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第一次見鬼是不是被嚇尿了了?”
我這話剛從嘴裏蹦出來,突然意識到不妙。
果然我爸夾在指間的香煙猛地一頓,燃了半截的煙灰簌簌落在櫃台上,他原本還眯著曬日頭吸日精的眼睛驟然睜開,眼睛瞪得溜圓,目光直直剜在我臉上,那架勢像是要把我就地收拾一頓。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作勢就要朝我後腦勺拍來,看著氣勢十足,落下來時卻輕得像一陣風,隻輕輕蹭過我的發頂,連半分力道都沒捨得用——典型的關中漢子,嘴硬心軟,凶人全靠裝樣子。
“反了你了!敢拿你爸開玩笑?”,我爸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尖,不是動怒,是被戳中陳年糗事的窘迫與臊意,連說話的語調都帶著幾分不自然。
“啥話都敢往外說!你爸我十七歲跟著你爺跑墳地,十八歲能獨立看羅盤,啥場麵我沒見過?能被個孤魂野鬼嚇的尿褲子?再敢胡咧咧,看我不拿桃木尺敲你這張嘴!”
我縮著脖子嘿嘿直笑,半點懼色都沒有。剛才還端著一派沉穩風水先生架子的人,此刻活脫脫像個被揭了短的半大老漢,手足無措地摁滅香煙,又慌忙摸出一根新的點上,試圖用煙霧掩飾自己的尷尬。
我正打算再接再厲,再逗逗我爸,把他這難得一見的窘態看個夠,鋪口的門簾就被人猛地從外麵掀開,帶著一股室外的涼風,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大步跨了進來。
是王建。
一進門,他的目光就精準鎖定了我,壓根沒顧上跟我爸客套,直奔主題:
“坤坤,可算找著你了!我有事找你,我那網咖最近生意實在不行,想讓你過去給我看看風水,看是哪出了問題?”
我當場一愣,沒想到他來得這麽直接,連句寒暄都沒有。
我爸也被王建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弄得一怔,原本窘迫的神情淡了幾分,轉頭看向王建,眉頭微挑:“王建?你就為這事?”
王建這才反應過來,忙對著我爸點頭哈腰,賠著笑:“趙叔,曬日頭呢!對,就是這事,我那網咖最近這半年人越來越少,天天賠本,我實在沒轍了,就想著找坤坤幫幫忙,他現在跟著你學本事,肯定能行!”
我剛想開口接話,王建突然眼睛一轉,瞥見了我爸泛紅的耳尖,又想起剛才進門時隱約聽見的“見鬼”二字,立馬把網咖的事拋到了腦後,嬉皮笑臉地湊到我爸跟前:
“哎,對了趙叔,我剛進門聽見你們聊啥呢?好像是你第一次見鬼的事?這我可得聽聽!長這麽大,我就聽村裏老人說過你當年的厲害,還從沒聽過你親自講往事呢!坤坤,你也想聽吧?”
他一把拽過我,一左一右把我爸夾在中間,那股軟磨硬泡的勁頭上來,任誰都招架不住。
“趙叔,你就講講唄!就當給我們小輩長長見識,我保證不亂說!”
我瞬間會意,立馬跟著附和:“爸,你就說說吧,我也想知道你當年第一次單獨辦事,到底是啥樣子。”
“聽啥嘛聽?有啥好聽的?”說著就從椅子上想站起來,結果又被王建給拉住坐下。
“叔,你就講講嘛……”
我爸實在被我倆纏得沒辦法,無奈地歎了口氣,往椅背上靠了靠,深深吸了一口香煙,煙霧從他口鼻間緩緩溢位,飄向半空。
他的目光穿過老街的青瓦屋簷,望向遠處連綿的北塬,眼神漸漸變得悠遠,像是墜入了那段塵封了近三十年的舊時光裏。
“唉,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倆的……”
他輕聲嘟囔了一句,終於鬆了口,“那時候我才十七八歲,比你倆現在還小好幾歲,毛躁得不行,學了點皮毛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一瓶子不響,半瓶子水晃蕩得厲害。
……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一個秋天,收包穀的時節。”
我那年十七,跟著你爺學了六年本事。
羅盤二十四山背得滾瓜爛熟,陽宅三要、葬書口訣張口就來,簡單的鎮煞符、平安符也能畫得有模有樣,就覺得自己已經出師了,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總覺得你爺教的規矩太囉嗦、太保守,一點都不威風,甚至覺得那些陰魂鬼怪,也不過是些嚇唬人的虛東西。
那時候我們家還沒有現在這間鋪子,你爺整天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布褡褳,走街串巷給人看事、看墳、安魂,方圓十裏八鄉,提起你爺,沒有人不敬重的。
不是靠唬人,是靠真本事、好心腸,誰家有事,捎個話、跑個腿,你爺就背著褡褳就去,能幫就幫,從不亂收錢。
出事那天是個陰天,風有點涼,地裏的包穀稈還沒砍完,黃澄澄的一片。我跟你爺剛從鄰村看完一塊宅地基回來,還沒走到家門口,就看見路口停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的人造革包,一看就是城裏或者鎮上大戶人家的東西。
車旁站著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的確良襯衫,褲子熨得筆直,皮鞋擦得鋥亮,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但是眼眶發黑,一看就是很久沒睡好覺了,就在咱老莊子門口蹲著一個勁的抽煙。
看見我跟你爺,那男人快步迎上來,不等你爺開口,“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趙先生!求您救救我們家!再不來,我們家就要出大事了!”
你爺趕緊上前把人扶起來,語氣沉穩:“老哥,有話慢慢說,不用行這麽大的禮,我受不起。”
男人站起來,雙手不停發抖,喝了一口我遞過去的涼水,才緩過勁,斷斷續續把事情說了出來。
男人姓周,是縣城西頭的大戶,家裏開著糧店,條件殷實,就叫他周大戶吧。一個多月前,周大戶他爸,也就是周老太爺,因病走了,周大戶找了當時一個小先生,看了一塊墳地,就在北塬南坡的向陽處,說是風水好,能旺後代,三天就下葬了。
下葬之後,頭半個月還好好的,家裏平平安安,沒出半點怪事。
可從第二十天開始,怪事接二連三地來了。
最先出事的是周大戶自己。
他連續三天晚上,夢見他爸。夢裏的周老太爺,衣衫破爛,渾身是土,臉上全是傷,哭著喊著跟他說:“兒啊,你快救救爸!爸在下麵過得太苦了,天天被一群野鬼圍著打,搶我的吃的,占我的地方,爸實在扛不住了!”
一開始周大戶隻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他爸想的,沒當一回事,還給自己媳婦說了,媳婦勸他別多想,過幾天就好了。
可沒想到,噩夢越來越凶。
不光周大戶天天夢見,他媽,也就是周老太,也開始做同樣的夢。夢裏的周老太爺,一模一樣的淒慘,哭著說被人欺負、被人打,在底下沒有安生日子過。
最嚇人的是,周大戶才八歲的小孫子,晚上睡覺突然半夜哭醒,抱著奶奶的腿喊:“奶奶!爺爺好可憐!爺爺被人打了!渾身都是傷!”
一家三代人,同時做同一個夢,夢的內容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這一下,周大戶徹底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