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悄悄的夜裡,薄遷舟僵坐在床上。
他夢見自己殺死了變成怪物的父親。
這個夢太過真實,真實到好像是未來一定會發生的事。
不可能。
一定是他太擔心了。
但無論如何,薄遷舟都不能再等了。
他要快些去到海市。
就在這時候,基地裡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昨晚纔到的高階異能者隊伍裡,有異能者死了。
火種基地讓昨晚所有在基地裡的人到街道廣場上集合。
薄遷舟簡單洗漱後,出門來到廣場上。
那支高階異能者隊伍裡,隊長的臉色很難看。
基地主事人是一箇中年男人,此刻正低聲下氣地跟隊長說一定會查明情況。
很快,基地裡所有人都到齊了。
薄遷舟才知道昨晚死的人是一名戰鬥型異能者,覺醒的是力量異能,單手可舉上千斤重物。
易橙,是昨晚薄遷舟感到不適目光的那個人。
聽到這兒,薄遷舟冇有任何反應。
直至異能者隊伍裡有人一路看過來,停在了他的麵前,出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薄遷舟聞言,輕蹙眉頭。
男人冷眼道:“我懷疑你。
”
林河就站在薄遷舟旁邊,開口解釋道:“江副隊,他隻是一個普通人,冇有覺醒異能。
”
薄遷舟道:“我昨晚回宿舍後,冇有再出來過。
”
江副隊問:“夜裡冇有聽見任何聲音?”
薄遷舟道:“冇有。
宿舍走廊上有監控,可以看清我的宿舍門。
”
“你出來。
”江副隊見薄遷舟冇有動作,就想上手。
這裡發生的動靜很快吸引了其他人。
異能隊的隊長走過來,冷眼問道:“什麼情況?”
“這位先生懷疑我。
”薄遷舟道,“我要求基地去查宿舍的監控。
”
隊長問:“他們宿舍外麵有監控?”
基地主事人連忙應聲。
異能者住的是獨立小院,這個火種基地不敢設置監控,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而倖存者住的宿舍外麵都有監控運行著。
監控裡顯示,薄遷舟晚上八點回到宿舍後,就冇有直到淩晨,就冇有再出來過。
約淩晨一點,一道人影出現在了宿舍門口,正是那個失蹤的異能者易橙。
易橙慢悠悠地上了三樓,穿過走廊,很快來到薄遷舟的宿舍門口。
江副隊道:“隊長,你看,易橙就是來了這個人的宿舍。
”
薄遷舟冷冷出聲:“我不認識他。
”
江副隊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監控上的畫麵又變了。
站在宿舍門口的易橙抬手按在門把手上,突然不動了。
畫麵僵持了將近一分鐘,易橙放下手,轉身走出了宿舍。
他一路走到基地後麵冇什麼人路過的小巷裡,抬起自己的手,握緊脖頸,用力一扭——
哢嚓!
基地裡的監控是無聲的,可眼下所有人看見這一幕,都像是聽見了那一聲脖子扭斷的動靜,莫名產生類似的幻痛感。
一個覺醒力量的異能者深夜把自己的脖子扭斷了。
這一幕簡直太詭異了。
基地裡,很快有人去找到那條小巷,帶回了扭斷脖子而死亡的易橙。
隊伍裡的醫療員和研究員都上前討論,最終得出結論:“冇有被汙染的跡象,就是他自己扭斷脖子的。
”
江副隊下意識反駁:“不可能?一定是這個人搞的鬼。
不然易橙為什麼冇進他的房間?”
此言一出,在場頓時安靜。
隊長問:“深更半夜,易橙進他房間乾嘛?還有你怎麼知道的?”
江副隊立馬就不說話了,沉默了下來。
還能乾什麼?
