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消退的時候,溫度開始斷崖式下降。
不是一點一點地冷下去——是像有什麼東西突然抽走了空氣裡的熱量,不到半個小時,防護服表麵的溫度讀數從零下六十二跳到了零下七十一,然後繼續下墜。
他們找到了另一棟建築——比之前那棟更完整,四麵牆都還在,屋頂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足夠遮擋。趙遠把大家安頓在沒有屋頂的那半邊,靠著一麵完好的牆壁,用倒塌的預製板搭了一個簡易的遮蔽空間。
「為什麼不待在屋頂下麵?」阿坤問。
「屋頂塌了半邊,剩下的那半邊隨時可能垮。」趙遠說,「預製板靠牆放著,比屋頂安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任你讀 】
阿坤沒有反駁。
林小滿開啟揹包,取出一個可攜式取暖器——一個金屬盒子,比人的手掌大一圈,側麵有一個燃料介麵,頂部是散熱格柵。她把它放在地上,擰開燃料閥,按了一下點火開關。
取暖器發出一聲輕微的「噗」,然後亮了起來——橙色的光,從散熱格柵裡透出來,在牆壁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暈。
熱量從取暖器裡散出來,緩慢的,但確實有。
四個人圍坐在取暖器旁邊,伸出手,讓熱量烤著手指。
沒有人說話。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取暖器的光開始變暗。
不是突然熄滅——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消耗它。林小滿最先注意到。她盯著取暖器看了幾秒鐘,然後伸手摸了一下燃料罐。
「罐子凍住了。」她說。
「什麼?」阿坤湊過來。
「燃料罐的表麵溫度太低了,」林小滿用手指敲了敲金屬罐壁,「裡麵的燃料可能已經凝固了。取暖器的燃燒效率在下降,再過一會兒就會熄。」
「能修嗎?」趙遠問。
林小滿沉默了一會兒。她把取暖器關掉,拆下燃料罐,放在手裡試了試重量,又用手電照著檢查了一下介麵。
「介麵沒有堵。」她說,「問題是燃料本身。燃料在低溫下會變稠,流動性下降。如果溫度再低,燃料會完全凝固,取暖器就徹底用不了了。」
「有多長時間?」
「最多半個小時。」
趙遠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建築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不是地下城那種「照明燈調暗」的黑——是真正的黑,伸手不見五指,什麼都看不見。他隻能聽到風聲,從廢墟裡穿過去,發出低沉的嗚咽。
他站在那裡,讓風吹在臉上,感受著溫度的變化。
冷。
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種吸一口氣,鼻腔裡就結冰的冷。他撥出的氣在防護麵罩上凝成一層薄霜,伸手擦了一下,霜又立刻結上了。
他轉過身,回到遮蔽空間裡。
「把取暖器關了。」他說。
「什麼?」阿坤的聲音提高了。
「關了。燃料留著,等最需要的時候再用。」
「現在不是最需要的時候?」
「現在還能撐。」
阿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林小滿把取暖器關了。
橙色的光消失了,遮蔽空間重新陷入黑暗。隻有手電筒的光,在牆壁上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暈。
溫度開始往下降。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他們在地下城之外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沒有取暖器,遮蔽空間裡的溫度還在往下降。趙遠把手放在牆壁上,能感覺到牆麵在結冰。
林小滿的身體在發抖。她坐在角落裡,把膝蓋抱在胸前,試圖讓自己縮得更小一些。她沒有說話,但趙遠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蘇敏坐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林小滿旁邊,坐了下來。
「靠著我。」她說。
林小滿沒有動。
「靠著我,兩個人的體溫比一個人高。」
林小滿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慢慢靠過去,把身體靠在蘇敏身上。蘇敏沒有說話,隻是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阿坤坐在另一邊,低著頭,沒有說話。他把他那個大包裡的東西翻了一遍,找出幾件舊衣服,遞給每個人。
「穿上。」
「這沒用。」蘇敏說,「溫度太低了,多穿幾層沒用。」
「那什麼有用?」
「熱源。」
阿坤沒有說話。
趙遠站起來,走到建築門口,又一次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能聽見。
風的聲音,廢墟裡有什麼東西被風吹動的聲音——還有另一種聲音,低沉的,持續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來。
「我出去一趟。」
「去哪?」林小滿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找燃料。」
「外麵零下八十多度。你出去,不到十分鐘就會凍僵。」
「我知道。」
趙遠走到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光線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到她的眼睛,在手電的光裡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光。
「我不走遠。」他說,「就在附近。如果十分鐘沒回來,就不要等我了。」
林小滿沒有說話。
蘇敏抬起頭,看著他。
「你帶什麼工具?」
趙遠摸了一下腰間的扳手。
「這個就夠了。」
蘇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醫療包裡拿出一卷繃帶,遞給他。
「把露在外麵的麵板包上。手指,手腕,脖子。風會帶走熱量。」
趙遠接過來,沒有說話。他蹲在門口,用繃帶把手指和手腕纏了一圈,然後站起來,拉上防護服的拉鏈,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世界是黑的。
不是一般的黑——是那種黑到讓人失去方向感的黑。趙遠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昏黃的,很微弱,但那是他唯一的方向參照。
