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站在原地,靜靜等紙錢燒完,才彎腰把香拔出來,摁滅在土裏。
“把這些東西收起來,都是能用得上的。”
我趕緊上前,幫他拆幡、收袋、撿幹淨五穀殘渣,一樣樣擺回包裏。
往車邊走時,我忍不住問:“爸,這就算徹底送走了?”
“嗯。”我爸點頭,“魂魄聚齊,怨氣消了,路指明白了,它不會再回來,也不會再擾人,幹咱這行,走哪留幹淨,不擾活人,不欺亡魂。”
車開在鄉間路上,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鄉間泥土的清香味。
我摸著包裏擦幹淨的羅盤,第一次覺得,這東西不是讓我被人嘲笑的把柄,是能給活人安心、給亡魂活路的本事。
回到縣城,老街的早點攤正熱鬧,油餅、豆腐腦的香味飄滿整條街。
陽光灑在趙家喪葬鋪的門楣上,銅鈴輕輕一響。
我知道,從這天起,我不再是那個拚了命想逃離趙家、嫌棄這門手藝的趙坤。我是真真正正,開始接趙家這碗飯,守趙家這份規矩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鋪子裏整理這幾天用過的法器。
我爸坐在鋪子門口,端著一杯茶,眯著眼曬太陽,就對著太陽曬,說是可以吸日精,但也隻能一大早可以。
鋪子裏飄著檀香的味道,門口銅鈴偶爾叮當響一聲,日子又回到平常的樣子。
快十一點的時候,門簾一掀,高陽進來了。
“坤坤,趙叔。你倆都在呢!”他手裏攥著兩張紅票子,走過來往櫃台上一放,“這是昨兒個我爸讓送來的,你們無論如何得收下。”
我爸看了一眼那兩百塊錢,沒動:“你爸咋樣咧?”
“好多了!”高陽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你給那符,我爸貼身帶著,晚上睡覺前壓在枕頭底下,這幾天一夜睡到天亮,一個夢沒做。精神頭也足了,說渾身輕快,跟卸了塊石頭似的。這不,一大早就催我趕緊把錢送來。”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搖搖頭:“錢你拿回去。”
高陽一愣:“趙叔,這……”
“那符不值啥錢。”我爸放下茶杯,“再說,那地方出事的又不止你爸一個。我處理那東西,是給大家夥兒處理的,不是光給你爸一個人出力。這錢我不能收。”
高陽急了:“那不行!你跑了兩趟,咋能白幹?”
我爸沒理他,繼續眯眼曬太陽。
我在旁邊插嘴:“我爸就這樣,你強不過他。”
高陽看看我爸,又看看我,撓了撓頭。突然眼睛一亮:“那行——錢你不收,那中午讓我請你們吃頓飯,這總行吧?就在門口,我叫三份小炒,咱一起再喝兩杯。”
我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行,這還差不多。”
高陽高興壞了,趕忙掏出手機就打電話:“喂,老馬家?三份小炒,兩份冷盤,再拿兩瓶九度,送到老街趙家喪葬鋪……對對對。快點兒啊!”
掛了電話,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開始跟我瞎聊。
“坤坤,你是不知道,這半個月,我家裏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我爸天天做噩夢,我媽也跟著熬。這下好了,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我爸在旁邊聽著,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外賣送到了。高陽把小炒和菜一樣樣擺在櫃台上,又開了酒,給我爸倒上,給我也倒上。
“來,趙叔,我敬你一個。”高陽端起杯子,“我爸說了,以後有啥事,你隻管開口。”
我爸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沒啥,吃這碗飯,辦這些事。回去跟你爸說,那符以後就放車裏頭,不用再貼身帶了。那條路,你們以後也能正常走了。”
高陽連連點頭道謝。
三個人就著櫃台,一人一份小炒,邊吃邊聊。吃到一半高陽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嗯了幾聲,掛了之後說:“王建說剛給你打了幾個電話你沒接,說他晚上過來找你。”
我拿起手機一看,確實有好幾個未接來電,但是我剛才忙著,調的還都是靜音就沒聽到。
我爸看了我一眼,漫不經心得對我說到:“以後手機不要再挑靜音,萬一誰真有啥事找你找不到,不是耽擱人家事麽!”
我趕忙把手機鈴聲調響,又給王建打過去,告訴他我今天都在鋪子裏,隨時可以過來。
吃完飯,高陽又坐了一會兒才走。臨走的時候,他把那兩百塊錢悄悄往櫃台底下塞,結果還是被我爸看見了。
“幹啥?”我爸臉一板凶到。
高陽訕訕地把那錢又揣回兜裏:“行行行,趙叔你厲害,我服了。”
他走了之後,我爸又端著茶杯,眯著眼曬太陽。
“爸,”我突然問,“那個鬼,真能投胎去個好人家?”
我爸沉默了一下,點點頭:“超度的時候,我唸的是往生咒,燒的也是正經紙錢,路也給他指明白了。它能不能投好人家,看它自己的造化,也看命。但至少,它不會再困在那兒了,也不會在害人。”
我點了點頭,沒再問。
下午沒有生意,我坐在鋪子裏看三命通會,突然又想到前兩天我爸說我第一次見鬼沒尿褲子,比他強,實在沒忍住這該死的好奇心,就跑出去向我爸問道:
“爸,你前兩天說我沒尿褲子,比你強是不?”
“嗯,怎麽了。”我爸喝了口茶水繼續眯著眼說道。
“嗯……爸,那你得是第一次見鬼被嚇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