突然輕輕一顫,幡角往我們麵前微微一垂;
地上的五穀粒,有兩三粒莫名輕輕滾了一圈,停在幡前正中;
就連那三炷柏香的煙,也不再往上飄,而是緩緩往下沉,沉到地麵,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接住。
它來了。
沒有那日夜裏的凶戾,也沒有那黑沉沉的怨氣,隻有一團極淡的白影,在引魂幡前輕輕凝著,安安靜靜,像個聽話的孩子。
那晚的黑怨之氣,已經散得幹幹淨淨。
我爸看在眼裏,語氣更軟:
“我知道你聽得見。肇事逃逸的人,天在記著,因果不饒他,你不必再把自己困在這兒。”
“我給你備了紙錢、符篆,送你入輪回,下輩子投個平安人家,有父有母,衣食不愁,不再走夜路,不再遭橫禍。”
他拿起一遝黃紙紙錢,在香上點燃,紙錢在幡前靜靜燃燒,灰煙緩緩升空,飄向遠方。
“跟著幡走,跟著煙走,別回頭。”
火快滅時,那團淡白影子輕輕晃了晃,像是在作別,隨後一點點化開,徹底融進晨光裏,再無蹤跡。
風一吹,引魂幡恢複正常擺動,柏香煙直上雲霄。
此事,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