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第一個鑽進通風口。
通道比他想像的長。坡度很陡,窄得隻容一個人爬行,手肘和膝蓋磨在水泥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爬了大約十幾米,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黑的,看不到入口的方向。
沒有人說話。
他聽到身後有呼吸聲——蘇敏跟在他後麵,然後是林小滿,最後是阿坤。阿坤的包太大,在通道裡拖行,發出刮擦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管壁上拖著走。
趙遠繼續往上爬。
沒有支路,沒有岔口。通道筆直地往上延伸,像一個沒有盡頭的井。他已經爬了很久,手肘和膝蓋開始發麻,但他沒有停下來。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爬不動了。
通風口裡的風越來越冷。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不是地下城迴圈風的溫度,是另一種冷——乾燥的,銳利的,像是什麼東西貼著麵板刮過去。趙遠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冷,但他知道這是什麼。
地表的風。
他加快了速度。
又爬了大約十分鐘,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水泥壁——是金屬的,平的,橫在通道的盡頭。趙遠用手摸了一圈——是一扇圓形的檢修門,邊緣有螺栓,但螺栓已經鏽死了。他用力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
「怎麼了?」蘇敏的聲音從下麵傳來。
「到頭了。有扇門。」
趙遠用手電照著那扇門。門的邊緣結了一層冰,從縫隙裡滲進來的水凍成了冰,把門和管壁封在了一起。他試著用肩膀頂了一下,沒有用。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到腰間,摸到那把扳手。
「往後退。」
他把扳手卡進門和管壁之間的縫隙,用力撬了一下。冰裂開的聲音,清脆的,在通道裡迴蕩。他又撬了一下,一塊冰掉下來,砸在他腿上,他沒有管。
第三下,門鬆動了。
他把扳手插得更深,用肩膀抵住管壁,整個人壓在扳手上。他能感覺到門在一點一點地往外移——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比通風口裡的風更冷,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
他咬緊牙,繼續撬。
門開了。
不是全部開啟,是一道大約二十公分的縫。趙遠把扳手收好,用手撐住門的邊緣,用力往上推。門發出刺耳的金屬聲,然後卡住了。
他側著身,從門縫裡擠了出去。
他站在一個他從來沒有到過的地方。
不是管道,不是走廊,不是地下城的任何一層。
地麵是硬的,踩上去有一種粗糙的觸感——不是水泥,不是金屬,是另一種材料。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感覺到一種細碎的顆粒。他從來沒有摸過這種東西。
他抬起頭。
然後他看到了天空。
不是地下城的拱頂,不是照明燈,不是管道層疊的天花板——是真正的天空。灰黑色的,空曠的,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沒有邊界,沒有遮擋。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空間。
在地下城,抬頭永遠是管道,永遠是樓板,永遠是照明燈昏暗的光。他習慣了被壓縮的空間,習慣了頭頂永遠有東西擋著。但現在,頭頂什麼都沒有。
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不是恐懼,也不是興奮,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身體失去了某種一直存在的壓力,反而讓他覺得不真實。
「趙遠?」
林小滿的聲音從下麵傳來。
他回過神來,蹲下來,伸手把林小滿拉了上來。
林小滿從門縫裡擠出來,站在他旁邊,沒有站穩,身體晃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看到了天空。
她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看著頭頂那片灰黑色的空曠,很久沒有動。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沒有伸手去撥。
「這就是……」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東西。
