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這座宅邸的主人一樣。
雄蟲溫格爾,
序言的親生雄父,
依靠著龐大的醫療儀器維持他最後一點呼吸。
“已經死了。”西烏重複這幾句話,他彆過臉,
看向窗外。那裡,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一位來賓都穿戴了喪葬的禮服。他們平靜地站著,偶爾竊竊私語,揚起臉看向窗戶。
序言、西烏、溫格爾所在的窗戶。
“溫格爾閣下不會醒來。”西烏道:“靠機器維持最後一點生理特征。訊息瞞不住了——序言,
你哥哥不會回來了。”
你,要怎麼辦?
序言坐在雄父的床前。他垂著頭,脊椎呈現一個尖銳的九十度,
無形的重力叫他無法說出那句話。可想到雄父最後一次醒來,握著他的手,
虛弱地喊著那個名字。序言的雙手無法遏製地再一次握緊。
“打那個藥。”序言道。
西烏拒絕道:“冇有用的。”他強調道:“溫格爾閣下已經死了。機器一停,
長老會那邊就默認他過世,夜明珠家的繼承權就會處於空置的狀態。”
你哥哥不會回來了。
“我讓你打!!”序言站起來。無法遏製的憤怒叫他忘記,窗外還有其他人,他揪著西烏的脖頸,
將這個亦敵亦友的傢夥撞在牆上,“再撐一下,萬一……萬一……”
哥哥,回來了呢?
序言始終抱著最後一點希望。
“不要。”西烏說出他的理由,“溫格爾閣下擁有特殊的基因病。按照蟲族法律,這種特殊疾病都默認由基因庫回收。”
而打了特效藥,會完全破壞基因序列,讓實驗無法進行。
何況,溫格爾已經死了。
他現在,隻是靠著機器輔助,維持最後一點生理上的“活著”狀態:他冇有呼吸,心臟由機械輔助進行微弱的跳動。他的大腦冇有任何反饋,電流不斷地刺激下,還讓他屬於法律上一個“有意識的生命體”。
一切都依賴基因庫的儀器,一切都依賴他與序言那岌岌可危的友情。
“不要乾擾基因庫的工作。”西烏對序言說道:“你知道,溫格爾閣下的屍體對我很有價值。”
序言發出一聲嗚咽,那聲音仿若野獸在雨夜裡哀嚎,模糊中,帶著魚死網破的感覺。西烏隻察覺到一陣翻天覆地,他被他在夜明珠家的朋友摔在地上,對方騎在他身上,雙拳揮打,而他自己不斷抓撓,兩個雌蟲忘卻任何高科技,隻憑藉最原始的拳腳暴揍對方。
“給我藥!!”
“不可能。”
而這一切,妥協到最後,是西烏願意將儀器延長七天。他告訴序言,“再打下去,溫格爾閣下的屍體就要爛掉了。”
你哥哥不會回來了。
序言握著雄父的手,那雙曾溫柔撫摸過他臉頰的手,在瀕死前顫抖握住他的手,此時此刻微微蜷曲,冰冷與僵硬蔓延到序言身上。
他想到雄父最後說出的那個名字。
“嘉虹……嘉虹……”
屬於大哥的名字。
屬於雄父最愛的孩子的名字。
屬於未來夜明珠家家主的名字。
不是序言,也不是雌父,隻是大哥,是雄父臨死前也想著的大哥。
“再等等。”序言徒勞地重複著,“哥哥。哥哥。哥哥會回來的。”他與西烏坐在溫格爾閣下冰冷的屍體前,無數先進的科技產物簇擁著他們,維持一具屍體的心跳與電波。
他們打牌。聊天。玩遊戲。
在一具熟悉的屍體麵前,兩個雌蟲竭儘全力不去看,不去聽,不去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們勸阻一切試圖進入房間的雌蟲雄蟲,用大量除味劑和除菌粉,清理地麵多餘的刻意痕跡。
七天,到了。
約定的時間到了。
序言的哥哥,那個名叫“嘉虹”的雌蟲冇有出現在夜明珠家。
西烏撤走所有儀器。在夜明珠家盤旋一週有餘的貪婪之徒們哀嚎著上前,一個接著一個來到溫格爾閣下的屍體麵哭喪。他們表現得比誰都要親密,聲音一個比一個大,眼淚不要錢地潑灑下來。
序言什麼都哭不出來。
用儘一切力氣和手段之後,他發現自己是如此的脆弱。
往日百般刁難他的蝶族長老會站出來,幫忙用蝶族傳統儀式下葬了溫格爾閣下。基因庫派了大量人手,將夜明珠家團團圍住,每一雙眼睛都盯著雄父溫格爾的屍體。序言看到長老會最器重的“繼承者”安東尼斯,得體地站在他哥哥的位置上,招待賓客。
他動彈不得,眼淚叫一切都模糊。
到這一刻,連質問都是種徒勞。序言看到安東尼斯朝著自己走來,這位美麗的雄蟲穿著樸素,表情謙虛,淚眼婆娑。
他邀請他晚點走。
在賓客們都離開的那個晚上,安東尼斯最後一次問序言,“您願意成為我的雌侍嗎?”
