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放下酒杯,臉上的笑也都淡了下去,“前段時間,連著出了兩次事故,前後不過兩周時間。還都是同一個路段——就是縣城往北,去塬上那條路,過了磚廠那個大下坡。”
王建放下手中的酒杯問:“咋回事?得是車子問題?”
“不是車的問題。”高陽點頭,“我爸第二天就開去修理廠,人家把刹車係統全拆了檢查,說啥毛病沒有,刹車片好好的,刹車油也夠,根本不應該出事。”
幾個人麵麵相覷。
“人沒事吧?”我放下手中筷子問道。
“人沒事,就是嚇得不輕。”高陽歎了口氣,“我爸這幾天也不出車了,都是我在跑,我爸給我說寧可繞遠走另外一邊也不敢走那塊。我媽說他在家成天唸叨,說那塊是不是有啥不幹淨的東西。”
桌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王建扭頭看我:“坤坤,你說這事兒……”
我沒急著說話,心裏卻在思付著,高陽他爸在我們這跑了十多年計程車了,技術沒得說,而且兩次事故,同一路段,前後相差不過半個月,還不是車子問題,那大概率是碰到什麽髒東西了。
高陽看我沒搭話,急忙道:“坤坤,你啥時候有空,能不能讓你爸去我家一趟,給我爸看看?我媽成天唸叨,說要不要找個先生給看看。我爸本來不信這些,但這事兒太邪乎了,連著兩次,同一個地方,車檢查又沒事,我也有點嘀咕。”
我點點頭:“行,我回去給我爸說一聲,明個就去你屋。”
“那敢情好。”高陽鬆了口氣,端起酒杯,“來,敬你一個。”
又喝了幾杯,話題就岔開了,聊起縣上誰誰結婚了,誰誰離婚了,誰誰做生意賠了。烤肉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看了看手機,快十點了。
“我得回去了。”我站起來。
“急啥?”王建拉我。
“真得回了,明個一大早我可能跟我爸還得去高陽他屋。”我把外套穿上,“你們喝著,我先走了哦。”
出了烤肉店,街上已經沒啥人了。我打了個車,往村裏走。
到家的時候,院子裏的燈還亮著,堂屋裏傳來電視的聲音。推門進去,我爸坐在沙發上抽煙,我媽在旁邊納鞋底。
“回來了?”我媽抬頭看我,“咋喝酒了?”
“喝了一點。”我在門口換鞋,“跟王建、永琪、高陽他們幾個。”
我爸把煙掐了,看著我:“娃又不小了,喝點就喝點,幾個年輕人聚聚,挺好。”
我在他對麵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爸,有個事兒。高陽他爸,最近出了點怪事。”
“啥事?”
我把高陽說的那兩件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同一個路段,同一個下坡,一次刹車失靈,一次方向盤失控,車檢查兩次都沒毛病。
我爸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沉默了一會兒,才對我說到:“行,我明天跟你去高陽家看看。”
我媽在旁邊插嘴:“看啥?大晚上的說這些,也不怕瘮得慌。”
我爸沒理她,站起來進了裏屋。
我坐在那兒,心裏有點嘀咕。我爸剛才那個皺眉,不是一般的皺眉——那種表情我見過,每次遇到真正棘手的事,他才會那樣。
第二天會發生什麽,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條路,那個大下坡,肯定不隻是刹車失靈那麽簡單。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我爸就把我喊起來了。
“走,跟我去高陽家。”
我揉著眼睛爬起,草草洗了把臉,跟著他出門。鋪子的拉貨車昨晚我爸開回來在家門口停著,剛好我開車,我爸坐副駕駛,一路往高陽家開。
高陽家在一條老巷子裏,獨門獨院。車停在門口,我敲了兩下門,裏麵傳來腳步聲。
開門的是高陽。他看見我和我爸,愣了一下:
“坤坤?趙叔?你們咋這麽早?”
“不是昨天你讓來的嗎?”我說。
高陽一拍腦門:“對對對,我給忘了。快進來快進來。”
他把我倆往屋裏讓。剛進院子,就聽見堂屋裏有人說話。撩開門簾進去,高陽他爸正坐在沙發上喝茶,他媽在旁邊擇菜。
“老趙?”高陽他爸看見我爸,蹭地一下站起來,臉上又驚又喜,“你可算來了!快坐快坐!”
我爸往沙發上一坐。高陽他媽趕緊端茶倒水,又往我手裏塞了個蘋果,嘴裏說著“坤坤也坐,別站著”。
我在旁邊坐下,打量著高陽他爸。五十出頭,國字臉,麵板黝黑,常年跑出租曬的。但眼下那塊發青,眼睛裏全是血絲,一看就是好多天沒睡好。
高陽他爸給我爸讓了根煙,自己也夾上一支,我爸點了煙,開門見山說道:“老高,你的事我聽坤坤給我說了。今天來,就是想聽你親口講講——那兩次,到底咋回事?”
高陽他爸歎了口氣,也把煙點著。
“趙哥,我跟你說實話,這事兒邪門。”他吸了口煙,“那塊下坡,就是往北塬上去那條路,過了磚廠那個大下坡——你知道那塊吧?”
我爸點頭:“知道。”
“第一次出事是上個月。”高陽他爸眯著眼睛回憶,“那天我從北塬上送完人下來,走到那塊,車速不快,也就四十左右。踩刹車的時候,腳底下突然一空,跟踩到棉花上一樣,車根本沒反應。我當時頭皮都炸了,趕緊往右打方向,撞到路邊的土堆上纔算停下來。”
他頓了頓:“車頭撞爛了,修了好幾千。第二天我開去修理廠,人家把刹車係統全拆了檢查,說啥毛病沒有,刹車片好好的,刹車油也夠。我當時還罵,說你們技術不行,換了一家,還是同樣的結果。”
我爸沒插話,聽他說。
“第二次是上個禮拜。”高陽他爸聲音低了些,“這回我學乖了,開得特別慢,三十碼慢慢往下溜。結果到了那塊,方向盤突然就不聽使喚了,往左邊偏。我往右邊打,打不動,又往左邊偏,最後蹭到護欄上才停。”
他伸出雙手,手指微微發抖。
“兩次,同一個地方,車檢查了兩次,啥毛病沒有。趙哥,你說這……”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問:“就你一個人出事兒?”
高陽他爸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是。後來我跟幾個跑出租的夥計聊起來,才知道那塊地方出事兒的不止我一個。”
我和我爸對視一眼,這事情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