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卡住螺栓的時候,趙遠就知道這顆擰不動了。
鏽死了。
他換了口氣,腳跟抵住管壁,腰腹發力。扳手紋絲不動。鐵鏽從螺紋縫裡擠出來,黏糊糊的。 看書首選,.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操。」
他摸了一把工具袋——除鏽劑上個月就申請了,沒批下來。
趙遠盯著那顆螺栓看了三秒,從袋底翻出一把舊鋼刷,蹲在那兒一下一下地蹭。鋼刷的鬃毛斷了大半,但還能用。蹭了五分鐘,鏽跡刮掉一層,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屬。他重新握緊扳手,卡住螺栓,發力。
動了。
螺栓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一圈,兩圈,直到徹底鬆脫。
趙遠把螺栓揣進口袋——回頭能交回去換貢獻點。他擦了擦手,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扳手。手柄上的漆磨光了,露出鐵灰色,握柄處磨得發亮,那是父親的手掌和他自己的手掌,交疊了八年的痕跡。
父親把這把扳手給他的時候,他十二歲。
「拿著,以後用得著。」
那年父親還活著。母親也還活著。
趙遠甩了甩頭,把扳手掛回腰間,從管道裡鑽了出來。這是他今天的第六個檢修點。還剩最後一個——第八個點弄完就能收工了。
C-7區的管道走廊低矮昏暗,每隔五米一盞照明燈,暗黃色的光勉強切開黑暗。趙遠沿著走廊快步走到分支管道的末端,那裡藏在通風管和汙水管的夾縫裡,位置很偏。他打著電筒鑽進去,騰出一隻手掏出終端,調出這片區域的管道圖。
藍色的線條在螢幕上鋪展開來。圖紙顯示這裡應該有一根直徑二十公分的回水管,通往C-7區的水泵站。
但他麵前沒有回水管。
有一道牆。
灰撲撲的水泥牆,表麵粗糙,嵌在管道和側壁之間,要不是他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不對。
趙遠退後半步,又看了看圖紙。圖紙上確實標了回水管的位置。但這道牆的位置,圖上沒有。
他往前一步,伸手敲了敲牆麵。
聲音不對。
空心的。
他心跳快了一拍。在這片管道區幹了八年,他從來沒注意到這裡有一麵牆。不是因為它藏得深——是因為他在圖紙上看到了「回水管「,就預設那裡隻有一根回水管,從來沒想過要多看一眼。
手電沿著牆的邊緣照了一圈。牆和側壁之間有一條極窄的縫隙,勉強塞進兩根手指。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指尖觸到金屬——管道的表麵。
牆後麵確實有管道。
而且是一段不在圖紙上的管道。
趙遠把手抽出來,蹲在原地。按照規程,他應該上報。
但他沒有動。
幹了八年,他學會了一件事:規程是規程,上麵的人坐在辦公室裡定的。他們不知道有些螺栓擰不動隻能用鋼刷硬刷,不知道一瓶除鏽劑要等三個月。上報之後,上麵來看一眼,簽個字,然後這道牆還是這道牆。
他把手電叼在嘴裡,掏出扳手,對著牆角的磚縫敲了一下。
咚。
空心的。
再一下。磚縫裡掉下來幾粒灰。
他又用了一下力。磚鬆動了。
趙遠停了片刻。他知道自己在拆一堵不該拆的牆。
但他沒有停。
扳手卡進磚縫,撬了一下。磚頭晃了晃。調整角度,再撬——磚頭鬆了,被他硬生生抽了出來。
牆後麵是黑洞洞的。
他把磚頭放在一邊,探頭往裡看。手電的光柱切開黑暗,照亮了一條狹窄的通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牆壁粗糙不平,像是被人匆忙挖出來的。通道深處有熱氣隱隱撲來,溫度明顯比C-7區的管道走廊高出一截。
趙遠深吸一口氣,側身擠了進去。
通道比想像的長。他側著身子一步一步挪,肩膀擦著粗糙的牆壁,空氣越來越熱,也越來越悶,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走了約莫六七米,通道忽然開闊了。
他直起身,舉著手電環顧——這是一段廢棄的管道井,直徑大約一米五,四壁是厚實的合金鋼,表麵覆著一層暗褐色的氧化層。腳下的積灰又厚又軟,踩上去像沙地。
他蹲下來撚了撚灰。粗的,摻著金屬碎屑,是內壁自然剝落的產物。連通風係統都沒有覆蓋到這裡——真是徹底被遺忘了。
沿著管井走了幾步,盡頭是一扇圓形的檢修門。
合金鋼材質,門上一個手輪,落滿了灰。趙遠試著轉了一下手輪,紋絲不動。又用力試了試——還是不動。從另一麵鎖死了。
他伸手敲了敲門,金屬聲沉悶地迴蕩在管井裡。
門後是空的。