「嗯。」
她沒有說完。她也不需要說完。
蘇敏第三個爬出來。
她站在地麵上,沒有立刻抬頭。她先低下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麵——灰色的,粗糙的,覆蓋著一層白色的霜。然後她蹲下來,用手指按了一下地麵,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混凝土。」她說。
趙遠轉過頭。
「這是舊時代的公路。」蘇敏站起來,看著前方,「我在A區的資料裡看到過照片。舊時代的公路,上麵鋪瀝青,下麵是混凝土基礎。五十年前的公路,現在還在這裡。」
她說完,抬起頭,看到了天空。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握著醫療包的手,收緊了。
阿坤最後出來。
他的包太大了,在門縫裡卡了兩次,他在通道裡罵了幾聲,然後用力一扯,把包拖了出來。
他站起來,喘了幾口氣,然後抬起頭。
他看到了天空。
他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天空,看了很久。風從地麵上刮過去,吹起他頭髮裡夾著的灰塵,他沒有動。
「操。」他說。
這是他唯一說的話。
他們四個人站在廢土上,站在天空下麵。
趙遠環顧四周。
他們站在一條舊公路的中間。公路已經開裂了,裂縫裡長著一種灰白色的東西——不是植物,更像是一種礦物結晶,在微光中泛著暗淡的光。公路兩側是一片廢墟,倒塌的建築,裸露的鋼筋,被冰霜覆蓋的牆壁。一切都覆蓋著一層白色的霜,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冷光。
他看向天空的盡頭——那裡有一道極淡的光,像是快要熄滅的火,貼著地平線,幾乎看不出來。
那不是太陽。但那是光。
「太陽。」林小滿的聲音在他旁邊響起來。
「不是。」蘇敏說,「是微光。太陽衰減之後,大氣層散射的殘餘光。大概相當於舊時代黃昏後半小時的亮度。」
「你見過舊時代的資料?」林小滿問。
「見過照片。」蘇敏說,「真正的黃昏,比這個亮得多。」
趙遠沒有參與她們的對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地平線上那道極淡的光,沒有說話。
阿坤蹲在地上,翻他的包。他翻了半天,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型攝像機,舊時代的,鏡頭上有裂紋。
「你帶這個幹什麼?」林小滿問。
「留個念。「阿坤說,」萬一回不去,也好讓人知道我們來過。「他開啟攝像機,對著天空拍了幾秒鐘,然後放下,看了看螢幕。螢幕上的天空比肉眼看到的更暗,幾乎全黑。
「操。」他又說了一遍。
蘇敏開始檢查環境。
「溫度,」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儀表,「零下六十二度。地表裝備的極限是零下七十度。我們最多能待兩個小時。」
「氧氣?」林小滿問。
「大氣含氧量百分之十二,」蘇敏看著儀表說,「低於安全線,但短時間內不會致命。戴上麵罩,應該能堅持三到四個小時。」
「風?」趙遠問。
「風速大概每秒十米,」蘇敏說,「體感溫度會更低。」
趙遠點了點頭。
「往前走。」
「往哪走?」阿坤問。
趙遠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向公路延伸的方向——公路穿過廢墟,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方向,和那道微光重合。
「往北。」
他們沿著舊公路往前走。
風迎麵吹過來,吹在防護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趙遠走在最前麵,林小滿跟在他後麵,蘇敏在中間,阿坤最後。
公路很寬,能並排行駛好幾輛車,但大部分路麵已經開裂了。裂縫很寬,有的地方能塞進一隻腳,趙遠不得不繞開走。路麵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廢墟在公路兩側延伸。
倒塌的建築,破碎的玻璃,歪斜的路燈杆。路燈的燈罩已經碎了,燈杆上覆蓋著一層冰,在微光中反射著暗淡的光。趙遠看到一棟建築的牆上掛著一塊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經模糊了,隻剩下最上麵一個字形的輪廓。
「那是舊時代的GG牌。」蘇敏說。
「寫的什麼?」趙遠問。
「看不清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趙遠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公路的盡頭。
不是路的盡頭——是公路在一個巨大的裂縫前突然斷裂了。裂縫很寬,至少有十幾米,深不見底。裂縫的邊緣覆蓋著冰,冰麵上反射著微弱的光。
趙遠走到裂縫邊緣,往下看了一眼。裂縫很深,看不到底,隻有一片漆黑。
