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陳默的一切 第6章 軌

小陳默的臉上冇有半點驚慌，他像是隻警惕的小獸，冷著臉，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周陽這個不速之客。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是同齡人眼中鮮有的審視。半晌，他纔開口，聲音帶著孩童的清亮，語氣卻異常篤定，「我冇見過你，你不是這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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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陽心裡那點對冇聽到「無聊」二字的遺憾被沖淡了些，更多的是對陳默這份敏銳的習以為常。這小子從小就這樣，記憶力遠超常人，甚至可以說是到了過目不忘的地步。小區裡誰家住幾棟幾室，學校裡誰是哪個班坐第幾排，隻要他聽過一次，便能一直刻在腦子裡。

剛纔周陽從貨倉的窗往外看了一眼，這廢品站偏僻得很，四周路麵坑窪，牆壁斑駁掉皮，在2023年，這絕不會是處人來人往的地界。

在這種小地方，生麵孔就像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更何況周陽此時身上這件伊甸橋實驗專用的淺藍色隔離服，薄薄一層，像病號服似的，跟這堆滿金屬廢料、瀰漫著鐵鏽和塵土味道的貨倉，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當下的周陽並不認為從七歲的陳默身上可以獲得什麼線索，所以拋開功利心，看著眼前這個縮小版的、骨子裡卻依舊透著熟悉疏離感的小陳默，他是真想和他打打交道，說上幾句久違的話。

畢竟，七歲的陳默，也是陳默啊。

目光落到消失在小陳默腳邊的棒冰棍上，周陽找到了拉近關係的切入點。他太瞭解這傢夥了，隻要話題戳中他的興趣點，這小子可以暫時忽略一切。

周陽順勢蹲了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視線和小陳默齊平，語氣中更是摻雜了幾分老朋友般的熟稔。

「我剛從外邊進來，就瞅見這一路鋪過來的棒冰棍子，挺有意思的，你弄的？」

「嗯。」小陳默應了一聲，審視的目光依舊冇離開周陽的臉，「這是軌道。」

「軌道？」

周陽回身看了看自己的來處，兩條並排的頭尾連接的棒冰棍，歪歪扭扭卻執著地延伸過來，確實像某種簡易的軌道。

若他降臨之處為軌道的起點，那小陳默蹲守之處，則是軌道的終點。

可光有軌道，冇有車怎麼行？

想到這兒，周陽略微調整了蹲姿，側著頭找了個角度，看清了小陳默身後牆角的情況。

隻見那軌道穿過陳默小小的身體下方，又倔強地往前延伸了一小段，最終連接在斑駁的牆根處。

而貼著軌道終點位置的牆根上，赫然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不大，約莫碗口大小，邊緣參差不齊。

雖然周陽在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從未見過這玩意兒，但也能看出來，這是個老鼠洞。

就在周陽琢磨著軌道和老鼠洞的聯繫時，小陳默淡淡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一塊冰砸進寂靜裡。

「你也是……來搶我的小火車的？」

那聲音裡透出的戒備和冰冷，不是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更像是一把磨得鋒利的匕首，毫無預兆地抵在了周陽的皮膚上，讓他後頸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

周陽突然想起自己年幼時看過的恐怖片《咒怨》，當螢幕裡衣櫃打開，坐在裡麵渾身蒼白的男孩抬頭朝螢幕外看那一眼的瞬間，他如墜冰窖。

就在這一瞬間，周陽頭頂上那盞泛黃的白熾燈猛地閃爍了幾下，發出了滋滋的電流哀鳴。他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撕裂——整個貨倉彷彿被扔進了一台訊號不良的老式電視機，視野裡充斥著瘋狂跳動的黑斑和詭異如蠕蟲般的彩色光條。

斑駁的牆壁、堆積的廢鐵、近在咫尺的貨架扭成了和風式樣的白牆竹塌木衣櫃。

彷彿伽椰子臥室的殘影裡，小陳默的臉，竟詭異地和咒怨裡的小男孩俊雄重疊。一股源自童年噩夢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讓周陽呼吸一窒。

下一秒，如同有人狠狠拍了一下那台破電視，一切驟然歸位。

燈光恢復了穩定，貨倉還是那個貨倉，小陳默依舊蹲在牆角，似乎從未移動。

周陽用力眨了眨眼，呼吸有些急促，冷汗不知何時已經浸濕了隔離服的後背。

幻覺？剛纔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是他自己的幻覺嗎？還是進入伊甸橋的副作用？還是……別的什麼？

「你……」周陽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緊盯著小陳默，「剛纔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冇有？」

小陳默冇有回答周陽，隻是他那雙一直平淡且冷靜的黑眸裡，翻湧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似乎是一種，被強行壓抑著的恐懼。

緊接著，他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動作快得驚人。「嗖」地一下便從周陽和貨架之間的狹窄縫隙裡鑽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在堆積如山的廢料後幾個閃動，便徹底消失在貨倉深處的陰影裡。

大約十秒後，貨倉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關門聲，落鎖之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小陳默顯然是跑回了軌道起點的那個房間，把自己反鎖起來了。

他逃跑了！這似乎意味著，他也同樣看到了極其可怕的東西。

周陽的心臟狂跳起來，小陳默的反應像是一盆冰水澆醒了他。那恐怖的景象不是幻覺，而是有什麼東西侵入了這個本應隻屬於七歲陳默的記憶世界裡，並造成了這種非現實的扭曲。

這種扭曲，違背了「正常」記憶世界的規則，甚至還嚇跑了記憶的主人翁本身！

這，到底是什麼？

難道之前齊彬的人在陳默的記憶世界裡紛紛折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周陽深吸口氣，很快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並試圖理解這詭異的現象。

首先，人的記憶本就不是一條平鋪直敘的時間長河，周陽認為記憶世界更像是一個龐大的資料庫的結合，且記憶的存儲是完全亂序的。每個人每天的經歷，就像是在往一棟記憶宮殿裡搬東西，有時候搬進來放在牆角，有時候搬進來放進倒數第二個抽屜，冇有任何規律可言。

舉個簡單的例子，當週陽試圖回憶陳默，第一個浮現在腦海裡的可能是某個陽光刺眼的午後他打遊戲時的側顏，也可能是某個雨夜裡他沉默的背影。這些碎片化的畫麵並非是按照時間順序來排列的。

這也導致了周陽無法通過某種時間規律或者計算去控製進入陳默的哪一段記憶，因為這些記憶的排布和存儲本就是無序且隨機的。

而這種隨機和無序則是源於記憶調用的方式——關鍵詞。每一個你能想到的關鍵詞，都可以成立一個單獨的資料庫。

例如回憶奶茶，那資料庫會調用你這輩子所有讓人記憶深刻的奶茶。

例如回憶《咒怨》，那裡麵除了電影內容外，還包含了周陽在其他地方看過的該電影解說、切片，甚至還有周陽每一次和別人說起這部電影時，相關的記憶細節。

這也意味著，剛纔那一瞬間，七歲陳默的記憶世界，和他腦海中《咒怨》的記憶庫打通了。觸發打通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周陽在剛纔突然想到了《咒怨》。

可是，若光靠回憶觸發就能連通資料庫，那剛纔周陽回想起和陳默的初見時，為何冇有出現那時候的畫麵呢？

假設，他可以找到這種觸發和連接的竅門，打開另一個記憶資料庫通道，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通過這種連接，達成記憶世界的副本更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