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剛找到個地方停穩,院裏就立刻圍上來幾個人,都是王滿倉的本家兄弟和鄰裏幫忙的,老遠就笑著招呼:
“趙先生來了!”“趙師傅可算來了!辛苦辛苦!”
王滿倉的母親,也就是那位老人家的老伴,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也被人扶著從堂屋裏迎出來,拉著我爸的手,眼圈通紅,聲音都在抖:“趙師傅,麻煩您跑這一趟,我們這啥都不懂,就全靠您了,趙師傅。”
我爸連忙扶住老太太,拍了拍老人家的手:“嬸子您別客氣,都是鄉裏鄉親的,我這不來了嘛。放心,我把老爺子的事安排得妥妥當當,讓老人家走得安穩。”
我跟在我爸身後,也有人客氣地給我遞煙、遞水,我雖然抽的少,但還是會雙手接過,點頭給人家說聲“謝謝”。這是農村的規矩,待人接物,得有個禮數。
我爸沒在外麵多停留,拎著工具包,徑直往靈棚那邊走,我把東西取下來交給王滿倉,自己緊緊跟在我爸屁股後麵。
靈棚就搭在院門內的東側,幾根竹竿搭起來,上麵蓋著白布,白幡垂在兩邊。我爸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徑直走到供桌前。
供桌是臨時搭的木板,上麵擺著果品和清茶。我爸低頭看了看供桌底下的長明燈,燈芯穩穩地燃著,火苗跳動,很旺。
我爸給我小聲說道:“這盞燈叫引魂燈,老人走了就得點著,入殮之前絕對不能滅,滅了就斷了給老人引路的光,以後你碰這種事,進門第一件事,先查這盞燈亮不亮。”
他又抬頭看了看供桌上的果品,三樣蘋果,三樣香蕉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都是圓滿完整的,沒有爛的。
再看守靈的親屬,全都安安靜靜地跪在靈棚兩側,臉上掛著淚,卻沒有人大聲嚎哭,隻是時不時低低啜泣幾聲。
我爸站在供桌前,看了一圈,這才邁步走進堂屋。
堂屋正中間,搭著一張簡易的靈床,就是兩塊厚木板架在長凳上,鋪著幹淨的棉絮,老人安詳地躺在上麵,蓋著素白的壽布,麵容平和。
而靈床的正上方,一根粗壯的房梁直直橫亙而過,不偏不倚,正好壓在靈床的正中心。
王滿倉和家裏人都圍在一旁,等著我爸開口。
我爸盯著靈床看了幾秒,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滿倉,找兩個手腳輕的後生,把這床往西邊挪個半尺,別正對著頭頂的橫梁。橫梁壓身,老人走得不安生,對你們後人的氣運也不好,動作輕點兒,別驚擾了老人。”
王滿倉連忙應聲,立刻叫了兩個家裏的年輕後生,輕手輕腳地把靈床往西邊挪了半尺,剛好避開了橫梁的正下方,隻是微微偏開,既不礙眼,也徹底破了橫梁壓屍的忌諱。
挪完床,我爸又站在靈床前,對著王滿倉一家人,順嘴叮囑起了關中白事的硬規矩,都是農村人能聽懂的實在話:
“哭的時候,眼淚絕對不能滴在老人的壽衣、身體上,不然老人牽掛家裏,走不踏實。
孕婦、剛生了娃的媳婦,還有身上帶重孝的外人,這幾天都別往靈床跟前來,犯衝,對兩邊都不好。
守靈的時候,香滅了要立刻續上,千萬別斷了香。家裏人穿的,都別穿紅的,戴花的首飾也都摘了。
這引魂燈入殮之前絕對不能滅,滅了就斷了給老人引路的光,一直讓人盯著點。”
還有一會來人叫人不要嚎哭,老爺子這是喜喪,不能嚎哭讓老爺子走的安心些。”
王滿倉拿著紙筆,恭恭敬敬地把每一條都記了下來,連連點頭:“全聽趙先生的,您怎麽說,我們就怎麽辦。”
忙完靈堂裏的事,已經快到中午。王滿倉家做飯的嬸子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臊子麵從屋裏出來:“趙先生,娃,忙活一早上了,快吃碗熱麵墊墊,家裏擀的,缺啥了您說。”
我爸道了聲謝,接過麵碗,我也跟著端了一碗,坐在院裏的板凳上,大口吃了起來。農村的紅白事,就是這樣,忙完了,一碗哨子麵,就是最大的體恤。
吃完麵,歇了口氣,王滿倉就帶著我和我爸,往村北的塬坡上走,去看他們提前給老人挑好的陰宅。
塬坡上是自家的地,綠油油的麥苗剛冒出頭。我爸端著羅盤,走在前麵,我就跟在他身後,眼睛盯著他手裏的羅盤指標。他走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他看哪裏,我就看哪裏。
他走到一處向陽的坡地停下,羅盤指標穩穩當當,沒有絲毫晃動。他用腳踢了踢地上的土,抓了一把,放在手裏撚了撚,對我低聲說:“你看,這土是幹鬆的,不積水,這塊地前低後高,向陽避風,是個安穩局。”
說完,他轉頭對著趕上來的王滿倉,大聲說道:“這塊地整體沒問題,土幹鬆不積水,老人躺在這兒,安穩得很。就是你定的穴位左邊有點窪,夏天下雨容易積水泡棺,往東邊挪半米,再把穴位前麵的土坡鏟平,別擋了明堂,就完美了。”
王滿倉連忙應聲,拿出鐵鍁在地上比劃了兩下,把位置牢牢記住。
我爸又指著旁邊的一塊地,給我講:“你看那邊,土濕乎乎的,一看就積水,這種地,打死都不能用,濕氣重,泡了棺木,對後人不好。”
我點點頭,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裏。
所有事情都敲定妥當,已經是下午。臨上車前,王滿倉快步追過來,往我爸手裏塞了一個紅包,裏麵裝了500塊錢。我爸推辭了兩下,隻從裏麵抽了300塊,把剩下的又塞回了他手裏,說:“都是鄉裏鄉親的,不用多給,能把老人安穩送走,比啥都強。”
王滿倉千恩萬謝,一直把我們送到車子旁,看著我們發動車子,才轉身回了家。
五菱宏光平穩地行駛在回老街的路上,夕陽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我爸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他開口問我:“今天看的、聽的,所有規矩,都記住了?”
我鄭重點頭,一字一句回道:“都記住了。靈床不能橫梁壓頂,喜喪能哭不能嚎,眼淚不能滴在逝者身上,選陰宅先求安穩,再看風水。”
我爸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這是他極少有的、帶著讚許的神情:“不錯,沒白去。咱家這碗飯,吃的不光是玄乎,還是規矩,就你爺說的那句話‘咱是為生者解憂,為逝者送行’。不著急,慢慢來,路還長著。”
車子駛進老街,鋪子的輪廓漸漸清晰,我媽還在鋪子裏守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簾縫裏透出來,安安穩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