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陳默的一切 第7章 默墨

念頭很瘋狂，但值得一試。

周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背靠著貨架，強迫自己遮蔽貨倉裡鐵鏽和塵土的味道，把精神像擰緊的發條一般，集中在自己曾看過的那些毛骨悚然的畫麵裡。

伽椰子在樓梯上的扭曲爬行、俊雄蹲在衣櫃裡慘白的臉、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咯喉音……

他將這些畫麵在腦海中勾勒、放大、沉浸，在心中做好自己即將進入咒怨世界的準備。不誇張地說，他甚至想好了至少十種看到伽椰子之後的逃跑路線。

一秒……兩秒……十秒……周陽睜眼。

冇有閃爍的燈光。

冇有扭曲的畫麵。

冇有蠕蟲般的色斑。

冇有伽椰子的房間和衣櫃裡的俊雄。

……

貨倉依舊是那個破敗的貨倉，寂靜得隻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頭頂那盞白裡透黃的燈，穩定地散發著令人煩躁的光暈。

他失敗了，腦海中那些恐怖的引信，未能替他點亮去往另一個記憶副本的通道。

雖然有些遺憾，但也在周陽的意料之中。因為相比剛纔的情景，他確實是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要素未能復刻——小陳默。

陳默畢竟是這個記憶世界的主人，他的在場，很有可能是不同記憶畫麵產生意外連接的充分必要條件。

周陽走到軌道起點那扇緊閉的房門前，屈指敲了敲。

篤……篤……篤……

門內一片死寂，即使周陽把耳朵貼在門上，也聽不到裡頭的一絲聲響，彷彿門後頭是徹底的虛無。

這小傢夥怕是躲在被子裡……一動也不敢動吧。

周陽低頭沉思該如何與這小傢夥交涉，地上被卡在門縫裡的棒冰棍再次映入眼簾，他的腦海裡霎時閃過了小陳默的那句話。

「你也是……來搶我的小火車的？」

他的語調中含著明顯的敵意。而周陽若要化解這份敵意，或許可以從這個小火車入手。

「也」、「搶」……

周陽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目光再回落到空空蕩蕩的軌道之上。

那輛不見的小火車要麼已經被另一個人搶走了，要麼……就是被小陳默自己藏在了某個地方。

若是周陽可以「找回它」，亦或是「找到它」，便可以其為撬棍，撬開眼前這扇緊閉的門。

於是他不再敲門，轉而走出廊道，開始擴大範圍，尋找新線索。

周陽繞過一堆堆散發著鐵腥味的廢料，小心翼翼地走向貨倉深處。越往裡走，光線越暗，空氣也越發渾濁。

在一個被用木板封死的窗邊，一個鏽蝕斑斑的鐵皮架子半傾倒著卡在牆上，下麵正好支出一個三角形的空間。空間的最外麵，幾塊破麻布拚接而成的布片掛在那裡，像是一個門簾。

周陽彎身掀開門簾，裡麵擺著一把小木凳子，凳子邊散落著幾紮用橡皮筋捆緊的棒冰棍。凳麵上擺著畫筆和一些稿紙，看起來像是一個迷你版的工作桌。

小凳子後麵堆著一個漏著棉絮的狗窩，小小的，剛好能窩下一個六七歲孩子的身形。

這裡，應該是小陳默的工坊。

周陽拿起稿紙翻看了幾頁，目光停留在一張火車的設計圖上。圖紙畫得相當有章法，車身、底盤、輪胎結構清晰，但線條帶著孩童的稚拙。

更引人注目的是旁邊的註釋，冇有成段的文字，隻有簡筆畫般的零件圖示，配上幾個零星的字或者拚音。

一個七歲孩子能獨立設計到這種程度，已足夠驚人了。

「嗯，想法不錯，就是這字……嘖，醜了點。」

周陽撇撇嘴，指尖婆娑著其中一處歪歪扭扭的筆跡。彷彿找到一點缺點，就能把這個天才往他所在的人間拉近一些。

此時，一陣模糊的嬉鬨聲由遠及近，周陽聞聲收起圖紙，彎身走出工坊……

砰——

一聲沉悶的砸響近在咫尺，周陽皺眉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封窗的木板。

砰——

又一聲。封窗的木板顫了顫，灰塵簌簌落下。

砰——

聲音還在繼續，周陽眯起眼，通過木板的縫隙朝外看。

幾個穿著小學校服的男孩子，正齜著牙，在外麵的草叢裡尋找趁手的石頭。他們見半天冇動靜，於是肆無忌憚地開始嘲笑，聲音尖利。

「小啞巴~躲哪兒去了？」

「又在哪兒搗鼓自己的寶貝呢！」

「冇媽的孩子自己就是塊寶哦~」

……

周陽站在那兒，這幾句惡毒的話就像是銀針，一根根紮進他耳中，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些小鬼……嘴巴這麼臭的嗎？

陳默鮮少提起兩人相識前的事，對於自己的出生和缺席的母親，也近乎隻字不提。還是周陽那愛打聽八卦的母親，曾從陳默那忠厚老實的父親那兒，問出過不少事情。

陳默出生在南城附近一個偏僻的社區醫院裡，陳忠總說自己兒子生下來就和別的娃不一樣。因為別的娃剛出生時會閉著眼哇哇大哭，陳默則是安安靜靜的，還睜著眼睛。

那雙眼睛，墨墨黑的，就彷彿是泡在冷水裡的黑曜石。

所以陳忠給他取名陳默，一為默，二為墨。

但陳默之所以生下來就學會倔強，大概是因為在母親肚子裡就做好了迎接自己悲慘命運的準備。陳默出生的當天，母親離開了。冇有人知道這個剛生完孩子的孕婦是如何步履闌珊地離開醫院的，但病床就是空了，人就是消失了。

陳忠說自己冇用，退伍後冇能找到一份穩定維持生計的工作。貧窮和無能，是他給這個家庭帶來的原罪。

但陳默從未因此展現過對原生家庭的悲傷，所以周陽從來不覺得這些算事兒。可如今他才知道，陳默竟在幼年時期，曾因此遭遇過同齡人的欺淩。

這傢夥，竟然把這些事兒藏這麼深。

周陽攥緊拳頭，他有些生氣了。

他轉身快步走向來時路，準備從貨倉大門繞到後窗的位置。然而剛走到光亮處，便見到那幾個男孩已經大搖大擺地闖進了貨倉，正一臉得意地踢踩著地上的棒冰棍。

「哢嚓」的斷裂聲接連響起，小陳默精心鋪設的軌道，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