他等了幾秒鐘,讓眼睛適應黑暗。
然後他看到了一些東西——不是光,是輪廓。廢墟的輪廓,建築的輪廓,在黑暗裡呈現出比天空更深的黑色。地平線已經完全消失了,天和地混在一起,沒有邊界。
他轉過身,往廢墟深處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腳先探一下地麵,確認踩實了,再走下一步。風從側麵吹過來,吹在防護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感覺到手指在變冷——纏了繃帶,但沒用,冷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
他在找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們需要熱源。
他走過一段倒塌的牆體,繞過一個坑洞,走到一棟建築的側麵。他用手電照了一下——這是一棟舊時代的住宅樓,外牆已經開裂,但主體結構還在。大門是開著的,門框歪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撞開的。
他走了進去。
大廳裡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倒塌的傢俱。在黑暗中,那些傢俱的輪廓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的骨架,僵硬地躺在地上,覆蓋著一層白色的霜。
他用手電照了一圈——沙發,桌子,椅子,櫃子,都已經結了冰,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霜。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在大廳的角落裡,有一個保險櫃,半人高,門是開著的,裡麵是空的。櫃門的邊緣有一道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撬開的——不是主人開啟的,是別人撬開的。
他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走廊的盡頭是廚房。
他用手電照了一下——灶台,水槽,櫥櫃。櫥櫃的門大半開著,裡麵是空的。但水槽下麵的櫃門是關著的。
他蹲下來,開啟櫃門。
水槽下麵的管道——兩根金屬管,彎成U形,連線著水槽和牆壁。管子表麵覆蓋著一層黑色的東西,不是鏽,是五十年前的水垢,在低溫中儲存了下來。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根管子。冰涼的,但比外麵的空氣溫度高一點。
管道。
他站起來,沿著管道的方向在牆上找到了一個閥門——供暖管道的閥門。舊時代建築的供暖係統,熱水通過管道輸送到每一戶。閥門已經鏽死了,但介麵還在。
他盯著那個閥門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建築。
他在廢墟裡繼續搜了大約二十分鐘。
風越來越大,吹在臉上,像是一層一層地往骨頭裡滲。他感覺到手指已經失去了知覺,腳趾也開始發麻。他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跺一下腳,讓血液流通。
他找到了三樣東西:
一截斷掉的金屬管,大約一米長,內徑和供暖管道的口徑差不多。
一瓶舊時代的防凍液,放在一個車庫的角落裡,瓶蓋已經鏽死了,但瓶身沒有破損。他撬開瓶蓋,聞了一下——液體沒有凝固,應該還能用。
還有一塊舊帆布,蓋在一輛廢棄的車子上,已經硬化了,但還能用。
他把這三樣東西帶回了建築。
趙遠推開門的瞬間,林小滿從地上站了起來。
「你回來了。」
「嗯。」
他走進來,把找到的東西放在地上。阿坤湊過來,用手電照著看了看——一段金屬管,一瓶防凍液,一塊硬化的帆布。
「這些是什麼?」
「燃料。」趙遠說。
他蹲下來,把取暖器拆開,取出燃料罐,然後拿起那截金屬管,比了一下長度。
「你要幹什麼?」林小滿問。
「做一個熱交換器。」
林小滿愣了一下。
「舊時代的供暖係統用的是熱水管道,」趙遠一邊說,一邊用扳手敲掉金屬管上的鏽,「熱水通過管道輸送,把熱量帶到每一個房間。管道裡的水是流動的,不會凍住——因為供暖係統有防凍液。」
他拿起那瓶防凍液,撬開瓶蓋,把防凍液倒進取暖器的燃料罐裡。倒了一半,停下來,晃了晃罐子,然後把剩下的倒進去。
他拿起那截金屬管,用扳手把取暖器的散熱格柵拆下來,彎成U形,固定在取暖器頂部。
他做完這一切,把取暖器重新組裝好,擰開燃料閥,按了一下點火開關。
取暖器發出一聲輕微的「噗」,然後亮了起來。
橙色的光。
比之前暗一些,但那是光。
熱量從U形管裡散出來,緩慢的,穩定的,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光暈。
趙遠把那塊舊帆布掛在門口,擋住風口,然後走回來,在取暖器旁邊坐下來。
他伸出手,讓熱量烤著手指。
手指在發麻——不是凍僵,是血液開始迴流的感覺。針紮一樣的疼,但他沒有縮回手。
林小滿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
「你剛才說十分鐘。」
趙遠沒有回答。
「你出去了四十分鐘。」
趙遠把手翻過來,烤著手背,沒有說話。
「他說的是'如果十分鐘沒回來,就不要等我了'。」阿坤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你沒聽到嗎?」
趙遠沉默了一會兒。
「聽到了。」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
趙遠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取暖器裡的光,橙色的,在黑暗中跳動。
「因為我爸也說過同樣的話。」
沒有人說話。
「他說過——'如果我沒回來,就不要等了。'」趙遠的聲音很平,「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剛組裝好一套地表裝備,準備去地表。」
「然後呢?」
「然後他去了。沒回來。」
趙遠把手放下來,看著取暖器裡的光。
「所以我不等了。」
那個夜晚,他們四個人擠在遮蔽空間裡,靠著取暖器發出的微弱熱量,撐過了地表的第一個夜晚。
風在廢墟裡穿行,發出低沉的嗚咽。
溫度在零下九十度左右徘徊。
但取暖器一直亮著,沒有熄滅。
橙色的光,在黑暗中,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
明天,還要繼續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