他蹲下來,湊近門縫,聞了聞。空氣是乾燥的——比C-7區的空氣乾燥得多。這扇門的另一邊,不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而且手輪上方的銘牌位置有一片規則的擦痕——原先釘在上麵的東西被人刻意拆掉了。
趙遠退後半步,盯著那扇門。
手輪很久沒人碰過了。銘牌被拆掉了。溫度不對,濕度不對,空氣不對。這不是C-7區的東西。
他記住了這個位置——在分支管道末端西北方向大約十米,藏在一麵假牆後麵,入口極窄,隻有管道工的身材能鑽進來。
他原路退回去,把那塊磚頭塞回原處,抹平了縫隙,確認從外麵看不出明顯的破損。
走出分支管道時,他的手心全是汗。
管道維護站裡隻有一盞燈亮著。趙遠把工具袋放在桌上,坐下來,擰開水壺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帶一股鐵鏽味。他握著水壺沒動,盯著牆上那張老舊的管道圖出神。
門被推開了。
老孟走進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管道班的班長,五十六歲,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看見趙遠還坐著,沒說話,先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了。
「還沒走?「
「剛乾完。「趙遠頓了一下,「第八個點那邊有點怪。「
老孟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有一麵牆,圖紙上沒有。牆後麵有段管道,也不在圖紙上。盡頭是一扇檢修門——圓形的手輪門。手輪上的銘牌被人拆了。「
老孟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
很小的一個停頓。但他沒有問趙遠為什麼拆牆,也沒有問門的事。
「上報了嗎?「
「沒有。「
老孟把煙叼在嘴上,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沒報就好。「
「老孟。「
「嗯。「
「那麵牆,你早就知道。「
不是問句。
老孟沒否認,也沒承認。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趙遠說了一句:
「你爸以前也發現過一條不在圖紙上的管道。「
趙遠握著水壺的手緊了緊。
「他沒回來告訴你結果?「
「沒有。「
老孟拉開門,冷風灌進來。他側過頭,半張臉在燈影裡:
「因為還沒到告訴你的時候。「
門關上了。
趙遠坐在那兒,水壺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他沒有回宿舍。
出了維護站,他沿著管道走廊往回走,一直走到那麵假牆附近,在旁邊的通風管道口坐了下來。這裡離隱蔽管道的入口不到十米,他能聽到那段廢棄管井裡微弱的氣流聲。
他把扳手從腰間摘下來,握在手裡。扳手的握柄被體溫捂熱了,貼著手心。
父親教過他很多事情:怎麼用耳朵辨認管道裡的水流是正常的還是堵塞的,怎麼從管壁的溫度判斷蒸汽閥是否該換了,怎麼通過敲擊的回聲分辨管壁厚度——「管道工靠的是聽,不是看。「
但他沒有教過他,發現一條不該存在的管道之後該怎麼做。
趙遠靠著牆壁閉上眼。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了一聲響動。
極輕。
從管道深處傳來的。不是水管的水流聲——他聽了八年的水聲,那聲不對。也不是蒸汽管的熱脹冷縮——那個聲音他更熟悉,清脆、乾脆,像敲了一下金屬片。
這個聲音不一樣。
低沉的。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層深處震顫了一下。
隻一下。
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趙遠睜開眼,屏住呼吸,等了很久。照明燈在他頭頂發出暗黃色的光,管道走廊裡隻有氣流低沉的嗚咽聲。什麼也沒有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扳手,握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不知道那扇門通向哪裡。
不知道那聲震動來自什麼地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座地下城藏著的東西,比任何人告訴他的都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