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門口愣了會兒,回頭看見我爸又低頭紮起了紙人,忍不住湊了過去問道。
“爸,我剛才聽你給王軍算,說他要三十五歲以後纔有正緣,那到底啥樣的八字,姻緣會來得特別晚?”
我爸手裏的剪刀頓了頓,沒抬頭,嘴裏卻慢慢給我講:
“這東西不玄乎,都在八字裏帶著。
你記著,男看財星女看官,財星、官星就是姻緣。
有的人大運走得晚,財星到得遲,姻緣自然就晚。
還有幾種神煞,也主晚婚:
一是孤辰、寡宿,命裏帶這倆的,性子獨,不愛湊堆,感情上就慢熱;
二是羊刃過重,就跟王軍一樣,性子太剛、太倔,不懂得圓融,容易把緣分衝散;
三是配偶宮坐空、坐破,比如他那個子酉相破,婚姻宮不穩,自然磕磕絆絆,難早成。”
我聽得認真,又問:“那啥樣的人姻緣旺?”
我爸這才抬眼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咋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了?日柱坐子午卯酉這四個桃花位,再加上財星、官星貼身,不缺人追。
但咱看人,不能隻說早晚,得說穩不穩。
早成未必好,晚成未必差,
像王軍這樣,性子磨穩了,運勢順了,再成家,日子才能過長久。”
我聽得連連點頭,把這些話全記在了心裏。
一下午斷斷續續來了幾個零散客人,有買黃紙的,有請香的,還有個老頭來問遷墳的日子。我爸一一招呼著,我在旁邊看著學著。
太陽偏西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比下午那會兒急得多。
“坤坤!坤坤在沒?”
我一聽這嗓門就笑了,這嗓門太熟悉不過了。
果然王建掀開門簾進來,看見我就嚷嚷:“你啥時候回來的?也不說一聲!要不是我哥和我媽今天回去給我說,我都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回來有半個月了,天天在鋪子裏窩著,還沒來得及去找你們。”
“半個月?!”王建眼睛瞪得溜圓,“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回來半個月都不言語一聲?”
“真忙。”我指了指櫃台上的羅盤和書,“我爸天天給我安排活,走不開。”
王建這才往裏探了探頭,看見我爸在裏屋,喊了一聲:“趙叔!”
我爸應了一聲,沒出來。
王建湊近我,壓低聲音:“我哥回去跟我媽一路叨叨,說你爸算得準。我媽也高興,說這兩年不催他了,讓他踏實等著那個‘有主意、能拿事’的。我哥回來之後,也高興,說這兩年終於能安寧會了,不用再聽我媽叨叨,哎呀,你不知道,我媽那叨叨我聽著都煩。”
我笑了笑:“不叨叨了就好。”
“行了,別廢話了。”王建一把拉住我胳膊,“走,晚上喝酒去。我給永琪和高陽都說了,老地方,就等你呢。”
我沒動,衝我爸那邊使了個眼色。
王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衝裏屋喊:“趙叔!晚上一塊吃飯去唄!我請客!”
我爸掀開門簾出來,手裏還拿著一遝黃表,笑了笑:“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年輕人去。我晚上回家吃,你嬸在家做著呢。”
王建嘿嘿一笑,衝我得瑟地擠了擠眼。
我也笑了,把圍裙解下來掛好,給我爸說了聲就跟著王建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就被我爸叫住,給我了200塊錢,叮囑我一會掏錢,我認出來那是早上王建他媽給的。
說完又坐回去紮紙人了,我回頭看了一眼,夕陽從窗戶斜著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黃紙紮成的童男童女上。
王建在旁邊催:“走啊,愣啥呢?”
