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戶當時就癱坐在了地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也愣在了原地,頭皮一陣發麻,後背瞬間冒了冷汗。
你爺站在旁邊,臉色平靜,卻眼神銳利,一字一句,說出了緣由:
“一個多月前,你下葬你爸的時候,隻挖了淺坑,沒有往下深探,不知道這下麵,早就埋著一具無主的老棺。你把你爸的棺材,直接埋在了這具老棺的正上方,薄薄一層土隔著,上下兩副棺材,死死壓著。”
“陰宅講究的是各安其位,各有其地,你占了人家的陰宅,壓了人家的棺,人家能不生氣?能不報複?”
“你爸托夢說被小鬼圍毆、被欺負,不是別人,就是這下麵被壓的亡魂,在揍他!”
“你占了人家的地方,人家不揍你爹,揍誰?”
真相,大白了。
不是墳地不好,不是風水差,是棺壓棺,占了人家無主亡魂的陰宅。
還好隻壓了一個多月,時間短,怨氣剛起來,還沒釀成大禍,要是再晚幾個月,就不隻是托夢了,家裏一定會出人命、出橫禍。
周大戶癱在地上,不停磕頭,哭著說自己糊塗,自己不該貪快,不該找個不頂用的先生,害了他爸,也害了全家。
你爺歎了口氣,把他扶起來:“事已至此,哭也沒用,先把你爸的墳,遷到新的地方,選一塊真正安穩的地,讓他先安生。”
接下來,就是選新址、遷墳、下葬。
你爺在附近重新選了一塊好地,方位正、氣場穩,遠離這塊是非之地。眾人忙活了大半天,終於把周老太爺的棺材,穩穩當當下葬在了新墳裏,上香、燒紙、圓墳,一切按規矩來。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擦著塬邊往下沉,天色暗了下來,風也變得涼了,塬上的陰氣,慢慢重了起來。
周大戶千恩萬謝,給我爸塞了厚厚的一筆錢,我爸推辭不過,收了一點辛苦錢,讓他先回家,家裏以後平平安安,不用再惦記。
周大戶帶著勞力們,千恩萬謝地走了。
墳地裏,隻剩下我和你爺兩個人。
我鬆了口氣,對你爺說:“爸,事辦完了,我們也回吧。”
你爺卻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具被挖出來一角的無主老棺,搖了搖頭。
“走不了。”他說。
我一愣:“為啥?周家的事不是了了嗎?”
“周家是了了,可這具無主棺,沒完。”你爺語氣沉了下來,“這棺被壓了一個多月,亡魂受了委屈,憋了怨氣,我們辦了事,驚了他的魂,就這麽走了,不地道。”
“我們這行,講究的是不欺亡魂、不虧先人。他是無主孤魂,沒人管、沒人問,被壓了這麽久,我們總得給他上炷香、燒點紙,說幾句賠罪的話,讓他消消氣,安安心。”
我那時候年輕,不懂這些,隻覺得天快黑了,墳地裏陰森森的,心裏有點發慌,有點害怕,可不敢違揹你爺的意思,隻能站在一旁等著。
你爺從布褡褳裏,拿出香、黃紙、還有隨身帶的一點供品——幾個白麵饃,一點水果,在那具無主老棺前,擺得整整齊齊。
他點燃三炷香,輕輕插在土中,又點燃黃紙,火苗慢慢燃燒。
“老鄉,對不住了。”你爺對著老棺,輕聲開口,語氣誠懇,“這戶人家不懂規矩,無意占了你的地,壓了你的棺,不是故意為之。現在他們已經把墳遷走了,再也不會打擾你,你各安其位,莫生氣、莫記仇,往後安生度日,不受驚擾。”
“我給你燒點紙錢,送點供品,你收下,消消怨氣。”
話說得誠懇,禮數做得周全。
我站在你爺身後,心裏慌慌的,總覺得天黑之後,這墳地裏不對勁,後脖子一陣陣發涼,汗毛都豎起來了。
就在黃紙快燒完的時候,突然——
平地颳起一陣陰風!
