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遷舟斟酌良久。
他開口問道:“你是怎麼受傷的?”
裴寂重複說:“的。
”
確實是個傻子。
薄遷舟沉默片刻。
在末世能夠隨手救人已經算他很有良心了,但是要撿一個傻子回去……
就在這時候,裴寂輕輕抬起手,緩慢出聲:“傷。
”
像是察覺到薄遷舟的動搖般。
薄遷舟第一次聽到裴寂主動說話。
他垂眸望見裴寂冇有任何情緒的漆黑眼瞳,輕歎了一聲。
說不準隻是撞壞了腦子,等這個人傷好了,就全都想起來了呢?
薄遷舟將手中的工作證掛回裴寂製服上,正準備伸手把裴寂扶起來時,裴寂忽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冰涼的觸感令他的心跳驟然加快。
這種難以描述的感覺讓薄遷舟下意識一愣。
很快,薄遷舟壓製下心中悸動,解釋說:“不是要丟掉你,我帶你上車去處理一下傷口。
”
裴寂這才慢慢地鬆開手。
薄遷舟緩了下,打開車內燈和暖氣,從後備箱裡拿出包紮工具,站在裴寂麵前,問道:“會自己處理傷口嗎?”
“嗎。
”
裴寂先是重複了一個字,然後用濕漉漉的眼神注視著薄遷舟,說:“傷。
”
薄遷舟聞言道:“我幫你處理傷口。
”
他微微彎腰,伸手去解裴寂的上衣。
雪白的製服上全是血跡,解開上衣後,薄遷舟看見裴寂胸膛上裂開的傷口,微蹙了下眉。
這麼多傷,這可比當時南嘉然受的傷還要嚴重許多。
薄遷舟垂眸的時候,察覺到上方注視他的目光,叮囑道:“閉眼。
”
“眼。
”裴寂說。
薄遷舟直接抬手合上裴寂雙眼。
隔著溫熱的眼皮,裴寂的眼珠子微微顫動著,垂下的眼睫如羽毛般掃過薄遷舟的掌心。
他想試一下自己的異能。
合上裴寂的眼睛後,薄遷舟垂手輕覆在裴寂胸膛前的傷口上方,調動自己身體裡的能量,落於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上。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異能又有些不管用了,無法逆轉裴寂受傷的狀態。
薄遷舟尚在思索,裴寂又睜開了眼,直直盯著他。
薄遷舟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掌正貼在裴寂的心跳上。
輕微平緩的跳動證明裴寂的確算是一個活著的人。
況且,裴寂的體溫如常人般。
剛纔猛地抓住他的手一片冰冷,大概是夜色寒涼所致。
薄遷舟心說,開始給麵前人處理傷口。
裴寂上半身全是皮肉綻翻的血痕。
薄遷舟用繃帶在他上半身纏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找了一身勉強合身的衣服,讓裴寂換上。
薄遷舟關上車門,守在車外,將手上染血的紗布用火燒掉,徹底處理乾淨血跡。
他等了幾分鐘,回頭看見裴寂把自己的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他。
薄遷舟:“……”
傻子。
他打開車門,打量過裴寂新換上的衣服。
除了衣服釦子扣錯位以外,隻剩下褲腳有些短,因為這是按照他的身高收集的物資。
薄遷舟把裴寂拉到副駕駛坐好,又替他繫好安全帶,然後朝著高速路的出口駛去。
一路上,裴寂也不說話,隻是直直盯著薄遷舟看。
裴寂的眼型偏狹長,當他盯著人看的時候,狹長的眼睛會微微變圓,望著薄遷舟的眼神就像是……
薄遷舟被盯了一路,找了一個稍微符合的詞語來形容裴寂的眼神——雛鳥看媽。
這個形容聽起來很扯很荒唐,但他莫名覺得自己好像撿了個麻煩。
裴寂工作證上的天神生物駐地就在海市,他帶著裴寂往海市城中趕,正好算是順路。
下了高速路後,距離海市城區就隻剩下二十分鐘的路程。
紅月突然在這種時候消失了。
幾乎是在瞬間,像是人閉上眼那麼迅速。
淺夜退去,深夜出現。
汙染物會變得更加活躍。
車內顯示屏上顯示此時是18:00。
薄遷舟當機立斷,駛車就近找了個已經廢棄的服務區。
服務區內的超市已經被倖存者們搜颳得乾乾淨淨,隻剩下空蕩蕩的休息室,勉強能夠避風。
薄遷舟將車停在門口,打開車門下了車。
長久的開車,讓他渾身不適。
他抬起手,微微伸了個懶腰。
衛衣下襬輕輕撩起,露出一截皙白的腰。
等薄遷舟放鬆完自己,回頭才發現裴寂還冇下車。
他神色微斂,心說是不會解安全帶嗎?
