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清的瞬間,頭皮一下子炸了,都忘了喊叫。
那影子主體發黑,邊緣還帶著一絲淡白,白裏裹黑,暗色壓過亮色,在黑夜裏格外紮眼。
我心裏猛地一抽,瞬間想起爺爺和我爸從小教我的老說法。
老輩人分鬼,先看顏色:灰色是剛死沒幾天的新魂,最虛最弱;白色是在人間滯留了一陣的孤魂,頂多嚇人,不會主動傷人。
可眼前這東西,已經從白沉成了黑——那是心中積滿怨念、開始會主動擾人、甚至害人的黑怨鬼。
至於紅色的厲鬼,我隻聽我爸和我爺提過一嘴,說是很難遇的大凶險;而最凶的青鬼,據說我爺一輩子走南闖北也就遇到過一次,我爸還都從來沒有真正碰上過。
我當時還不知道,這樁事過去沒多久,我就會親眼撞見一隻紅衣厲鬼。當然,那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這黑怨鬼一現身,二話不說,瘋了似的撞向硃砂陣!
砰!砰!砰!
不是飄,是衝——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野獸,帶著風聲和一股刺骨的寒氣,直直撞向硃砂紅線!
第一下撞在紅線上,紅線猛地繃緊,繃成一條直線,兩端的木樁都往土裏陷了半寸。
第二下、第三下,黑影一次比一次狠。紅線開始劇烈抖動,八枚乾隆通寶在土裏蹦跳,有幾枚已經歪了,陣角鬆動了。
我爸臉色冷了下來,抽出一張五雷開路符,夾在指間厲聲唸咒: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最後一個字落地,符紙往空中一拋!
符紙剛離手,還沒燒起來,黑影直接撞了上來!
呼的一聲,符紙在半空被陰氣衝散,碎成幾片,飄飄蕩蕩落在地上。黑影撞破符紙,又撞向我爸手裏的青銅鏡!
當!
青銅鏡發出一聲悶響,鏡麵劇烈顫動,我爸手腕一震,往後退了半步。
我承認我當時害怕了,沒想到第一次見鬼就見了個黑怨鬼,我站在旁邊嚇得腿僵住了,一動不敢動。四周的溫度又降了幾度,我撥出來的氣都成了白霧,凍得嘴唇直打哆嗦。
黑影被青銅鏡擋了一下,沒衝進來,但它沒有退。它在陣外瘋狂打轉,帶起的陰風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轉著轉著,我突然聽見——
刹車聲。
刺耳的、尖銳的刹車聲,就在耳邊炸開!
緊接著是碰撞聲,砰的一聲悶響,然後是人的慘叫——不是一聲,是斷斷續續的、越來越弱的呻吟。
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裏進來的,是直接鑽到腦子裏,連骨頭縫裏都透著那股撞車時的絕望和疼,那不是真的聲音,是它死的時候留下的“回響”。它在把自己死的那一刻,重新放給我們看。
黑影越轉越快,刹車聲、碰撞聲、慘叫聲混成一團,在夜風裏回蕩。我的耳朵開始嗡嗡響,眼前也開始發花——
“站穩!”
我爸臉色一冷,往前踏了一步。腳下順勢踏起天罡步,步子穩沉,一步一踩罡位,不帶半分虛浮。
然後左手猛地一翻,突然端起青銅照陰鏡,鏡麵直對那黑影;右手拇指扣住食指、中指根節,指尖一擰一扣,掐出北鬥鎮煞訣,手腕一沉,訣尖往前猛的一戳,念起了更為凶悍霸道的五雷鎮煞咒: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五雷護身,煞鬼退下。
橫死勿纏,陽人莫怕。
再敢衝撞,魂飛魄散!”
黑影狂衝的動作猛地僵住,而後被打得往後退出好幾丈,撞進荒草坡裏。刹車聲、慘叫聲一下子全沒了,隻剩嗚嗚的風聲。
但它沒有散。
它從草叢裏又爬起來,或者說,又凝聚起來。比剛才淡了一些,但那股戾氣還在。
我爸沒有趁勢出手,隻緩緩收回銅鏡,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顯是剛才那一下用了真力,卻依舊穩得住陣腳。
“我知道你是被車撞死的。”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緩下來,“我知道你冤。但你看看你剛才那樣——撞陣、衝符、放死時的聲音嚇人,你這是幹什麽?你想讓路過的人也跟你一樣,出車禍死在這兒?”
黑影微微顫抖,沒動。
“你再驚車、再嚇人,真逼出人命,你就從冤魂變成害人的凶煞。到時候陰司鎖魂,你連投胎的路都沒有,誰也救不了你!”
他頓了頓,聲音又軟了一點:“你今天衝也衝了,撞也撞了,我要是想滅你,剛才那一下就能讓你散一半。”
黑影靜靜停在原地,不動了。
“之所以沒滅了你,是因為你還沒鬧出人命。”我爸說,“如果鬧出人命,最後把自己等成凶煞,我不滅你老天爺也會滅你。”
一頓嗬斥落下,加上我爸手中的青銅鏡和鎮煞訣,那股狂戾的氣,一點點泄了。
黑影不再衝撞,隻是在原地微微發抖,從猙獰的黑,慢慢淡成一層灰霧,沒了剛才的凶勁,隻剩滿心的委屈和無處可去的茫然。
我爸見它穩下來,語氣才緩和,歎了口氣:
“三天後陽氣穩,我會過來給你做正經超度,燒足紙錢,送你投個好胎。
這三天,你安分待著,不許再擾路人,不然就別怪我不念你橫死之苦,直接打散你的魂體。”
灰霧影子輕輕一頓,像是聽懂了。
幾秒後,慢慢化開,徹底消失在夜色裏。
陰風散了,燭火變回正常的黃色,四周終於恢複了正常。
我爸默默收了陣法,把法器一件件擦幹淨放回包裏,一言不發地帶我上車。
車子開出去一段,我實在憋不住,開口問:
“爸,剛才那鬼都凶成那樣了,你為啥不當場就把它收了,或者直接打散?一了百了。”
我爸握著方向盤,看了一眼前方的黑夜,慢慢開口:
“今天日子不對,純陰日撞上純陰時,強行收、強行打散,它魂魄直接就沒了,那不是辦事,是造孽。”
他頓了頓,說得格外認真:
“再說,你看它顏色,隻是黑,沒吐紅光。
你記好:鬼身上隻要沒紅光,就說明它還沒真正害過人命。
沒害過人,就罪不至死。
能鎮就鎮,能勸就勸,能不打散就不打散,能不收就不收。
它們生前也是人,橫死枉死,無依無靠,說到底,也都是可憐人,咱吃風水飯,鎮煞不造孽,隻要它不害人,就留它一條投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