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下午,李默才把那五十箱貨送完,三輪車騎了三趟,直接累成狗了。
他此時坐在一家名為「榮揚馬達」的工廠園區門口,這裡有著一排快餐車。
李默拿了一個泡沫盒快餐,在旁邊小餐桌上大快朵頤。
有錢一定要買一輛麵包車,這輩子都不想再騎三蹦子了,屁股生疼~……李默在心裡瘋狂吐槽。
「我成廉價勞動力了?」
「紅星那傢夥怎麼還冇寫信給我,晚點去門衛室看看。」
「倒是可以把他拉過來送貨,還可以租個小倉庫。」
李默捋了一遍思路,製定好每一個節點計劃,連快餐都忘了吃。
剛想扒拉幾口飯回學校,這時,旁邊停下了一輛線條流暢的虎頭奔。
李默打量了幾眼,車門打開,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黑色高跟鞋,往上是包裹在包臀裙裡勻稱修長的小腿,再往上是盈盈一握的腰身。
女人約莫三十歲左右,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身材妖嬈,韻味十足,像一顆熟透的水蜜桃。
這個比喻指的是身材,李默感覺她的包臀裙下一秒就要崩開。
隻見她來到後座,拉開車門,上麵又下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
對方從車裡探出身來,一頭烏黑的長直髮順滑地垂在肩側,髮尾微微內扣。
上身穿著件奶白色的棉麻襯衫,個子不高,但本錢傲人。
領口鬆鬆地繫著一條細帶,上衣被撐得鼓鼓的,臉蛋卻顯得有些幼態。
李默腦海裡不禁浮現一個詞……童顏巨…..巨無霸。
一股東京熱風終於吹到莞城了?
少女下了車,先是眯著眼看了看頭頂的太陽,然後伸手把被風吹散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
她側過臉來,五官精緻不施濃妝,嘴唇上隻薄薄塗了一層唇膏。
她們的出現,吸引了快餐車這裡所有男人的目光。
一張權威的臉蛋後麵,還有一張更權威的臉蛋。
有人似乎認識她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這兩個女的誰啊?特別是那個年紀大一點的,這屁股蛋子,嘖……」
「那可不,這可是島國娘們兒,年紀大的是我們廠裡的女老闆,橋本香菜,年紀小的……不知道,冇見過。」
「我擦,島國娘們兒!難怪啊……」
橋本香菜此時正頭疼的很,外甥女竟然不顧家裡反對偷跑出來了。
她關上車門,轉過身來看著女孩,眉頭微微蹙起,金絲眼鏡後麵那雙眼睛帶著幾分無奈。
她用日語說:「悠奈醬,你知不知道你媽都快急瘋了,雖然你不想和鬆下家聯姻,但也不用離家出走吧。」
女孩下巴微微抬起,語氣裡帶著一股倔強,用標準流暢的中文回道:「小姨,我不會嫁給鬆下一郎的。」
橋本香菜看著她,「那你告訴我,你來莞城想做什麼?」
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其實她就是單純的躲避家裡纔來的莞城,「反正……不是他們安排的那些。」
橋本香菜看著外甥女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裡有無奈,有心疼,還有……理解。
十年前她自己也乾過差不多的事。
「家裡不是一直好奇我在莞城的事業嗎?」橋本香菜指著後麵的廠房,「喏,這就是我這麼多年來的心血。」
女孩抬起頭,順著小姨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榮揚馬達」,四個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鍍著一層金邊。
「小姨,我一直都很崇拜你,因為你是家族裡第一個敢反抗的人。」
「你想做第二個嗎?」
悠奈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咬著嘴唇,拚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這一路上她都是繃著的。
所有人都告訴她,你不該這麼做,你不該這麼想,你應該聽話,你應該……
她始終相信,在這個世界上,隻有小姨能夠理解自己。
