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盯著螢幕上的兩行數字,已經看了很久了。
一行:C-7區地熱能源站過去三個月的平均總產出,一百七十二兆瓦。
另一行:係統記錄的已分配量,一百一十八兆瓦。
差了五十四兆瓦。
她盯著這組數字,手停在鍵盤上沒有動。散熱風扇在她耳邊嗡嗡地響,吹出來的熱風打在臉上,但她沒覺得熱。
她重新跑了一遍。換了一種演算法。結果一樣。
五十四兆瓦。接近總量的百分之三十。
這些能源被生產出來了,被記入總產出了,但在分配記錄裡消失了。沒有進入供暖,沒有進入照明,沒有進入空氣淨化,沒有進入任何她查得到的地方。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林小滿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好一會兒。
天花板上的水漬洇成一片模糊的暗黃色,像一張褪了色的地圖。她以前從來沒仔細看過這些水漬的形狀——但今天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因為她在想別的事。
配額一直在降。
這兩年,每個月都在降。供暖溫度下調了,熱水供應時段縮短了,空氣淨化係統的過濾網更換週期從三個月拉長到了半年。地管會的通知說「全區統一調配,合理節約「,每個人都習慣了——日子不好過,大家都一樣。
但百分之三十不是「節約」。
有人把這些能源拿走了。
林小滿把手從鍵盤上放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麵前的終端。這台終端的外殼上有一道裂縫,從邊角一直延伸到螢幕邊緣,她用膠帶纏了好幾層,但裂縫還在那裡。地管會不給換新的,說通訊站技術員崗位不配備新型終端。
「不配就不配,」她當時說,「我自己修。」
她沒說的是,這台終端是她父親留給她的。
父親以前是C-7區的能源資料工程師。他在這台終端上教過她怎麼看資料曲線,怎麼從一堆數字裡找出那個「不對勁「的。他在這台終端上留下的東西,遠不止一條裂縫。
林小滿開啟隱藏資料夾,裡麵有幾組舊程式碼。父親留下的。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讀懂那些程式碼的邏輯——它們在用一種「管理員」的視角問係統問題,而不是普通使用者的視角。她改寫了其中一部分,適配到自己的終端上,讓它們能跑起來。
她本來以為這些程式碼這輩子都用不上。
她錯了。
她重新調出能源流向日誌,把時間軸往前拉。三個月,六個月,一年,三年——
資料從三年前就開始對不上了。
也就是說,至少從三年前開始,C-7區每年百分之三十的能源就不見了。她盯著那個時間軸,心裡一陣發緊。三年。如果三年都是這個比例——那這些能源去了哪裡?誰在接收?上麵的人知不知道?
她想起一件事。
下午在走廊裡碰到趙遠的時候,他剛從管道裡鑽出來,工裝上全是灰,眼底下有一道黑印,像是擦了汗沒擦乾淨。她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點了下頭就過去了,沒說話。
她當時沒多想。現在想一想,他那副表情——像是心裡也擱著什麼事。
林小滿把資料存好,關掉終端,站起來。
她要去食堂碰碰運氣。
C-7區的晚餐時段,食堂裡排著長隊。灰藻糊,配定量真菌蛋白餅,偶爾有一勺水培蔬菜絲,算是改善生活。每個人端著一樣的餐盤,坐在一樣的塑料桌前,頭頂的燈管發出慘白的光。
林小滿端著餐盤找了一圈,在角落看到了趙遠。
他坐在那兒,麵前的餐盤幾乎沒動,灰藻糊用勺子撥開了又合上,反覆了幾次。他本人在盯著桌麵上的一道裂縫出神。
林小滿走過去,把餐盤往他對麵一放,坐下。
趙遠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你今天怎麼了?」林小滿說,「檢修被什麼咬了?」
趙遠沒接茬。
「你猜我今天發現了什麼。」林小滿壓低聲音。
「什麼?」
「能源資料不對。C-7區的地熱能源站,總產出和分配量差了五十四兆瓦。將近百分之三十。這些能源被生產出來了,但沒有分配給任何地方。至少從三年前就開始這樣了。」
趙遠的目光從桌麵裂縫上移開了,停在她臉上。
「你確定?」
「我跑了三次資料,三次結果一樣。」
「還有誰知道?」
「就你。」
趙遠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問「怎麼查到的「,也沒有問「是不是搞錯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
「我在管道裡也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段不在圖紙上的管道。盡頭有一扇圓形的檢修門,被人鎖死了。門上的銘牌被人拆掉了。不是C-7區的東西。」
林小滿的勺子停在半空。
一段不在圖紙上的管道。一扇被人刻意抹去身份的門。還有百分之三十去向不明的能源。
