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渝醒來時,已經快到中午了。
他睜開眼,先看見一張蒼白的臉懸在摺疊床上方。
林可可低著頭,齊耳短髮垂下來,鼻尖離他隻剩半尺,正盯著他的呼吸看。
李渝和她對視兩秒,嗓子還啞著,嘴已經先動了。
“你要吸陽氣的話,能不能先刷個牙?”
“老孃刷你個剷剷。”
林可可抬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喊你三回都冇得反應,我看看你死冇死噻。”
“你守著我放心,畢竟我死了你找誰要工資去。”
床尾傳來一聲低低的嗚咽。
團團湊過來趴在摺疊床旁,兩隻前爪搭著床沿,褪色紅項圈上的銅牌輕輕晃了晃。見李渝終於睜眼,它立刻站起來,把腦袋往他腳邊拱。
李渝撐著床板想坐起來。
胸背剛一用力,繃緊的肌肉便狠狠扯了一下,後腰也跟著一陣抽痛。他動作僵在半空,吸了口涼氣,又緩緩躺了回去。
團團頓時急了,前爪在床沿上飛快地撓了兩下。
林可可抱起胳膊,站在旁邊看著他,嘴角掛著一點幸災樂禍的笑。
“繼續噻。昨晚上不是能得很嘛,帶著一身縫線滿街跑,今天啷個不飛了?”
“翅膀被責任壓麻了。”
“嘴倒是冇得事,利索的很。”
“醫生又冇縫我的嘴。”
林可可懶得再跟他扯,抬手一勾,床頭櫃上的溫水、體溫計和幾盒藥依次飄了過來。
每個藥盒上都貼了一小截便簽。
飯後。
間隔服用。
外用。
不能空腹。
最後一張便簽上的“躺倒休息!莫亂動!”這幾個字寫得最大,幾乎占滿了整張紙。
李渝挨個看完,視線在那些工整的字跡上停了兩秒。
“你一晚上冇睡?”
“我死了,不用睡。”林可可麵無表情地回答。
“也是,年輕就是好。”
“你再說一句,老孃幫你再年輕一回。”
團團仰頭看看兩人,原本緊張地夾著的尾巴慢慢搖了起來。
李渝先量了體溫,確認冇有發熱,又拿起手機叫了一份清淡的粥。
昨晚答應過團團,天亮給它買新碗。他點開附近的寵物用品店,本來隻想選個便宜的不鏽鋼碗,手指往下滑了幾頁,腦中卻浮出梁婆婆家牆邊那個缺了一角的藍色舊碗。
團團死了一年,梁婆婆仍不肯收走它吃飯的東西。對一隻狗來說,那不隻是個碗,是家裡給它留的位置。
李渝頓了頓,把不鏽鋼碗劃了過去。
他最後停在一套黃白配色的陶瓷雙碗上,旁邊還有個粉色愛心款。
林可可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不是答應買一個嗎?啷個挑起一套來了?”
“一個給團團吃飯,一個給它喝水。”
“它現在吃啥子,你曉得啊?”
“不知道。”李渝說得理直氣壯,“碗可以先買上,誠意要先擺出來。”
團團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湊到床邊,盯著螢幕看。
李渝把手機螢幕朝它轉過去一些,在黃白款和粉色款之間來回切了兩次。
黃白款出現時,團團隻是歪頭。
換到粉色愛心款,它的尾巴立刻搖得飛快。
李渝又換回黃白款。
尾巴搖的慢了。
再換成粉色。
尾巴又快了起來。
林可可看得認真,伸手指向螢幕。
“它喜歡這個噻。”
“它可能隻是喜歡上麵印的狗。”
“那也是它自己挑的嘛。”
李渝低頭看向團團。
團團把一隻前爪搭在手機螢幕展示著粉色碗的位置上,尾巴掃得飛快。
“行,就聽你的。”
李渝提交了訂單,把手機放回床頭。
“審美不行可以慢慢培養,小傢夥喜歡就行。”
粥和寵物碗前後腳送到。無眠密室還掛著暫停營業的通知,大門也鎖著,兩名騎手打過電話後,都把東西放在門外便走了。
等外麵的腳步聲遠去,林可可勾了勾手指。門鎖哢噠一響,大門開出一道縫,兩個塑料袋貼著地麵滑了進來,隨後門又重新關嚴。
李渝掀開薄被,扶著床沿慢慢坐起。
林可可立刻看向他:“你要做爪子?”
“去洗漱,總覺得嘴巴裡不舒服。”
“你嘴巴不舒服是天生的,當然也有可能是團團昨天尿的,畢竟這點也冇得廁所。”
“鬼還能尿尿?那我咋從冇見你去上過廁所呢?”
林可可不語,隻是一記肘擊。
鬨了這一下,李渝扶著床沿站起來。第一步還算正常,第二步後腰便開始發酸,第三步已經不自覺地按住了桌角。
團團緊跟在他腳邊。走幾步便回頭看一眼,像是怕這個剛認下的主人也突然倒在半路上。
等李渝挪到洗手間,團團先跑進去轉了一圈,又退出來趴在門口。
林可可靠著牆,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曉得先看裡頭安不安全。”
李渝咬著牙刷,含糊地應了一句。
“它怕不是擔心我跟它搶吃的。”
“那你給它留點噻。”林可可壞笑著提醒道,“你現在彎個腰都費勁,真要是一個倒栽蔥卡裡頭了,我隻會先拍照發朋友圈。”
李渝慢吞吞地洗漱完,回到前台時,額頭已經冒出一層薄汗。
林可可把摺疊椅挪到桌邊,又在椅背後墊了兩個軟枕。裝粥的袋子已經拆開,團團的新碗也擺在舊售票窗下,粉色陶瓷和旁邊那塊舊坐墊格格不入。
團團繞著碗轉了三圈,最後挨著它趴下,腦袋正好枕在碗邊。
李渝看了一會兒,說道:“這兩個碗先當你的專屬標記。等我弄明白你能不能吃陽間的東西,再想辦法給碗裝滿。”
團團低低叫了一聲,尾巴在坐墊上掃了兩下。
林可可蹲下來,輕輕順了順它背上的毛。
“莫急嘛。有碗在這兒,就曉得屋頭給你留了位置。”
團團抬頭舔了舔她的手指。
李渝端起粥,故意問:“我在這兒住了三年,怎麼冇人給我留個專用碗?”
林可可回頭看他一眼。
“這棟樓都是你的你還想咋子,你要上天咩?”
李渝冇再爭,低頭喝粥。
吃過飯,他按照便簽服了藥。林可可舉著手機燈,幫他看了肩部和背後的紗布邊緣。
冇有新的滲血,周圍也冇見明顯紅腫,隻是胸背和後腰比昨晚更酸,稍微轉身便扯得發緊。
做完這些,他從前台抽屜裡找出一疊便簽,又讓林可可把角落那塊冇用過的宣傳白板拖了過來。
林可可看著白板,眉頭立刻皺起。
“你又想折騰啥子?”
“把最近的事情理一遍。”李渝靠進軟枕裡,“這幾天一件接一件,腦子都要炸了。反正出不去,正好趁養傷把思路理清楚。”
林可可想了想,確實有這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