橋本香菜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腦袋,「行吧,我會和你媽說,你冇在我這裡,上車,我帶你去我的辦公室。」
「小姨,我餓了。」三上悠奈小聲說,「飛機上冇吃東西。」
她的眼睛瞟向那排快餐車,目光落在那些快餐車上,她吸了吸鼻子,聞到了飄過來的油煙味。
醬油、雞蛋、蔥花,炒河粉的香氣……
橋本香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悠奈,不可以。」橋本香菜的聲音一下子嚴厲起來,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神也變了,像一位刻板的老師。
「小姨,我看他們都吃得很香……」悠奈的聲音更小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路邊的快餐不乾淨。」橋本香菜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從小到大冇吃過這種東西,腸胃受不了,走吧,先回辦公室,待會兒就帶你去吃飯。」
「可……可那碗粉看起來真的好好吃……」
說到這,悠奈醬就自己閉嘴了,因為她看到小姨板起來的臉。
小姨平時好說話,但一旦露出這種表情,就意味著這件事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於是,她便乖乖地跟小姨上了車。
李默此時也正好吃完了飯,剛剛她們的對話多多少少也聽到了一些。
日係在逃千金在線求收留……
人家不就想吃一碗炒河粉嗎,讓人家吃一回怎麼了?
矯情!多吃點你家的變異魚就老實了,老子身價十多個億的時候還生吃鮑魚呢,我都冇怕不乾淨。
下午四點多,李默把三輪車還了回去,然後坐上公交車回到學校。
門衛那裡,周紅星果然已經寄信來了,他目前在一家叫做齊威玩具廠打包裝。
信裡說加班加點,工資三百,包吃包住,日子不錯。
李默……這該死的奴隸製度,一天上班十二個小時,工資才三百,時薪不到九毛?
天塌了!!
就算是黑奴也不是這麼對待的。
你的青春連每小時一塊錢都冇有啊,星哥……
這還不連夜提桶跑路?
回到宿舍,李默拜託偉哥應付點名。
王大偉:「你晚上乾嘛去啊?」
李默頭也不回,「解救黑奴!」
出了校門,李默直接打了一個摩的,司機是李默老鄉,也是贛省人。
但對方在莞城這邊跑了十多年,對這裡大大小小的工業區瞭如指掌。
「師傅,知道齊威玩具廠怎麼走嗎?」
「齊威玩具廠?」
「在開陽路附近。」
「那個呀。」摩的佬明顯聽說過,「夥子你不是大學生嗎,去那兒乾嘛?」
「有個發小在裡麵進廠,去看看他。」
「那廠子可黑!」
……
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摩托車在一個村莊口停下。
村子不大,但五臟俱全。
沿街是一排密密匝匝的小商店,雜貨店、電話吧等等,電線桿上貼滿了招工啟示,白紙黑字,一張壓著一張。
摩的佬用下巴朝巷子深處點了點:「往裡走,巷子兩邊全是作坊。」
「電子廠、玩具廠、手袋廠,什麼都有,齊威玩具廠在村子裡麵,招的都是剛來莞城的年輕人,好管,給口飯吃就行。」
李默付了車錢,剛要往裡走,巷子那頭忽然湧出一群人。
先是一兩個,然後是五六個,接著是黑壓壓的一大片。
他們從不同的小巷裡匯出來,像溪流匯入河道,最終在主街上聚成一股灰藍色的人潮。
這些人大多二十歲上下,有的穿著廠服,有的穿著自己的衣服,臉上帶著統一的疲憊。
他們步子是機械的,一個挨著一個往前走,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串在一起。
李默站在巷口,看著這些人潮從他身邊湧過去。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河流的中央,兩邊是流動的河水。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廉價勞動力。
李默腦海裡忽然浮起一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也記不清是在哪本書裡看到的,但此刻這句話卻無比清晰。
「這裡有充足的廉價勞動力,是這個時代最大的紅利,同時,也是這個時代最深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