「地震裂縫。」蘇敏走到他旁邊,蹲下來,用手電照了一下裂縫的內壁,「看起來是最近形成的。舊時代的公路建在比較穩定的地質層上,但地表溫度的變化會引發地殼收縮和膨脹——裂縫會越來越多。」
「繞得過去嗎?」林小滿問。
趙遠看了看裂縫兩側。裂縫向兩個方向延伸,看不到盡頭。
「繞不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向公路的另一側——廢墟的方向。
「走廢墟。」
他們離開公路,踏進廢墟。
廢墟裡比公路上更難走。路麵被建築碎片覆蓋,有的地方堆著倒塌的牆體,有的地方露出地麵的坑洞,被冰霜覆蓋,看不出來有多深。趙遠走在前麵,用扳手探路——每走幾步就用扳手敲一下前麵的地麵,確認地麵是實的,再往前走。
林小滿跟在他後麵,手裡拿著手電,照著腳下的路。
蘇敏在中間,走得很穩,儘管腳下全是碎磚和瓦礫,她的步伐沒有亂。
阿坤在後麵,走得最慢。他的包太大了,在廢墟裡更加難走,他不得不側著身從倒塌的牆體之間擠過去,包在碎磚上刮來颳去,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們這樣走了大約半個小時。
趙遠在一棟相對完整的建築前麵停下來。
這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建築,外牆已經垮了一半,但主體結構還在。入口處的大門已經不見了,隻剩下一個黑洞洞的門洞。
趙遠站在門口,用手電往裡麵照了一下。
大廳裡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倒塌的傢俱。牆壁上覆蓋著一層褐色的東西——不是鏽,不是黴,像是某種舊時代的痕跡,在五十年的低溫中儲存了下來。
「這裡可以休息。」他說。
他走進大廳,找了一個角落,背靠牆壁坐下來。
其他人也進來了。
林小滿在他旁邊坐下,把包放在腳邊。蘇敏靠著另一側的牆,開啟醫療包,檢查了一下裡麵的東西,然後合上。
阿坤把包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包上,喘了幾口氣。
「走了多久了?」他問。
「大概一個小時。」蘇敏說。
「一個小時走了一公裡。」阿坤說,「照這個速度,走到新太陽城得走一個月。」
「找到公路段會快。」蘇敏說。
「哪裡有公路段?」
蘇敏沒有回答。
阿坤沒有再問。他低下頭,拉開包的拉鏈,翻了一會兒,掏出幾塊壓縮食物,扔給每個人。
「先吃。餓死了就哪都去不了了。」
趙遠接住壓縮食物,沒有吃。他把它放在旁邊,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站在那裡,看著外麵的天空。
天空還是灰黑色的。
但地平線上那道微光,比剛才亮了一點。
不是太陽出來了——是天空本身在變亮,像是從灰黑色慢慢地變成了深灰色。趙遠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麼——也許是大氣層散射的殘餘光,在某個時段會稍微強一些。
他站在那裡,看著天空的變化,沒有動。
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很輕的,走得慢的。
林小滿走到他旁邊,和他並排站著,沒有說話。
風從廢墟裡穿過來,吹在他們身上,發出嗚咽一樣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小時候,我爸跟我說過一種東西。」
趙遠沒有轉頭。
「他說,舊時代的人,管這個時候叫'黃昏'。天快黑的時候,光線最暗的那一段時間。那時候的人,會在這個時候回家,關燈,吃飯,睡覺。」
她頓了頓。
「我當時怎麼也想不明白——天黑了,關燈,那不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嗎?」
趙遠沒有說話。
「我現在知道了。」她說,「天黑的時候,其實還有光。」
她抬起頭,看著地平線上那道極淡的光。
「隻是不夠亮。」
趙遠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和她並排站著,看著同一片天空。
風從廢墟裡吹過來,吹在他們身上,他們都沒有動。
「走吧。」
趙遠轉過身,走回大廳裡。
林小滿跟在他後麵。
阿坤已經吃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蘇敏整理了醫療包,拉好拉鏈。
趙遠彎腰撿起剛才放在地上的壓縮食物,塞進口袋裡,然後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廢墟,裂縫,冰霜,灰黑色的天空——和剛才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地平線上那道微光,似乎又亮了一些。
「往北。」他說。
他走出門,踩進廢墟裡。
四個人,一個方向,在廢土之上,第一次走在天空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