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在管道維護站門口等了半個鐘頭,老孟才來。
他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照明係統調暗了,走廊裡隻剩每隔五米一盞的暗黃色燈光。老孟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影子被拉得很長,在身後拖了一條黑線。他看見趙遠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沒說話,掏出鑰匙開了門。
趙遠跟進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你最近來得有點勤。」老孟說。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坐在桌子的另一側。
「昨天你跟我說的話,我想了一晚上。」
「哪句?」
「你爸以前也發現過一條不在圖紙上的管道。」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老孟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昨天又發現了一件事。」
「能源資料不對。C-7區百分之三十的能源被人抽走了,至少從三年前就開始這樣了。林小滿查了流向日誌——有一個接收地址在A區,標註著'已報廢',但到現在還在收資料。一台報廢了三年的終端,還在接收C-7區的能源流向記錄。」
老孟聽著,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夾著煙的那隻手,像是在看一個什麼東西。
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趙遠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老孟說話了。
「十年前,你爸也發現過同樣的事。」
趙遠握著膝蓋的手收緊了一下。
「他那時候在C-7區的管道班,我是班長。他比我年輕,比我沖,比我較真。有一回他檢修的時候發現一組資料不對——能源站的總產出和配額對不上,差了一大截。他花了三個月去查,把C-7區的管道一條一條地走了一遍,把能源站的記錄一頁一頁地翻了一遍。」
「他查到了什麼?」
「查到了和你那個技術員朋友查到的一樣的事——有人在偷能源。不是偷一點,是成規模地偷,持續地偷,偷了好幾年了。」
老孟抬起頭,看了趙遠一眼。
「你爸當時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說,'他們偷的不是能源,是C-區所有人的命。'」
趙遠沒有說話。
「他把證據整理好了,準備上報。我先知道了。我勸他別報。」老孟的聲音低下去,「我說,'你鬥不過他們。'他說,'鬥不過也得鬥。'」
「他報了?」
「報了。直接報給了能源部。」
「然後呢?」
老孟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把那根煙放在桌上,用手指把菸捲碾平,又展開,再碾平。反覆了幾次。
「第二天,管道檢修的時候出了事故。C-7區的主蒸汽管爆裂,高溫蒸汽泄漏。你爸當時就在那一段管道裡。」
趙遠的手停在膝蓋上,沒有動。
「他們說是意外。蒸汽管老化,壓力超標,自然爆裂。檢修記錄顯示你爸當天不是那個班次——但他自己去了,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那裡。事故調查組來了,走了一個過場,簽了字,結論是'操作失誤'。」
「操作失誤。」趙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
「'操作失誤'——他們就是這樣寫的?」
「就是這樣寫的。」
趙遠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兒,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你早就知道?」他問。
「知道。」
「十年了。」
「十年了。」
「你從來沒說過。」
老孟沒有回答。
趙遠站起來。他走到牆邊,背對著老孟,停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不報?」
「我跟你說了——你爸當年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你回答他了嗎?」
老孟沒有說話。
趙遠轉過身來。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真的平靜,是那種把東西壓得太深了,臉上反而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老孟,你回答他了嗎?」
「我說……」老孟的聲音很乾,「我說,我家裡有小孩。我老婆身體不好。我說,我得罪不起他們。」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把什麼東西從胸口裡掏出來了,沒有什麼表情,隻是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
「你爸聽完,沒有說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走了。」
「第二天他就死了。」
老孟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已經唸了很多遍的報告。
趙遠沒有動。
他站在那兒,牆壁的溫度透過工裝傳到背上,冰涼的。他想起父親最後一次出門的樣子——那天早上,父親比平時起得早,蹲在門口繫鞋帶,係得很慢,很仔細。他當時十一歲,坐在床上看著父親。父親係完鞋帶,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摸了摸他的頭。
「今天把扳手給你吧。」
父親從工具箱裡拿出那把大一號的扳手,放在他手裡。
「拿著,以後用得著。」
他當時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以為父親隻是覺得他長大了,該有自己的工具了。
他握著那把扳手,覺得很重。父親的手在扳手上握過的地方,還有餘溫。
「趙遠。」
老孟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你以為我跟你說這些,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你知道,你爸是怎麼死的。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
趙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爸當年發現的事,你今天也發現了。你爸當年走的路,你今天也在走。但有一條路,我希望你別走。」
「哪條?」
「一個人扛。」
老孟看著他,眼睛裡有種趙遠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也不是後悔,是一種更複雜的、壓了很久的東西。
「你爸當年一個人扛了所有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查到了什麼,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報。他怕連累別人——結果他死了,什麼也沒留下。」
「但你不一樣。」
「你有人。」
趙遠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把從十二歲就跟著他的扳手。
「那個姓顧的,還在能源部?」趙遠問。
老孟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一個人的名字,你爸去能源部之前,來找過我一次。他說,他這幾天接觸了一個人——能源部的一個官員。那個人私底下提醒過他,說'有些事,知道了就行,不用說出來。'」
趙遠愣了一下。
那句話說得很輕,但他聽得很清楚。
「有些事,知道了就行,不用說出來。」
——那是老孟昨天在維護站對他說的話。
「那個人叫什麼?」趙遠問。
「姓顧。顧維鈞。」
趙遠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人是個明白人,」老孟說,「他坐那個位置,有些事不是他想做,是不得不做。但這句話,是他說的——他提醒過你爸。」
趙遠沒有說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父親當年教過他很多管道工的東西——怎麼擰螺栓,怎麼認管道材質,怎麼通過敲擊的回聲判斷管壁厚度。但有一件事,他當時覺得是「職業技能」,從來沒有多想。
父親教過他辨認管道上的刻痕。
「不同刻痕代表不同管道材質,」父親說,「三短一長是鑄鐵管,兩短一長是合金鋼,一道長痕加一道短痕是高壓蒸汽管。」
還教過他敲擊的節奏。
「敲兩下,停一下,再敲兩下——意思是'安全'。敲一下,停,再敲一下——意思是'有問題'。慢敲三下——意思是'跟著我走'。」
他當時覺得,這是管道工的行話。
就像木匠有木匠的暗號,鐵匠有鐵匠的手勢一樣。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他想起父親教他這些的時候,從來沒有解釋過「為什麼要學這個「。父親隻是說:「記好了,以後有用。」
「老孟。」
「嗯。」
「我爸以前教過我一些東西——管道上的刻痕,還有敲擊的節奏。他說這是管道工的行話。」
老孟沒有回答。
但趙遠看到他夾著煙的手,又停了一下。
「這真的是行話嗎?」
老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
「你爸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要把這些教給別人?」
趙遠想了想。
「說了。」
「那就夠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東西,知道了就行,不用說出來。」
老孟站起來,把煙叼在嘴上,走到門口。
「我今天說得太多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想。」
門關上了。
趙遠一個人站在維護站裡,頭頂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扳手。
握柄磨得發亮,那是父親的手和他的手,交疊了八年的痕跡。
他想起父親把那把扳手放到他手裡的那天早上。
「拿著,以後用得著。」
他當時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知道了。
父親那天早上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了。
他把扳手留給了他。
趙遠把扳手掛回腰間,推開門,走進走廊。
走廊裡很暗,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牆壁之間迴蕩,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人在敲擊什麼。
他走到走廊盡頭,停下來,用手裡的扳手在管壁上敲了兩下。
停了一下。
又敲了兩下。
——兩短。安全。
他不知道自己在敲給誰聽。
但敲完之後,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
沒有回應。
他轉身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後大約十分鐘,有一段管道裡,傳來了迴音。
一下。停。再一下。
不是兩短。
是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