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眉頭皺了皺,但還是走過來,在我爸對麵的凳子上坐下。他身子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神盯著地麵,不跟我爸對視。
我爸也不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盯著王軍臉看。
這一看,就是小半分鍾。鋪子裏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掛鍾嘀嗒嘀嗒響。
我在旁邊站著,也跟著看。這段時間我爸教過我一些看相的門道,我正好拿王軍練練眼。
先看額。王軍額頭寬,但發際線有點高——這叫“額廣而早禿”,相書上說這種人心思重,想得多,但做事穩當。再看眉,濃眉,眉骨高,“眉聚而不散”,主做事有頭有尾,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
鼻梁挺直,山根不陷,這叫“山根平滿”,主中年運勢平穩。顴骨不高不低,剛剛好,這叫“顴鼻相配”,主能得人助。
我正看得正入神,我爸開口了。
“麵相看了。”他放下茶杯,聲音不緊不慢,“你這娃不是那種討不到老婆的相。濃眉大眼,鼻正口方,顴鼻相配,山根平滿,這是成家立業的麵相。但有一條——”
他頓了頓,指了指王軍的眼角:“你看他眼角,魚尾紋這邊,左邊比右邊深。‘左紋深,早年情路多舛;右紋深,中年方遇良緣’。軍軍這是左深右淺,正緣來得晚,但一來就是好的。”
周姨聽了,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還是急:“那到底啥時候能來?我都等十幾年了。”
我爸擺擺手:“麵相是皮,八字是骨。光看麵相不夠,得合著八字一起推。”
他從抽屜裏拿出那個老舊的筆記本,又抽出支鉛筆,朝王軍抬了抬下巴,“生辰八字報一下,要精確的,年月日時,要農曆的。”
王軍遲疑了一下,還是把他的出生年月日報了出來:“具體時間不知道,你問我媽。”
他媽在旁邊趕緊說道:“就半夜,半夜三點左右出生的。”
我爸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他嘴裏開始念念有詞,左手大拇指在其餘四指的指節上來回掐動——那是排八字用的“十二宮掌訣”,我從小看他掐,直到最近才勉強記住每個指節對應什麽地支。
他一邊掐,一邊唸叨:“年柱辛酉,八月……月柱丁酉,八月初九……日柱庚子。時辰,淩晨三點多,寅時……時柱戊寅。”
四柱排完,他在本子上寫下:
辛酉 丁酉 庚子 戊寅
寫完,他手指就開始掐。我知道這是在在推算大運。
掐了一會兒,他才停住,把筆放下。
“周姐,軍軍這八字,我看完了。”我爸抬起頭,“先說結論:正緣在三十五到三十八之間,三十五那年是個坎,過去了就順了。”
周姨急忙問:“趙哥,你給我掰扯掰扯,咋看出來是那幾年的?”
我爸不慌不忙,指著本子上那八個字,開始講。
“你看這八字,年柱辛酉,月柱丁酉,日柱庚子,時柱戊寅。日主是庚金,庚金生在酉月,這叫‘羊刃格’,性子剛,不服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在做事有韌勁,壞在感情上不圓融,容易跟人較勁。”
王軍聽到這兒,抬眼看了一下我爸,又低下去。但我注意到他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調整坐姿。
“再看配偶宮。”我爸指著“日柱庚子”這四個字,“日柱的地支是子,子屬水,庚金生水,這叫‘食神坐配偶宮’。食神主享受、主溫和。但問題也出現在這兒——”
他把手指移到月柱和年柱:“年柱辛酉,月柱丁酉,兩個酉金。酉金是庚金的‘羊刃’不說,這兩個酉還跟日支的子水有關係——子酉相破。配偶宮被月柱、年柱兩個酉金‘破’著,所以這感情的事,總是磕磕絆絆,很難順順當當就成了。”
周姨聽得一愣一愣的,我也在旁邊豎著耳朵聽。
“至於為啥是三十五歲以後,”我爸繼續掐著指節,“他今年三十三,走的是甲午大運。甲午,甲木是他的偏財,午火是他的正官——偏財主偏緣、露水情緣,這叫‘官財混雜’,所以這幾年遇到的,要麽是他看不上人家,要麽是人家看不上他,很難定下來。”
他頓了頓:“等三十五歲一過,交到下一柱大運——癸巳。癸水是傷官,巳火是七殺,但巳裏藏著戊土,戊土是庚金的偏印,這叫‘殺印相生’。到了那步運,性子穩了,人也沉澱下來了,正緣自然就出來了。”
周姨聽得眼睛都直了:“那……那姑娘啥樣?趙哥你能看出來不?”
我爸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王軍的麵相:“剛才麵相說了,他顴鼻相配,主能得賢內助。那幾年出現的姑娘,應該是那種有主意、能拿事的。”
周姨聽了,臉上露出笑意,回頭看了一眼王軍:“聽見沒?有主意好,能拿事就會過日子。你以後別老繃著,遇見這樣的主動點。”
王軍沒吭聲。但我看見他嘴角也咧了下,又很快恢複如初,還有他那繃了半天的肩膀,這時候鬆下來了。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不再是剛才那種坐姿筆直、隨時準備起身走人的樣子。
我爸又交代了幾句:“讓他平時多出去走走,多參加單位組織的活動,別下班就往屋裏一鑽。這個年紀的人了,機會不是等來的,是自己走出來的。”
周姨連連點頭,起身道謝。她站起來的時候,王軍也跟著站起來。
“趙叔,”他開口了,聲音有點低,但能聽出來是真心的,“謝謝啊,這下我媽就不催了,以後有事再來麻煩您。”
我爸也笑了,擺擺手:“客氣啥,回去踏踏實實過日子,緣分到了自然就來了。”
轉頭又給周姨說道:“娃這婚事你催不來,硬催,把娃逼急了給你帶回來個爛桃花,過幾年把婚一離看你圖個啥?”
周姨在旁邊連連點頭應著,又趕緊從布袋子裏摸出兩百塊錢,往我爸手裏塞:“趙哥,辛苦你費一趟腦子,這點錢你拿著買包煙抽,別嫌少。”
我爸往回推:“都是老街坊,娃的事說開就對了,要啥錢呢。”
周姨臉一板,直接把錢拍在櫃台上:“那可不行!你也是靠手藝吃飯,錢該給就得給,又不是外人。”
倆人推讓了兩下,我爸見周姨實在,也就把錢收了,歎了句:“那行,錢我收下,以後娃有啥心事,再來找我。”
王軍點了點頭,跟著周姨往外走,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隱約還能聽到王軍給他媽說:“聽見了麽?趙叔都說了我三十五歲以後正緣就來了,一天天再別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