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太快了,沒抓住,但後背已經有點發涼了。
「這兩件事——」她開口。
「不知道。」趙遠打斷了她,「但都在C-7區,都在不該在的地方。」
他站了起來,端起餐盤。
「晚上八點,管道走廊入口。我有東西給你看。」
他把餐盤放進回收口,彎腰鑽進走廊的陰影裡,不見了。
林小滿坐在原地,勺子懸在半空。
她跟趙遠認識三年了,這是第一次聽他主動說「我有東西給你看」。
晚上八點,C-7區的照明係統準時調暗了一半。
林小滿裹著一件舊工裝,站在管道走廊的入口處。走廊裡暗黃色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散熱風道從腳下吹來一股溫熱的氣流,帶著灰塵和機油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跳有點快——她來過這裡無數次,但從來沒有哪一次是被人約來的。
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趙遠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拎著那把舊扳手。
「跟我來。」
他沒多說,轉身就往走廊深處走。林小滿跟上去。
趙遠在分支管道末端停下,蹲下來,用手電照了照牆壁。林小滿順著光看過去——那是一麵水泥牆,灰撲撲的,嵌在管道和側壁之間,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就是這裡。」
趙遠蹲下來,把扳手卡進牆角的磚縫,撬了一下。磚頭鬆動了。他一塊一塊地把磚拆下來,露出後麵黑洞洞的通道。
「什麼時候發現的?」林小滿問。
「昨天。」
熱氣從通道裡湧出來,溫度明顯比管道走廊高出一截。
趙遠側身擠了進去。林小滿深吸一口氣,跟著鑽了進去。
通道很窄,肩膀擦著粗糙的牆壁,空氣越來越熱,也越來越悶。走了六七米,空間忽然開闊了——一段廢棄的管道井,四壁是厚實的合金鋼,腳下積灰又厚又軟。
趙遠用手電照著前方。光柱的盡頭,是一扇圓形的檢修門。
「那扇門——」林小滿說。
「鎖死了。從另一麵。」
「裡麵是什麼?」
「不知道。但門縫裡的空氣是乾燥的——比C-7區的空氣乾燥得多。而且門上的銘牌被拆掉了,留下一個規則的擦痕。有人不想讓人知道這扇門通向哪裡。」
林小滿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門邊的管壁。
乾燥的。冷的。不是C-7區平均溫度。
她抬頭看了一眼趙遠。他站在那兒,手電的光從側麵照過來,他的臉半明半暗。
「你一個人來的?」她問。
「嗯。」
「你就不怕裡麵有什麼?」
趙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蹲下來,把手電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門縫。
「你查你的資料,我查我的管道。」他說,「如果有關係——總會撞上的。」
「如果撞上了呢?」
趙遠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說明有人在C-7區藏了兩樣東西——一樣藏在地下,一樣藏在數字裡。藏得這麼深的東西,不會是什麼好事。」
他開始往回爬。林小滿跟在後麵,爬出通道的時候,她把那幾塊磚頭一塊一塊地塞了回去,抹平了縫隙,確認從外麵看不出痕跡。
她回到裝置間,開啟終端,調出能源流向日誌。
這一次,她看的不是配額數字。她看的是資料包的傳送地址和接收地址。
每一筆能源資料,都對應一個終端地址。生產端記錄,分配端確認,中間有傳輸鏈路的日誌。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要查這些地址——因為那些地址應該是「基礎設施」,沒什麼好看的。
但今天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了。
綠色的程式碼一行一行地滾動。她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把過去三個月的每一筆異常資料都過了一遍,追蹤流向日誌,記錄每一個接收地址,篩掉那些正常的、符合規程的,剩下那些——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
剩下了一個。
一個接收地址,出現在三年前的日誌裡,然後消失了。但三個月前,它又出現了。
林小滿把這個地址單獨拎出來,查了一下。
——A區,能源部,備用記錄終端。
標註狀態:已報廢。
報廢日期:三年前。
林小滿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沒有動。
一台報廢了三年的終端,還在接收能源資料。
趙遠說得對——藏得這麼深的東西,不會是什麼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