風不是慢慢吹,是猛地一捲,呼嘯著衝過來,紙錢灰被卷得漫天飛舞,香頭的火星瞬間被吹滅,供品被吹翻在地。
一股刺骨的陰寒,從腳底下直接竄上來,凍得我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我抬頭一看,魂都快嚇飛了。
老棺的上方,一團濃黑的影子,緩緩凝聚成型。
不是白影,不是灰影,是黑怨鬼!
顏色深黑,怨氣衝天,身形模糊,卻帶著一股凶戾之氣,張牙舞爪,朝著我和你爺,直衝過來!
“爸!”我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手腳發軟,想跑,跑不動,想喊,喊不出聲,之前背的所有口訣、符咒,瞬間忘得一幹二淨。
你爺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神色平靜,沒有半點害怕。
他往前踏出一步,擋在我身前,對著那黑怨鬼,沉聲道:“我已經給你賠了罪、燒了紙,你為何還要行凶?”
黑怨鬼發出一陣低沉的嘶吼,聲音刺耳,根本不聽勸,怨氣太重,被壓了一個多月,已經紅了眼,隻知道傷人、報複。
它猛地一衝,直撲你爺麵門!
你爺眼神一冷。
先禮後兵,仁至義盡。
既然勸不聽,那就隻能鎮!
你爺左手端起羅盤,手腕一沉,羅盤指標瞬間定住,直指黑怨鬼,羅盤陽氣外放,擋住它的衝勢。右手從褡褳裏抽出桃木尺,尺身刻著二十四山方位,陽氣十足,是鎮煞的利器。
“五穀破怨,羅盤定煞!”
你爺低喝一聲,抓起之前準備好的五穀——米、麥、豆、粟、黍,朝著黑怨鬼撒了出去!
五穀為陽,能破陰邪,能散怨氣!
五穀落在黑影身上,黑怨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逼得後退數步,身上的黑氣淡了一絲。
可它依舊不服,再次衝來!
你爺不再留手,左手掐起北鬥鎮煞訣,右手桃木尺橫揮,口中念起鎮煞咒,聲音沉穩有力,字字清晰: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
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
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怨鬼凶煞,休得行凶,
再敢衝撞,魂散形崩!”
咒語落下,桃木尺狠狠一劈!
黑怨鬼被狠狠擊中,慘叫一聲,重重摔在地上,身上的黑氣散了一大半,凶戾之氣,瞬間消了七八成,再也沒有了傷人的力氣,隻剩下委屈和不甘,在地上微微顫抖。
我爸收起桃木尺,語氣又軟了下來。
“我不想傷你。你是無主孤魂,本就可憐,被壓受氣,我懂。但你不能傷人,不能作惡,一旦造了殺孽,就會變成厲鬼,魂飛魄散,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占你地的人已經走了,再也不會打擾你,我給你燒夠紙錢,送你安穩,你安心待著,守好自己的地方,莫再鬧事。”
黑怨鬼看著我爸,黑氣慢慢變淡,從濃黑,變成淺灰,最後,化作一縷輕煙,緩緩消散在夜色裏。
怨氣,消了。
陰氣,散了。
風也變得溫和了。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是汗,手腳還在發抖,半天都站不起來。
剛才那一幕,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你爺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罵我,沒有笑我膽小,隻是伸出手,把我拉了起來。
“怕了?”他問。
我點了點頭,聲音發顫:“怕……爸,我怕。”
“怕就對了。”我爸拍了拍我身上的土,語氣平靜,“幹我們這行,第一要學會的,就是怕,怕就知道敬,敬天、敬地、敬鬼神、敬規矩。心有敬畏,纔不會狂妄,纔不會出事。”
“手藝再精,心傲了,就廢了;心中沒有敬畏,遲早要栽。”
“把今記住,記一輩子。”
那天晚上,我們摸黑回到家,我一夜沒睡,把你爺教我的所有口訣、規矩,重新抄了一遍又一遍。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過半分輕狂,再也沒有覺得自己本事大。
我才真正明白,你爺也不是靠膽子大,不是靠符咒凶,是靠心正、靠規矩、靠敬畏,吃這碗風水飯,就得時刻保持敬畏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