想到這裡,薄遷舟繞至副駕駛座外,拉開車門,迎麵看見裴寂一張自帶冷淡的臉。
薄遷舟問:“不會解安全帶?”
他伸手操作一番,又重新把安全帶給繫上,讓裴寂試一遍。
裴寂伸出手,手指摸上安全帶卡扣,往下按去。
“哢”的一聲,安全帶被解開了。
在薄遷舟的目光注視下,他重新拉起安全帶,學著薄遷舟的動作,扭了一圈帶子,然後扣在卡扣上。
裴寂如同第一次學係安全帶似的,安靜地模仿了好幾遍,動作從一開始的生疏逐漸變得熟練。
薄遷舟招了招手:“先彆玩兒,跟我下車。
”
裴寂望著那隻抬起的手,伸出手去,正要纏住薄遷舟的手。
下一秒,薄遷舟收回了手。
裴寂伸出的手落在半空中。
隱匿起來的觸手變得躁動不安,扭成了漆黑的麻花兒狀。
還是不讓祂纏。
短暫停滯後,薄遷舟察覺到意圖,抬眸和裴寂對視。
裴寂盯著他的目光裡,隱隱含著一種無聲的委屈。
這種眼神太犯規了。
誰能拒絕用一種濕漉漉的委屈眼神望著你的小朋友。
雖然……這個“小朋友”看起來很高大。
薄遷舟伸出手,隔著裴寂的衣袖,抓住他的手,將人給拉了下來。
休息室裡,什麼都冇有。
薄遷舟在車上拿了一床毯子,遞給裴寂蓋。
裴寂抱著毯子,仍舊直勾勾地跟隨著他。
薄遷舟準備了兩份泡麪,一份給他,一份給裴寂。
雖然裴寂看起來像個傻子,但吃飯進食這種基礎事情還是會的。
吃完泡麪,薄遷舟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找到上次紅月消失的時間,用筆劃了下。
這一次,紅月出現了將近一個月之久。
災變五個多月,紅月的出現與消失依舊冇有任何規律,也不知道紅月這次消失,會持續多久。
薄遷舟正記錄著出神時,忽地察覺到身旁聳動。
緊接著,一張毯子披在了他的身上。
裴寂正望著他。
“你先睡……”
薄遷舟抬手想取下毯子,被裴寂抓住了手。
裴寂的手不複幾個小時前的冰涼,溫熱的觸感緊緊貼著他的手背。
薄遷舟試圖掙開,意外發現裴寂的力氣大得要命。
他竟然一時掙脫不開。
遲疑幾秒,他改口說:“那我先休息一會兒。
”
裴寂將毯子服服帖貼地蓋在他身上。
毯子毛茸茸地接觸到薄遷舟的臉,他憋了一會兒,才輕抬下巴,把毯子彆在身前,閉上眼。
嘴上雖是這麼說的,但薄遷舟倒也不敢真的睡熟。
他打算小憩一會兒,就起來觀察紅月。
薄遷舟閉上眼的時候,濃密的眼睫覆落下來,眼尾輕輕壓著,本就卷的睫毛變得更翹了些。
裴寂在觀察薄遷舟,一根一根地細數薄遷舟的睫毛。
等他數到第三遍的時候,麵前的人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薄遷舟睡著了。
裴寂無聲挪動著身體,坐在薄遷舟身邊,伸手把人抱在懷裡。
人類的體溫維持在36.5c。
他用人類的身體去抱男朋友,男朋友不但不會醒,反而會往他懷裡貼近。
寒冷的環境裡,兩具人類身體相互依偎著,彼此取暖。
這是裴寂第一次用真正的人類身體接觸到薄遷舟,他發現薄遷舟很軟很香很甜。
他想舔一口,舔兩口,舔無數口。
躁動的觸手不自覺地冒了出來,很快占滿不太大的休息室。
外麵是黑的,裡麵也是黑的。
密不透風的環境裡,人類在睡夢中似有所覺,身體顫了下。
裴寂忍住了自己的**,將他的男朋友抱得更緊了些。
薄遷舟很快平靜下來。
……
薄遷舟一覺睡醒,發現自己被一雙手臂禁錮著。
毯子圍著他和裴寂。
裴寂身形高大,幾乎把他徹底圈在懷裡。
薄遷舟微抬眼睫。
正值窗外的紅月重新出現,掛在夜幕上,殷紅月光照進來,剛好照在裴寂周身。
薄遷舟:“……”
他平靜地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他一定要告訴裴寂,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必須要有距離感。
等早起的生理反應過去之後,薄遷舟悄悄鑽了出去,又重新把毯子蓋好在裴寂身上。
休息室外。
薄遷舟打開通訊器,發現現在是早上六點。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夜。
昨晚六點,紅月消失。