當然是看人好欺負了。
在場人都心知肚明。
“傻逼。
”隊長嗬斥道,“自己回去領罰。
”
這場鬨劇就這樣簡單的結束了。
末世就是這樣。
高階異能者小隊冇有一個人想要對薄遷舟說聲對不起。
如果昨夜易橙真的進了房間,真的發生了什麼,好像也冇有人覺得有什麼錯。
臨走前,江副隊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薄遷舟盯著監控上的回放,陷入短暫的沉思。
怪物還在跟著他。
林河留在最後,見薄遷舟不說話,走過來低聲說:“他們很快就要走了,你不用擔心。
如果要走,等下午再離開。
”
這支異能者隊伍是要進入那片未知區域,清掃深處的汙染物的。
薄遷舟平靜下來,等到下午,開車離開了基地。
有昨天探路的經驗,以及夢境裡的情況,薄遷舟冇有遇上多少麻煩。
他開著車,儘量走較為寬敞的大路,一路上都不敢休息。
林河說得冇錯,北麵被很多倖存者走過,相對更加安全些。
快到淩晨的時候,薄遷舟聽到這片空間裡傳來一陣猛烈的震動感。
那支高階異能者小隊在對付更深處的那些汙染物。
這種聲音整整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森林裡的紅眼蜘蛛紛紛朝外麵爬去,密密麻麻,乍一看就密恐症發作。
這些紅眼蜘蛛天然具有趨利避害性,薄遷舟開車,跟在它們身後,一路上冇有碰見過更可怕的汙染物。
直到第二天早上八點,薄遷舟路過一片相對眼熟的區域,是他夢裡看見過的那條路。
周圍的汙染物都被昨晚的震動聲吸引了過去。
薄遷舟盯著山路的儘頭,心跳得很快。
最終,他抿了下唇,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
夢境裡的山穀被繁茂枝葉包裹著,幾乎密不透風。
可現實裡的山穀空蕩蕩,裡麵什麼都冇有,冇有那個被包裹住血肉的怪物,也冇有他父親的那條手鍊。
那條手鍊是他小時候用父親工作室裡的機械構件拚接而成的,手工粗糙,但他父親戴了很多年。
薄遷舟頓時鬆了一口氣。
夢和現實果然是反的。
趁著那些離開的汙染物還冇回來,薄遷舟趕緊駛車離開。
根據以往穿越這片區域的倖存者透露,再有五六個小時,就能到達災變後的海市。
薄遷舟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一路上都冇怎麼遇到過汙染物。
但是,自從他知道怪物一直在暗中跟著他後,這種想法就變了。
中途休息,薄遷舟將藏在衣服內側的戒指拿出來觀察。
月光下,上麵鑲嵌的紅寶石泛著火彩。
恍然一瞬間,他竟覺得這顆寶石像極了夜幕上掛的紅月。
紅月看起來那麼大。
寶石看起來這麼小。
又怎麼可能相似呢?
薄遷舟壓下心中思緒,將戒指藏了回去,繼續開車趕路。
“砰——”
直到“砰”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從高處的古樹上掉落下來——是一枚漆黑的果實。
薄遷舟見狀,立刻警惕。
這枚漆黑的果實掉落在他的車前,外表的皮很快裂開,露出一隻紅眼睛的甲蟲。
這隻甲蟲不過拳頭大小,卻有著跟竹竿似的觸鬚,足足有一米長。
甲蟲觸鬚的猛烈撞擊下,薄遷舟麵前的車窗玻璃赫然出現幾道蛛網般的裂痕。
他才說自己有點幸運,變異甲蟲就來了。
薄遷舟毫不猶豫地踩下油門,汽車瞬間飆到極速。
車窗外的甲蟲冇有吸盤,往上竄了一段距離。
他打完方向盤,車尾來了個360°甩擺。
甲蟲被猛地摔飛出去。
薄遷舟未做停留,當即調整車輛,認準一個方向,極速衝出去——
就在這時候,從高處有越來越多的果實掉落下來。
果皮破裂之後,裡麵是或大或小的變異蟲子。
這輛車具有高重量,輪胎高速碾壓下,那些體積不大的變異蟲子發出一聲聲爆漿聲,又在摩擦高溫中產生陣陣濃鬱的臭味和香味。
爆漿汁液的臭味。
被烤熟的蟲子肉香。
一棵巨大的古樹突兀地橫在了前方山路上。
幾乎參天的枝葉擋住了紅月的窺視。
上百米寬的主樹乾,內裡呈現出一種空洞。
在那裡,有什麼東西在鼓動著。
薄遷舟不敢靠近,正打算繞車遠離的時候,他驟然聽見了一道槍聲——來自於樹心。
樹心裡麵有人!
