鬨了一通,女帝終於收斂笑意,語氣轉為正經,「賀家內鬼之事,你欲如何?汕酈此番派來質子,或許正是個查探的好時機。」
賀南雲指尖摩挲著茶盞,神色淡淡如水,「查與不查,又能如何?一個被隨意轉送的質子,能知曉什麼?」顯然毫無興致。
「質子或許不知,但他背後的人必然清楚。」女帝眉眼間閃著光,語氣壓低,神神秘秘地道:「否則當初那封偽造的書信,如何能送得進賀家?阿雲,朕甚至覺得……賀家內鬼說不定就藏在汕酈。」
賀南雲沉默片刻,輕聲道:「陛下,賀家都死光了。」
可女帝顯然未曾聽進去,自顧自追著思路往下奔,「待質子抵周,朕自會幫你試探。不若你也入宮,親自審問?各式逼供刑具,朕都能替你備妥。」
賀南雲抬眼望她,隻覺得多年交情下,這位君王一旦異想天開,便如脫韁野馬,怎麼也拉不回來。
她索性啜儘杯中最後一口桂釀,緩緩起身,將衣袖一收,轉而岔開話題:「我得去見楚貴君了。」
女帝微微一頓,隨即勾起笑意,透著幾分調侃,「一會兒可彆喊他楚貴君。朕尚未派人通知楚郢你入宮的事,正好給他個驚喜。」
告彆禦書房,賀南雲由女侍領著,朝楚郢所居的飛鴻宮走去。
傳聞皆言女帝對楚貴君寵愛有加,果然殿宇華麗非常,殿頂覆著白琉璃色瓷瓦,吻脊走獸俱全,簷角綴著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奢華得幾乎挑釁眼目。
飛鴻宮內的侍從皆是楚郢自楚家帶來的人。這些人昔日曾見過賀南雲,此刻一瞧見她現身,臉色大變,猶如見鬼般,連聲驚呼,急急往內奔去稟報。
未幾,殿內傳出一陣慌亂的腳步聲。賀南雲回首,便見楚郢呆立於殿門前,衣衫有些淩亂,眼神震懾,唇瓣微張,半晌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見過楚貴君。」她並未理會女帝的囑咐,依舊循禮福身。
這一聲「楚貴君」落下,宛如驚雷。楚郢神色瞬間扭轉,先前的驚喜猶如被生生斬斷,轉而變作陰狠與惱怒,他胸膛劇烈起伏,猛地怒喝,「所有人都下去!」
聲音震得宮人紛紛退避。
他大步逼近,卻因步伐踉蹌,竟一頭朝前撲去。賀南雲眼疾手快,伸臂將人攬住。
楚郢伏在她懷裡卻不肯起身,指節緊緊掐著她的衣袖,咬牙切齒,「賀南雲,你怎能如此……」
外女抱著貴君,於禮確實不妥。賀南雲下意識想鬆手,卻被他猛地摟住腰,扣得死緊,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賀南雲!你冇有心!」楚郢聲音哽咽,幾乎要將她撕碎,一字一句控訴,「我聽你的話,入了宮,助明子胥為帝!結果你見我第一句話……竟喊我貴君!你冇有心!你可曾知我心裡是如何想的?你難道……難道不知?」他聲嘶力竭,連女帝名諱都被喚出口。
賀南雲沉默片刻,唇瓣微抿,終於開口:「身分有彆。難道我還能喊你阿郢不成?」
楚郢猛地抬起頭,雙眸赤紅,恨極般瞪著她,指尖顫抖卻依舊緊扣在她背上,一字一頓,幾近嘶吼,「你就該喊我阿郢!不要什麼貴君!我不是什麼貴君!」
他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卻又死死攥著她不放,像恨她,更像愛她至深。
見他眼角終於落下淚來,賀南雲心頭一緊,酸澀不忍,聲音便也軟了下來,「我知道了,阿郢,你彆哭。」
「都是你!都是你害我哭的!」楚郢的聲音帶著顫,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指尖用力戳著她胸膛,力道幾乎要將怨氣全數戳進她心口,「賀南雲,你到底有冇有心!」
「是、是、是,我冇有心。」賀南雲無奈極了,卻又不忍拂他情緒,低聲哄著,「你莫哭了……要是讓人看見我把……把你逼哭了,我可是罪加一等。」說到一半,她立刻改口,仍是險些失言。
楚郢卻已聽得分明,眼底的怒氣瞬間翻湧,更加用力地戳她胸口,「你還喊!你還喊!你偏要氣我!……唔!」
話未說完,他忽然身子一僵,臉色瞬間慘白。
「怎麼了?」賀南雲大驚,伸手欲扶。
楚郢彎下腰,雙手緊緊摀住胸口,喘息急促,額頭瞬間滲出細細冷汗,「冇事……我一會兒就好了……」
「什麼叫冇事!」賀南雲見他冷汗如雨,慌忙起身,「我這就去叫禦醫!」
「不要!」他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死死扯住她的袖子,指尖因用力過度而泛白,「不要叫禦醫……」
賀南雲隻得蹲下與他齊平,心急如焚,用掌心覆上他額際,滿手都是濕冷的汗,「那你到底是怎麼了?」
楚郢唇瓣咬得發白,眼神遊移,終於難以啟齒,低聲道:「……乳溢期……太疼了……」
賀南雲一怔,神色複雜。男子乳溢期雖會脹痛,卻極少疼至如此模樣。他卻咬牙忍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我緩緩就好……緩緩就好……」他喘得細碎,似已經不知忍耐過多少回。
賀南雲心裡不免揪緊,忍不住追問:「一直如此?不如我去請陛下過來……」
「你敢!」楚郢猛然抬眼,怒意迸射,死死盯著她,聲音卻帶著顫抖的倔強。
「可你……」
「一直都是這樣!」楚郢咬牙打斷她,牙尖因顫抖而咯咯作響,狠戾道:「我就是在床上疼得半死,躺上兩日!也能熬過來!」他疼得眼角通紅,卻還怒道:「我纔不會讓她碰我!」
賀南雲一怔,這纔想起女帝曾經隨口說過,楚郢誰也不許碰,當時她還以為是戲言,如今才知竟是真實不過,心口一緊,忍不住低聲勸,「阿郢……你這是又何苦……」
「你要我入宮,我便入了。其餘的……休想!休……想……」楚郢聲音漸弱,卻依舊強撐著。其實他素來能忍,旁人麵前從未叫過一聲痛,可在賀南雲眼前,他偏偏忍不住,眼淚止也止不住地滾落。
到底是痛得哭,還是被她氣得哭,連他自己都分不清。
賀南雲望著他緊緊閉著眼,卻仍有淚珠子從睫毛縫隙間滾落,沿著蒼白的臉頰一路滑入衣襟,像一朵快要蔫萎的花。她唇瓣動了動,終於開口:「還是我替你……」
話未說完,楚郢猛地睜眼,滿是水霧的眸子直直望向她,像是被驟然驚到,又像是最後的倔強正在崩潰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