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伊西多爾。”鐘章半靠在序言身上,輕輕說道:“我好像忽然有點能量不足了。”
他需要休息一下。
*
一些奇怪的症狀自狗雲下雨後,出現在鐘章身上。
他開始變得疲倦。最初,領導們都以為是工作量增加導致的,他們為此分擔了一部分鐘章的工作。
緊接著,鐘章開始昏睡。幾乎是找到空隙,就眯起眼躺一會,幾分鐘的時間完全睡過去,睡到必須要人搖醒的程度。
在中式教育下,每個讀過書的小孩都會有這樣的狀態。
真正讓所有人意識到鐘章不太對勁的,是他不鬨了。
一直向外擴散能量的鐘章,陷入種關機狀態。他說話聲音變低,氣息變得短促,整個人不再蹦躂,肢體動作也縮小了範圍。
——鐘章生病了。
“腦子出現了問題。”醫生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告訴所有人,“和上一週檢測相比,這次片陰影膨脹了近兩倍。”
“能治嗎?”
“不清楚。”醫生歎口氣,“過往的宇航員病例我們都看了。眼下,我們無法斷定,是宇宙輻射導致的問題,還是與外星友人親密接觸導致的問題。”
“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讓我想想。”
鐘章冇有加入討論,就在這幾分鐘的功夫,他眯著眼,直接睡了過去。等後麵醫生把他搖醒,再問他,他自己說自己是工作太累、睡眠不足的原因。
工地上一再趕工,解決完水的問題之後,就是些很細很小卻又需要鐘章拍板的事情。鐘章本身又是縣長,狗刨縣一些事情一些會議經常要跑。各個部門也時不時有一些小事情找鐘章商議。
鐘章看上去不忙,實際上很忙。
他忙得內容都是一些細碎的東西,是無數機械上一顆不起眼的齒輪,必須契合上,才能繼續推動後續的工作進行。
在所有領導陸續去工作後,姐姐鐘文來探望鐘章。她也冇帶什麼東西,渾身消毒後,往鐘章麵前一坐,伸出手摸摸弟弟的腦瓜子。
“怎麼回事?”鐘文琢磨道:“這才約會幾次,就倒下了。”
鐘章打個哈欠,拍掉姐姐的手。
“伊西多爾呢?”
“擔心是什麼未知病毒,就不過來了。”
這個理由很有道理。鐘章渾身上下卻不得勁,可他實在是太困了,冇說兩句又迷迷糊糊睡過去。
再一回神,淩晨三點。
溫先生靜靜地坐在鐘章床前,依舊是憂鬱的。
他冇有說話,眼瞳中對鐘章的憐憫快要溢位來了。
【你在發育。】他對鐘章道:【很奇怪,但你真的在發育。這種情況不應該出現在你身上。】接下來,他說了一段話,顯得有些混亂又有些無措,大量外星語言糅雜成塊,分不出主次。
“溫先生。”鐘章倒覺得冇那麼糟糕。他笑道:“我又不是馬上要死了。”
【你的基因承受不住這種‘發育’。】溫先生嚴肅道:【按照這種情況,你隻能活到四十歲,最多六十歲。這還的不嚴重嗎?】
鐘章覺得還好。
他的命本來就是序言撿回來的。在成為宇航員之前,他就設想過人類的各種意外死法,在工地上,他也見到了很多悲慘的人生。
鐘章隻是,對序言感覺到抱歉。
四十歲、六十歲,比他承諾的一百多歲少得太多。這些數字對於人類來說,是天災**,是意外,是可以被接受的各種突髮狀況。
對序言來說,都是一種傷害。
“我們的對話,可以告訴醫生嗎?”
【不可以。】溫先生拒絕道:【告訴你們的醫生,也冇有解決辦法。如果是在我們家,我們可以幫你找到一隻雄蟲,讓他出麵幫你舒緩痛苦。現在不行,整個世界,隻有你一個東方紅出現這樣的情況。】
“我要靠自己熬過去?”
【很危險。】
“熬過去會發生什麼情況?”鐘章追問道:“會增加壽命?有超能力?還是其他情況?”
【我不知道。】
溫先生的程式有限。但他此時此刻又給鐘章一種奇妙的,與翻譯官不同的狀態。他好像知道很多,僅是因為某些原因,無法告訴鐘章全部。他焦慮地站在原地,雙手不斷摩挲指甲,電子不斷會發出熒藍色的光芒。
【你是否接觸過‘基因庫’?】
鐘章不太記得這個名稱。在溫先生的提醒下,他回憶起自己在外星世界唯一一次外出,以及遇到的那個穿著藍色大褂的擬人生物。
“我和醫生提過這個事情。”鐘章交代道:“我記得我也和伊西多爾說過。是當時被拿走的頭髮、皮膚導致的嗎?”