今早六點,紅月出現。
紅月這次看起來比太陽還要準時。
身後傳來動靜,薄遷舟回頭,又瞧見裴寂抱著毯子站在窗邊看著他。
薄遷舟敲了敲窗玻璃,示意裴寂出來。
哪曉得裴寂抬起手指,學著他的動作,反手叩在玻璃上,“咚咚”地敲了兩下。
裴寂又敲了兩下玻璃,目不轉睛地盯著薄遷舟。
薄遷舟莫名讀懂了這個眼神,猶豫地伸手敲了敲窗玻璃,當做迴應。
果不其然,裴寂看起來很滿意,慢慢彎唇笑了起來。
他冷硬的外表不是不適合笑。
恰恰相反,他笑起來如同寒冰融化後的春水。
薄遷舟眨了下眼,進屋把人帶了出來。
他給裴寂準備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漱口的時候,薄遷舟瞥見裴寂正偷偷學著他的動作,刷幾次牙,含多久水,都跟他一模一樣。
簡單收拾好自己,薄遷舟讓裴寂把疊好的毯子放在車後座。
二十分鐘後,汽車駛進海市城區。
新城區的房子不算密集,但都是高樓大廈。
天災來臨的那天,這些高樓大廈毀了一大半。
地麵留存著很多裂痕,藤木枝葉從地裂中長出來,攀附在建築廢墟上,殘酷又充滿生命力。
薄遷舟開車進入老城區。
老城區的倖存者稍微多一些,街道上到處都貼了尋人啟事。
中途,他下車站在那些尋人啟事前看了一遍又一遍。
冇有關於他的尋人啟事。
通過這些尋人啟事上留下的地址資訊,薄遷舟得知第9號火種基地派人來清掃過海市的汙染物,帶走了一部分願意離開的倖存者。
剩下不願意離開的倖存者想要留在海市找尋家人,自發建立起一個避難所。
避難所附近建了一座信號塔。
挨著信號塔附近的城區都有通訊信號。
薄遷舟拿出通訊器,重新撥打了一遍他父親的通訊號,依舊無人接通。
思來想去,他記起海市外的那片汙染區,給南嘉然發了一條訊息,告知那片汙染區的情況。
林河所在的火種基地根本冇有強大的異能者有能力徹底清掃那片汙染區,後派來的那支高階異能者隊伍又跟林河有了矛盾。
這種時候,需要有新的高階異能者隊伍接手。
特殊汙染處理部裡,高階異能者更多更專業些。
況且,他目前也隻認識南嘉然這一個高階異能者。
做完這一切,薄遷舟重新回到車上。
裴寂從車窗方向轉過來,繼續盯著薄遷舟。
越靠近家附近的街道,薄遷舟的心情越發高興起來。
他主動開口問道:“你對海市有記憶嗎?”
裴寂搖了搖頭,吐出兩個字:“冇有。
”
裴寂的狀態看起來比昨天剛被撿到的時候好了些,說話都能兩個字兩個字的蹦躂了。
薄遷舟問:“那你記得你的父母嗎?”
裴寂蹦出字:“冇有。
”
冇有父母。
薄遷舟聞言,神色微怔。
他的話語間帶上歉意:“抱歉。
”
裴寂不知道薄遷舟為什麼要道歉。
但是,男朋友道歉是要原諒的。
於是,他鄭重開口:“原諒。
”
原諒男朋友騙了他。
薄遷舟道:“我要去找我父親。
”
“父親。
”裴寂重複了一遍。
“等之後,我再把你送去天神生物附近。
”薄遷舟繼續說。
“不準。
”裴寂隻聽得見薄遷舟要送他走,伸手抓住薄遷舟的手,“拋棄。
”
薄遷舟手中的方向盤被轉了半圈。
他猛地踩下刹車,將橫出去的車停下來,臉上帶著些許不悅:“你以後不準在我開車的時候抓我的手,這是很危險的一種行為。
”
裴寂看見薄遷舟蹙起的眉頭,低低開口:“抱歉。
”
薄遷舟慢慢平複好驟然加快的心跳,又聽見裴寂委屈的聲音:“原諒。
”
見薄遷舟不說話,裴寂大聲說:“原諒。
”
算了。
誰大聲,誰有理。
薄遷舟應聲:“原諒你。
”
裴寂鬆開手,坐了回去,手上還染著薄遷舟的體溫。
不準在開車的時候抓男朋友的手,就是可以在不開車的時候抓男朋友的手。
男朋友同意了。
裴寂很開心,自顧自地點點頭。
跟傻子似的。
幾分鐘後,汽車開進一片僻靜的老城區。
這片城區裡,冇有高樓大廈,稀稀疏疏坐落了一些四合院。
每家每戶的院牆上都爬滿了未知的枝藤。
從薄遷舟之前得到的資訊來看,海市之前出現過一個木係的高階汙染物,這些不再具有攻擊性的枝藤就是那個汙染物死去後遺留的痕跡。
薄遷舟把車停在自家門口。
下車時,他望見自家院牆上爬滿的枝藤尤其繁茂,乍一看還透著幾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