我扭過頭,跟著他走進老街的暮色裏。
我和王建到“老馬家烤肉”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老馬家烤肉”是縣城東街的一家烤肉店,門臉不大,幾張矮桌矮凳往路邊一擺,炭火一燒,煙熏火燎的味兒能飄半條街。老闆姓馬,回民,在這兒幹了小二十年,縣城裏但凡有點歲數的,都知道他家烤肉紮實。
我倆找了張靠裏的桌子坐下,王建朝老闆喊:“老闆,先來五十個肉,五十個筋,一件九度。”
老闆應了一聲,那邊炭火跟快就旺起來了。
王建給我倒上茶,盯著我看了兩眼,笑了:“咦,你別說,這次回來,看著比以前順眼多了。”
“啥意思?”我端起茶杯不解的問道。
“以前上學那會兒,整天臉上就寫著仨字——‘別惹我’。”王建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臉,“現在這塊兒鬆了,看著像個正常人了。”
我沒接話,喝了一口茶。
“說真的,”王建往前探了探身子,“你那時候不是最討厭你家人幹這個嗎?咋現在回來了?”
我看著桌上的茶碗,想了一會兒。
“在外麵混了半年,錢沒掙著,人倒是想明白了。”我說,“現在隻要能把錢掙了,幹啥都行。”
“說的也是,這年代隻要能掙錢幹啥都行,咱憑手藝又不偷不搶的。”王建點點頭,深以為然道。
肉上來了,滋滋冒著油。我倆一人拿了一把,先吃了幾口墊墊肚子。
“其實你家這手藝,”王建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比你手裏那個本科本子強多了。你知道不?我聽人說,縣上那幾個大領導,家裏有點啥事,都是悄悄來找你爸。有一個副局長,有次還半夜來鋪子裏找你爸給看。”
我愣了一下:“真的假的?我咋都不知道?”
“那還有假?我哥那天晚上親眼看見的,不然也不會跟我媽來找你爸。”王建把鐵簽子往桌上一放,“你爸在咱們縣這行當裏,那是這個。”他豎了豎大拇指。
正說著,街那頭走過來兩個人。打頭的瘦高個,走路帶風,永琪,是縣城一個快遞員。後麵那個矮一點、壯實點的,是高陽,和他爸一塊開出租。
“哎呦,五阿哥來了,你額娘知道你來喝酒不?”王建看到他倆大老遠就喊道。
“滾滾滾,再叫五阿哥跟你急啊!”,永琪急眼道。他媽那時候迷還珠格格,給他哥起個爾康,給他起這個,所以經常被我們打趣。
說著永琪幾步躥到跟前,一巴掌拍我肩上,“真回來了!建人說你回來半個月了,也不知道打個電話說聲。”
高陽也走過來,笑著衝我點了點頭。
倆人坐下,王建朝老闆喊:“老闆,再加三十個肉,兩瓶375(西鳳酒一款)!”
酒上來,一人倒了一杯。永琪端起來:“來,第一杯,敬咱坤哥榮歸故裏。”
我笑罵了一句,跟他們碰了杯。
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永琪還是那個德行,嘴不停:“坤坤,你說你這轉變得也太快了。你那時候發誓跟我們說,以後打死你都不碰這些玩意兒。現在咋想通的?”
“你咋跟王建一個話?”我夾了個花生米往嘴裏放,笑著說道:“那時候小,不懂事。”
“不懂事?”永琪樂了,“就這?”
“那你還想咋?”我斜他一眼,“非得我說我在外邊混不下去了,灰溜溜回來繼承家業,你才滿意?”
幾個人都笑了。
高陽在旁邊接了一句:“其實我覺得挺好。坤坤,你家有這手藝有這鋪子,以後踏實幹,咋也比在外頭給別人打工強吧,而且沒事了咱還能去王建那個網咖一塊上網開個黑。”
說完高陽又悶了一口白酒,聲音略微有點沉悶道:“我最近都想去你們鋪子裏,讓你爸給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你是咋了?”
高陽猶豫了一下,擺擺手:“先喝酒,喝完再說。”
王建不幹了:“別啊,話說一半能把人急死。啥事你直接說,看咱弟兄能給你幫上忙不,這兒又沒外人。”
永琪也跟著起鬨:“就是,坤坤現在也是半個先生了,有啥事你讓他先給你把把脈。”
高陽被他倆架著,隻好開口。
“不是我,是我爸,我爸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