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個一起跑出租的老夥計。”
高陽他爸掰著指頭數,“上個禮拜,也是那塊下坡,他說他車突然熄火了,怎麽打都打不著,後來是拖車拖下去的。還有個老李,也是那塊,他說他正開著,突然路中間冒出個人給他招手,嚇得趕緊打方向,結果差點翻溝裏,回頭一看,人就不見了。”
他越說越快:“現在我們跑出租的,提起那塊下坡,都繞著走,寧可多繞十裏路,也不往那兒去。”
高陽在旁邊插嘴:“爸,那你咋不早說?我還以為就你一個人。”
“說啥說?”高陽他爸瞪他一眼,“說了你信嗎?要不是我自己碰上,我也不信。”
我爸把煙掐了,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黃紙折成的三角符,他把符遞給高陽他爸:
“這個你貼身帶著,晚上睡覺時候,也要壓在枕頭底下。”
高陽他爸雙手接過來,跟接什麽寶貝似的:“趙哥,這……”
“鎮魂安神的。”我爸說,“我看你這樣子應該有段時間沒睡好了,把這個帶著,能護住你的陽氣,過個一兩天就能好。”
這時候我爸喝完杯子裏的茶,站起來給高陽他爸說道:“符貼身帶三天,別摘。這幾天你也別開車,就在家好好歇著。”
同時對著高陽說道:“高陽,走,帶我跟坤坤去看看。”
高陽他媽在旁邊有點急了,畢竟高陽他爸纔在那地方出過事:“趙哥,那地方邪乎,你們還是別去了吧?”
我爸笑了笑:“嫂子放心,我們就在塬上看看,不下去。有我在,不會出事的。”
高陽他媽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高陽,最後點點頭:“行,那你們當心點。高陽,你開車穩點,開慢點。”
高陽應了一聲,從櫃子上拿起車鑰匙。
我們仨出門,高陽開著他家那計程車在前麵帶路,我和我爸開著我家的五菱宏光在後麵跟著,一直往北。
出了縣城,路兩邊慢慢變成麥地。再開了十來分鍾,經過一個磚廠,紅磚壘得老高,煙囪冒著煙。再往前,就是那條下坡路。
高陽在坡頂把車停住下了車,我也緊跟著把車停住,我爸跟我一起也從車裏鑽出來。
“趙叔,就這兒。”他指著前麵,“就是這條下坡路,我爸給我說那個出事的地方在下麵,大概再走兩百米。”
站在坡頂往下看,就是一條普通的鄉村公路,兩車道,柏油路麵,彎彎曲曲往下延伸。路兩邊是莊稼地,左邊種著麥子,右邊是一片荒草坡,再遠處能看見幾棵歪脖子樹。
三月底的上午,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偶爾有幾輛車從下麵開上來,都是繞道走的那些,沒有一輛往這條下坡路上拐。
我爸沒說話,沿著路邊慢慢往下走。
我跟著他,發現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左右看,眼睛掃過路麵的每一寸,掃過兩邊的莊稼地,掃過遠處那些樹。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下來。
我也停下來。高陽沒敢過來,就在坡上等著我倆。
我爸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我在旁邊看著,心裏開始打鼓。我爸這人,平時不管遇到啥事,臉上都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能讓他皺眉頭的事,不多。
他在那兒站了足足有兩三分鍾,一句話沒說。
我實在憋不住,小聲問:“爸,這地方到底咋了?”
我爸沒回頭,隻說了一句:“這地方陰氣重。”
我一愣:“陰氣重?爸,你這是咋看出來的?我咋一點感覺都沒有?”
“你都多少年沒摸過這行當了,能感覺到就怪了。”我爸停下腳,轉過身對著我,“我教你個最簡單、最準的法子——用後背試陰氣。”
他讓我站直,背對著那片荒坡:
“人身上三盞陽火,頭頂一盞、雙肩各一盞,後背是陽火最弱、最敏感的地方。
你別慌,正常喘氣,把心神放靜,隻感覺後脖子、後背那一片。”
我照著他說的做,一動不動,隻感覺後脖子、後背那一片。一開始啥感覺沒有,我還想“是不是我道行不夠”,剛動這念頭,涼意就來了。
一股說不清的涼意,慢慢從後脖子鑽進來,不是風吹,是往骨頭裏滲的冷,後背那一片瞬間發緊,汗毛一下就豎了起來。
我嚇了一跳:“爸!真有!後脖子涼得很!”
“記住這感覺。”我爸聲音沉了些,“以後走夜路、去墳地、去荒坡,不用羅盤,不用看相,後背一緊、一涼、一麻,那就是陰氣重、有東西。
陽氣盛的地方,後背是暖的、鬆的;
陰氣重的地方,後背先給你報信。
這是咱吃風水飯的人,最實用的本能。”
說完,他才抬手指著眼前的下坡路,給我又開始講這塊地方:
“你看這條路的形狀,從塬上彎下來,像不像一張拉開的弓,正對著這塊坡?這叫反弓路,主凶、主煞,車開下來速度快,煞氣更重,最容易出橫禍。
再看右邊這片荒草坡,地勢低、背陽、草密不透風,是天然的聚陰地,陽氣進不來,陰氣散不掉,死過人的地方,魂魄最容易滯留在這種地方。
還有遠處那幾棵歪脖子樹,長在陰坡上,枝椏亂伸、不見陽光,叫陰木招煞,本來就聚陰,再配上反弓路的煞氣,兩下一合,這塊自然就成了容易留魂、鬧邪的地方。”
“而且,”我爸蹲下身,撚了一撮路邊的土,在手裏搓了搓,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了:“土是涼的,曬了一上午都沒暖過來,陰氣都滲進土裏,如果沒感覺錯的話,這裏有魂魄一直滯留在這塊。”
“魂魄?”我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就說了句網上常說的詞。
“爸,你是說……有阿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