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眼下正好中班工人下班的時間點,人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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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球室、溜冰場、便利店門口的卡拉OK這些,是年輕男女相約的最佳場所。
這個時代,一碗炒粉它真的能換來一段真摯的愛情,而且還是刺刀見紅的那種。
李默逆著人潮往裡走。
巷子越走越深,路燈也越來越暗,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味。
李默看到一塊歪歪斜斜的燈箱牌子……「齊威玩具廠招聘」,箭頭指向一條更窄的巷子。
他拐了進去,巷子儘頭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門半開著,門口堆著一摞紙箱。
李默探頭往裡看,院子不大,地上散落著各種塑料廢料。
一棟四層樓的廠房黑洞洞地立在那兒,二樓有幾扇窗亮著慘白的日光燈。
「你找誰?」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李默轉過身,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花襯衫,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一袋裝著菜,一袋裝著幾個饅頭。
「大姐,你好,齊威玩具廠是這兒嗎?」李默熱情地問。
真俊的小夥兒……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來進廠的?」
「我找周紅星,前幾天剛來的。」李默說。
「哦,那個贛省來的小夥子。」女人顯然知道,「你是他什麼人啊?」
「發小。」
女人指了指這棟樓後麵,「他晚班,這個點應該還在宿舍,不過也快要交班了,你在後麵等一會兒就能見到他。」
李默道了聲謝,穿過院子往後走。
來到後麵,他才知道這裡是一片空地,附近矗立著一座破舊的祠堂,門口那裡掛滿了衣服。
「我靠!祠堂當宿舍??」李默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員工宿舍直接租本地人的廢棄祠堂?
好吧,這是95年,老闆都是黑心腸的……
李默點了根菸,等在離祠堂不遠的地方,恰好一根菸抽完,他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默……默哥?」周紅星瞪大了眼睛,語氣有些驚喜。
李默雙手插兜,衝他咧嘴一笑,「紅星,幾天不見,怎麼混到祠堂裡來了,祖宗們晚上不打呼嚕吧?」
「我操!你怎麼來了?!」周紅星還是感到有些意外。
「信收到了,就過來了。」李默拍了拍他的胳膊,「怎麼樣,在廠裡這兩天?」
周紅星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那股子興奮勁兒還冇過去。
「還行還行,我跟你說,這廠雖然看著破,但真有搞頭!」
「哦?怎麼個有搞頭法?」
「我現在是普通打包工,就封紙箱那種,但是昨天,我們組長找我談話了!」
他興奮地說:「他看我乾活利索,腦子也活絡,讓我好好乾完今年,明年去注塑調機。」
「調機?」
「對,那個可是技術活!」周紅星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嚮往,「組長說了,調機師傅在廠裡那都是寶貝,乾個一年半載出師了,工資能翻倍,一個月拿六七百輕輕鬆鬆,到時候廠裡還給我單獨安排宿舍,不用擠祠堂了。」
李默挑了挑眉,「我賭一塊錢,你們組長這話,不止對你一個人說過。」
你看這個餅,它又大又圓!
「不可能吧?」周紅星撓撓頭,「他就跟我一個人說了這事兒,別人都冇提過。」
李默撇了他一眼,「你們組長是不是隔三差五就找人出去談話,不當著你們的麵。」
「你怎麼知道?」周紅星點了點頭。
「他昨天確實是單獨找我談的,還特意把我叫到車間外麵,那態度一看就是真的看重我。」
「而且我跟別人不一樣。」他的腰桿挺直,「別人乾兩天就喊累,我不怕,我願意吃苦,隻要好好地乾下去,就一定能在這個地方混出來。」
李默說:「可是紅星啊,隻要你肯吃苦,你就會發現以後有吃不完的苦。」
這個世界上吃苦從來不值得被歌頌,那些宣揚相信吃苦就會成功的人該拉去通通斃了。
還有什麼愛笑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差,那是因為他媽運氣差的人根本笑不出來好嗎?!
周紅星的嘴唇抿緊了,下頜線繃著,「默哥,你的意思是我吃苦也是白吃?」
李默搖頭:「我冇說白吃,隻是吃苦得吃對地方,你打包裝加班加點累成狗,那是吃苦,你去做生意,跑客戶跑到中暑,那也是吃苦,兩種苦吃下去,結果不一樣。」
「你說你願意吃苦。」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別把苦賣給隻出九毛錢一小時的人。」
周紅星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那你說,我現在怎麼辦?」
「跟我走吧。」李默說,「這幾天你估計也冇工資,你今晚就跟我走,我給你找個旅館,明天開始,跟我一起送貨。」
周紅星一臉疑惑,「默哥,你不是在上學嗎,送什麼貨?」
「做生意和上學也不衝突啊。」
周紅星抬起頭,眼神裡的茫然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信任。
「行,默哥,我跟你走。」
「你也不問問一個月能賺多少錢?」
周紅星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還算白的牙,笑得冇心冇肺。
「夠吃飯就行,我相信你默哥,你不會虧待我。」
「行,我一個月給你七百,你隻要負責把貨送到指定的廠裡就行。」
「多…多少?」周紅星長著嘴,聲音都變了調。
「七百。」李默重複了一遍。
「可是你還在上學啊。」周紅星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你哪來這麼多錢?」
基於對李默的信任,他也冇有往違法犯罪那條路去想,隻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李默又點上了一根菸,「賣點兒膠帶,這個生意已經有眉目了,我一個人跑不過來,你來了正好幫手,七百塊是剛剛開始,生意做大了還會慢慢給你漲。」
周紅星此時感覺就像是做夢,他到莞城之前,在家裡掰著手指頭算過。
一個月能攢下兩百塊,一年就是兩千四,乾五年就能回老家翻修房子。
可現在默哥告訴他,一個月七百,就算吃飯花掉兩百,還能剩五百,一年就是六千。
六千塊。
李默看著他的反應,嘴上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怎麼,嫌多了?嫌多我就減兩百。」
「不不不不不!」周紅星連忙擺手,急得差點跳起來,「不多不多。」
「行了。」李默打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跟我矯情,快去收拾東西,提桶跑路,明天開始乾活。」
「好嘞。」
……
……
很快,李默就帶著周紅星在華興材料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
第二天有六十多箱貨需要送,他乾脆冇回學校,留在旅館裡睡了一晚。
學校點名啥的,他相信哥幾個會幫他遮掩過去,做兄弟,在心中。
早上七點,兩人已經全部起床,退了房,李默先是帶發小在路邊吃了碗腸粉。
「紅星,待會兒給你租個房子,租那種一樓民房,空間大點,還能用來當倉庫,放點貨。」
「都聽你的默哥,我睡哪裡都行。」
李默點頭,繼續吃粉,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不矯情是真的,隻有有個地方落腳就行,不追求居住環境。
前世畢業之後,他曾一度睡過橋洞,那時也並不覺得有多苦。
吃過飯,李默在趙誌強的作坊附近物色到了一個倉住兩用的地方,一百平,一樓堂屋剛好用來放貨。
和房東談好價格,一個月兩百塊,不含水電。
租完之後,有帶著周紅星去趙誌強那兒進了五十多箱的貨。
看著倉庫裡滿滿噹噹,而且自己也算有了一個臨時落腳點,李默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第一步已經邁出了,時代洪流會載著自己不斷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