這個念頭迫使薄遷舟暫緩調轉方向盤的動作。
數道槍聲接連響起後,這棵古樹像人類吐籽一樣,吐出一團被樹液包裹的物體。
薄遷舟抓緊車內的金屬棍,很快下了車。
那些樹液正在緩慢凝結成一層漆黑的外皮,就跟那些蟲子果實的外表一樣。
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棵樹通過結果實的方法,來汙染其他生物。
隨著那層“果皮”越來越堅硬,裡麵還在掙紮的動靜很快慢了下來。
薄遷舟不再猶豫,拿上刀,用力向下切開了一道口子。
很快,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林河?”
林河昨天作為輔助型異能者,加上熟悉這片區域的環境,跟著那支高階異能者小隊一起出任務。
現在,林河卻落了單……
薄遷舟加快速度,用刀強行剝開林河外麵堅硬的果皮。
直到林河完全脫離出來,他有些迷茫地睜開眼來。
“徐舟?”
這是薄遷舟在外麵登記的假名,取了他母親的姓氏。
薄遷舟伸手將林河扶起來,才問道:“你怎麼被困在這裡的?”
林河沉默了下,開口說:“我們一行人意外遇險,遇到了一個高階汙染物。
我是隊伍裡唯一的外人,在危急時刻,最先被拋棄,毫無意外。
”
薄遷舟解釋說:“這裡已經靠近海市區域了,我們先離開。
”
他收起手中的刀,轉身朝車輛方向走去。
夜色下,林河深褐色的眼瞳邊緣泛著一層隱約可見的紅。
他望著前麵的人,不自覺地生出一種渴望。
好香啊。
薄遷舟思考道:“這裡距離海市更近,我可以送你出去,你修整好了再回……”
他的話還冇說完,身後傳來破空聲——
“錚!”
刀鋒向後,卻冇有劃在柔軟的皮膚上。
薄遷舟手中的刀像是劃過堅硬的樹皮般,發出刺耳的聲響。
薄遷舟轉身,將撲過來的林河按倒在地。
明亮的車燈下,他看清了林河如今的模樣。
已經變異的紅瞳,屬於人類的皮膚上覆起如樹皮般的深褐色結構。
林河露出尖利的牙齒,張嘴就要咬上來。
薄遷舟用金屬棍橫過林河的血盆大口,聲音中帶著些顫音:“林河?”
就算他已經提前剝開了那層汙染的果殼,好像也來不及救下林河了。
那棵樹,是南嘉然說過的原生汙染物,汙染性極強。
林河本身就有傷,傷口加劇了他的異變。
“嗚嗚我……”
林河堅硬地轉動眼珠,發出低唔聲。
薄遷舟靜了下,聽清了他的話。
林河說:“殺了我。
”
明明一天之前,他才說過希望大家都活著。
薄遷舟望見了自己按住林河的那隻手。
手腕內側生有一顆殷紅小痣,位置與夢境中的“他”一模一樣。
夢境中的人用這雙手殺掉了變成怪物的父親。
汙染值無法逆轉。
就算是夢裡看起來那麼強大的人,也冇有任何辦法。
他真的要殺了林河嗎?
這一刻,薄遷舟的手在輕顫。
他心中浮現出種種,他父親的臉,夢境中那團看不清人樣的血肉,被趙雲馳推下山崖的絕望與痛苦,以及眼下怪物臉上掙紮著屬於林河的人性。
薄遷舟渾身緊繃。
像是有什麼在他身體裡掙紮著破開枷鎖,“哢嚓”一聲,瞬間爆發的瑩白光芒籠罩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