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建網咖回來的第三天,天剛亮透,我在家裏吃了早飯就跟著我爸去往老街的喪葬鋪,我媽也跟在一旁。
這兩天院裏沒什麽雜事,她一個人在家裏呆不住閑得慌,索性跟著我們一起過來,搭把手整理整理東西,照應下鋪麵。
鋪門的銅鎖擰開,兩扇舊木門吱呀一聲推開,清晨的涼氣裹著巷口早點攤的油茶香鑽進來。
我把門口的香燭、黃紙、引路錢、壽衣這些白事用品一一擺整齊,我爸在櫃台裏,用軟布細細擦拭那隻傳了三代的老羅盤,銅製的盤身被磨得溫潤發亮,二十四山的刻度清晰分明。我媽則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疊著提前畫好的平安符和安魂符,指尖翻飛,動作利落,順嘴跟我爸嘮著院裏的瑣事,鋪子安安靜靜的,全是老街營生該有的煙火氣。
剛收拾妥當,門口的銅鈴響了,門簾被人猛地掀開,一個四十出頭的農村漢子快步闖了進來。他褲腳沾著新鮮的黃土,眼睛還紅紅的,神色有點悲傷。
我一看就知道這是家裏有人不在了,不然不會有中年人一大早來我們店裏,果然他一進門就對著我爸深深拱了拱手,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慌和沙啞:“趙先生,得麻煩你了!我是王家莊的王滿倉,我家老父親淩晨剛走了!”
我爸放下手裏的羅盤,起身扶了他一把,語氣平穩:“別急,有話慢慢說,先看你需要些啥東西?”
王滿倉連忙點頭,一口氣要了長香、白蠟燭、黃紙、引路錢、壽金、哭喪紙,還有一套合身的壽衣,都是辦白事的剛需。
我在一旁幫著給打包、算賬,他付了600多塊錢,東西裝好以後,他又紅著眼圈,再次像我爸說道:“趙先生,我們對著白事的規矩一竅不通,入殮時辰、墳地選址、安魂下葬,啥都不會,還麻煩你務必跟我們回去掌個眼,多少錢我們都願意出,絕不含糊。”
我爸沒急著應,先問了最關鍵的兩句話:“沒問題,我問下老爺子今年高壽?走的時候遭罪沒?”
“七十八了,身子骨一直硬朗,前一天還在院裏曬玉米,夜裏睡夢裏走的,沒病沒災,一點罪都沒受。”王滿倉如實答道。
我爸聞言緩緩點頭,語氣篤定:“七十八無疾而終,在咱們農村是正經的喜喪,按規矩安穩送走就行,你們不用太慌。你稍等一下,我拿上東西,跟你走一趟。”
他轉身把羅盤、桃木尺、五穀袋、符紙一一裝進他那個帆布袋子,又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幾分鄭重:“坤坤,你跟我一起去。你也長大了,從省城回來,也該正經學學咱這行的真東西,光背口訣沒用,得現場看、現場記,才能真的入了門。”
我心裏一緊,連忙點頭應下,這是我第一次正經跟著我爸下鄉辦白事,不是鄰裏間的小打小鬧,是我們趙家真正安身立命的本行。
轉過頭我爸又對著我媽交代:“鋪裏就辛苦你照看一天,有人買東西、問小活,你先照應著,我們辦完事就回來。”
我媽揮揮手,讓我們放心:“行,你們去吧,路上注意安全,鋪裏有我,出不了岔子。”
出了鋪門,王滿倉已經在門口等著,給我們說了聲:“趙先生,咱這就走?”,我爸點了點頭,王滿倉就騎上了他停在門口的摩托,引擎一響,就出發了。
我爸拎著工具包,拉開車門坐上了五菱宏光的駕駛座,我先把剛才王滿倉買的一堆東西放在後座上,又順手拉開車門坐進副駕,五菱宏光平穩地滑出巷口,跟在王滿倉的摩托後麵,一路直奔王家莊。
一路上,我爸緊緊跟著王滿倉的摩托,隻是偶爾輕輕打個方向,順著土路一直往城外開。
我坐在副駕,看著我爸穩穩握著方向盤,土路顛簸,車身卻穩得很。我憋了一路,終於低聲開口:
“爸,我一直沒弄明白,喜喪是啥?到底跟別的白事有啥區別?”
我爸目視前方,頭都不帶轉一下,語速不快,卻講得一清二楚:
“咱關中白事,分四種。
第一種是夭折的小孩,歲數不到,這種叫夭喪,規矩最簡單,不能搭靈棚,不能進堂屋,隻能在院角草草安置,圖的是不讓怨氣聚在屋裏。
第二種是沒結婚的成年人,尤其是年輕人,這種叫少喪,靈堂要簡辦,不能吹嗩呐,也不能放鞭炮,怕驚擾了天地人氣。
第三種是因病長逝的,或者不管是久病還是突發,隻要是壽數沒到,都叫病喪,這種要重淨身,多燒引路錢,得把逝者的路理順。
至於你現在見的這種,就是第四種:喜喪。
喜喪必須滿足三個條件:一是高壽,得七十往上;二是無病無災,是自然睡過去的;三是走得安穩,沒受罪。
隻要滿足這三條,就是喜喪。
喜喪不興悲悲切切,不能嚎得滿天響,不能破壞人氣,主家還要備些圓滿的果子、清茶,送老人走得體麵安穩。
別的白事,主家心裏都是痛的,喜喪不一樣,不能太悲傷,老人走的時候不受罪家人也不受罪,這是好事,老人走得圓滿,後人纔有臉麵。”
我點點頭,心裏立馬記死了這四類白事的區別,原來之前背的那些書,到了現場,才知道每一類背後都有這麽多門道。
車子開了快半個小時就進了王家莊,遠遠就看見王滿倉家的院子,門口的帳篷也搭起來了,一群人在那忙來忙去。
我爸又快速給我交代了幾句:“一會到了主家,少說話,多看多記,白事的規矩,錯一步都不行;別亂碰靈前的任何東西,別亂插話,咱們是先生,是掌規矩的,不是湊熱鬧的。”
我點頭表示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