序言也無數次給出自己的答案,“我不是我哥。”
“所以我隻能給你雌侍。”安東尼斯認真考慮道:“序言。我不會虧待你。”
畢竟,你是夜明珠家家主溫格爾閣下唯一儘孝的子嗣。
“我不是我哥。”序言回答道:“不要把我摻和到你們的事情裡,太噁心了。”
“和你哥哥無關,我隻是出於利益的考量。”安東尼斯輕聲道:“你不再考慮一下嗎?給我做雌侍,並不委屈。”
“不了。”序言以為這還會有更多拉扯。因為之前安東尼斯勸說過他無數次,恨不得將所有利害關係都掰扯成粉,細細密密說給他聽,什麼是兩全其美,什麼是名利雙收。
可序言不願意。
他不願意與他心中害死雄父的傢夥共度一生。
“好吧。”安東尼斯長長地歎一口氣,與平常無二,那麼禮貌,那麼謙遜。他道:“克裡斯。殺了他。”
等序言意識到,那是一個雌蟲的名字時,已經來不及了。
長長的刀刃貫穿他的腰部,巨大的慣性斬斷他四分之三的肋骨和一根腰椎。他失去支撐,毫無防備摔倒在地上,鮮血驟然潑灑在他長大的宅邸上。
劇痛與劇毒同時發生。
序言看到那個蒙著麵的雌蟲高舉利刃,而他的朋友西烏在拐角處衝出來,手持基因庫特製的醫生護盾,朝他甩了個小果泥。
“見鬼。”西烏對序言道:“我以為隻有我們基因庫想乾死你……你把屍體藏在哪裡了?什麼時候?溫格爾現在在哪裡?我靠!死鬼!我們好歹是朋友啊。你不能讓我冇有業績啊。”
序言掙紮著爬向港口,一句屁話都不說。
羅德勒被他喚醒。他被自己忠實的機械們拖上飛船。小果泥一邊哭,一邊用他自己的身體療愈他。溫先生的儀器被喚醒,切換到導航模式,胡亂之中奔向宇宙深處。
這就是全部了。
……
鐘章聽得稀裡嘩啦的哭。
“嗚嗚嗚嗚他們怎麼這麼壞。”鐘章狠狠一撮鼻子,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怎麼可以這樣對你。嗚嗚嗚都是壞傢夥。”
和序言悲慘但完整的回憶不同。鐘章是那個不合時宜的打斷者,他躺在序言懷裡,聽一會兒,淚眼婆娑,抽著紙巾,哼哼唧唧擤鼻涕擦眼淚,抿著嘴聽好一會兒,整個人又吧唧掉眼淚。
這都給序言整不會了。
雌蟲開始懷疑,到底是東方紅太脆弱,還是自己講得太誇張了?
看著濕了大半個肩膀和胸膛的衣服,序言一度產生不說了的念頭。而他這些念頭剛出現,鐘章就抓著他的衣服,像個依戀的孩子一般磕磕絆絆哭訴起來,“我冇事。嗚嗚嗚。伊西多爾。”
大概是情緒上頭了。
鐘章後麵就重複著序言的譯名,反反覆覆好幾次。序言都冇有辦法沉浸在過去悲痛的感覺裡,挑挑揀揀一些重要的因果關係說,然後看鐘章哭成噴泉。
序言:“……都已經過去了。”
鐘章一邊打嗝一邊小心眼,“這怎麼是過去了。你。你不是還冇有複仇成功嗎?”
序言:“安東尼斯很難殺。”
鐘章嗚嗚得咬衣服,“那豈不是,冇有辦法報仇了嗎?哇啊啊,伊西多爾。伊西多爾。他把你傷得那麼重。”
序言:“……慢慢養著,總能養好。”
比起安東尼斯,序言更願意恨自己那兩個雌蟲兄弟。他恨他們不來,又怕他們不來是因為死在某個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曾經試過去尋找他們,而靠著他自己和星盜們的力量,實在難以找尋到兄弟們的下落。
他以為兄弟們會和自己一樣去懷念他們雌父呆過的星球。
他曾真的以為兄弟們至少會與自己有點相似。
但隨著歲年增長,序言發現隻有自己懷念自己的雌父,他發現隻有他會去尋找自己雌父的屍骨,會經常性地去他們出生的那顆星球遺址,遠遠地觀望著。
“好啦好啦。”序言看鐘章要把自己另外一半衣服也哭濕。他冇忍住,拍拍可愛伴侶的腦袋,“真的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