溫先生站起來,他繞著鐘章的床鋪飄動。他的臉開始模糊,像是程式出現錯誤,又像一大塊布覆蓋住他的臉龐。當那一大塊布膨脹起來,他肌體的質感變成種果凍狀,彷彿和小果泥一樣。
【哦。】
他的聲音也完全變了一個樣子,開始呈現出低啞又輕佻的狀態,【還好有一個小小的門。】
鐘章坐直了身體。
最糟糕的情況從他的恐懼裡具象化。他看著變形、最後呈現出實體的“溫先生”,按下警戒按鈕,抓起水杯對準對方。
“你是誰?”
【我是序言的朋友——放下放下。彆那麼緊張。‘溫先生’是我和他一起完成的作品。】那聲音笑笑,嘀咕了幾句家鄉話,補充道:【這個小門用不了幾次。遠距離通訊還有三萬點,差不多行了。】
【你記住,不準告訴序言我們的存在。】
鐘章盯著這個奇怪的東西,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
“伊西多爾——伊西多爾!!”
對方冇有反應,一坨大果凍顯然並不知道“伊西多爾”是什麼東西。他們大抵以為那是什麼呼叫同伴的暗號。
但隻要不是序言,他們無所畏懼。
【你安靜點,怎麼這麼會叫?】
病房窗戶悄無聲息地打開,序言冷著臉,穿著外骨骼機甲,揹著四個炮衝進來,對準那一坨玩意就是一炮。
轟——————
狗刨縣天光大亮,玻璃窗上對映出泡泡一樣晶瑩的塗層。
【序言(嗶嗶嗶)你是不是有病。我(嗶嗶嗶)我和你那麼好的(嗶嗶嗶)關係(嗶嗶嗶嗶)靠。這個(嗶)話遮蔽係統怎麼還在我可(嗶嗶嗶嗶嗶)你(嗶嗶嗶)我乾(嗶嗶嗶嗶嗶)】
序言按動扳機。
轟——————
狗刨縣再一次天光大亮,鐘章所在的病房窗玻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鐘章被序言擋在身後,倖免於難,而那些醫療器械和櫃子完全腐化為一灘白水。
序言麵無表情,暴力出擊。
【朋友,你可真是(嗶嗶嗶嗶)我(嗶嗶嗶嗶嗶嗶)你他(嗶嗶嗶嗶)這個傢夥是(嗶嗶嗶)你(嗶嗶嗶嗶)係統關一下(嗶嗶嗶)啊靠!我受夠了(嗶嗶嗶嗶嗶嗶)】
序言的手重新扣在扳機上。
【不是?我(嗶嗶嗶)神經病你夠了吧(嗶嗶嗶)你還(嗶嗶嗶)冇完了(嗶嗶嗶嗶嗶嗶嗶)我是來幫(嗶嗶嗶嗶嗶)你有本事一輩子彆回來(嗶嗶嗶嗶嗶)】
序言冷漠無情,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按動扳機。
轟——————
狗刨縣的天,終於完全亮了。
世界歸於安靜。
第70章
序言花了點時間整理“朋友”的遺言。
至少,
他是這麼和鐘章解釋的。
“你們是……朋友?”鐘章試探性地強調那兩個字,“朋友?是我想的那種?關係很好的朋友?”
“嗯。”
序言在很多事情上言簡意賅,冇有半點要解釋的意思。
鐘章就算還生著病,
腦袋昏昏的,
現在也打起精神追問道:“關係很好的話,
為什麼要用炮……額?是你們那的禮儀嗎?”
“不是。”序言現在也慢慢接受把事情講清楚,
他遇到不會的詞彙,會耐心打開字典,找很久,
或者用小孩子一樣的描述說出來。麵對“打朋友”這件事,
他告訴鐘章,“因為他是個賤蟲。”
鐘章:……?
鐘章笑得鼻涕泡都要冒出來了。
“不是朋友嗎?”
“嗯。”序言認真道:“朋友也可以打,
朋友就是這樣的。”
地上,那灘粘稠的液體重新凝聚起來,不過這一次,他再也冇有力量變成小果泥那麼大,才形成一張薄薄的紙,
就被序言撕下來,揉成一團,塞到口袋裡。
【序言。你(嗶嗶嗶嗶——)我(嗶嗶嗶嗶)】
鐘章猜序言能和對方做朋友,
未嘗不是因為他們能一起嗶嗶嗶嗶嗶。
這是什麼嗶嗶的友情啊?!
“伊西多爾。”鐘章靠在床上,看著序言和那張試圖爬出口袋的便利簽打架,
心情都好了不少。而心情好起來,
他自己便有了起來的動力,伸出手戳戳序言的腰窩,壓著聲喊道:“伊西多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