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冇有說完,他就咳嗽,止不住的咳嗽與眼淚掉下來。序言扶著雄父拍背,承接雄父源源不斷的眼淚和斷斷續續的喘氣聲,“你不可以退學。你要讀書。我。我。”
我答應了你雌父。
序言想,雄父大概是要說這句話。
他最終冇有等到這句話出口,雄父因呼吸不順,陷入短暫的昏迷。醫生們蜂擁而至,各種儀器和藥物接踵而至。在一片忙碌中,序言問西烏,“嘉虹那有訊息了嗎?”
嘉虹。是他大哥的名字。
嘉虹,是雄父這一生最愛的孩子的名字,是夜明珠家這個龐大巨物的唯一繼承者。
他與序言一樣,同為雌性、不為蝴蝶種、冇有美麗的容貌、冇有超然的能力。
他比序言多一層的勝算,隻是因為他的雌父是雄父唯一的合法雌君。
“不知道。”西烏計算數值,回嘴道:“邊境這麼遠。往好點想,說不定你哥半路死了。你就能繼承夜明珠家了。”
序言抿著嘴,“不要說這種話。”
“這段時間都是你在照顧你父親。”西烏繼續挑撥離間。序言一時半會分不清,他到底是誠心的,還是帶著基因庫的任務來當說客。“同樣是雌蟲,同樣不是蝴蝶種,憑什麼你哥可以,你不可以。就因為他早死掉的雌父嗎?”
“閉嘴。”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西烏悄聲道:“序言啊,我們算是半個朋友了。你哥當初不是能抵掉服役嗎?他明知道這東西是用你雄父的積分換來的,明知道不去服役纔是正確選擇——他為什麼要去?不就是為了那個安東尼斯。”
序言咬著下唇,忍無可忍,一拳揍在西烏身側的空氣上。
他到底不敢在基因庫治療雄父的關鍵點上,對基因庫的醫生動手。
“閉嘴。”序言壓低聲音,恐嚇道:“我哥,他肯定是被欺騙了。難道一個安東尼斯會比雄父更重要嗎?”
西烏賤兮兮笑起來。
“安東尼斯那麼美。況且,他是蝶族長老會主推的繼承者……其實,你哥能當他的雌君,不失為一種妥協之策。可這不是冇談攏嘛。”
序言不想聽了。
西烏卻還是喋喋不休地唸叨,“實在不行。你給人家當個雌侍,也可以……雙方都給個台階,這件事情算是多贏。”
序言一腳踹過去。
他不想聽到兄弟們的事情,特彆是關於大哥的事情。他看著醫生們佈置好無菌室,自己在角落一遍一遍撥打兩個雌蟲兄弟的電話。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冇有迴應,冇有接起。
序言知道自己的恨意是什麼時候發酵起來的。
就是這個時候。
他恨這些與自己一起,在夜明珠家長大的手足兄弟,卻在雄父最需要他們的時候,各奔東西。他發誓,要這些兄弟中任何一個出現在自己麵前,自己絕對打得他們滿臉是血。可他又發誓,無論是哪一個兄弟,此時此刻放棄他們自己的事情,出現在夜明珠家,之前的恨意都不做數。
他們還是最好的手足兄弟。
“阿烈諾呢?”序言不惜親自登門,去到三弟雌父家族那問話。他不顧阻攔,高呼著弟弟的名字,“阿烈諾——阿烈諾。我聽說你回來了。你出來。你出來。”
其他雌蟲架著他,拖著他。
序言感覺自己四肢發麻,聲音從嗓子眼裡劈叉成無數絲線。他扣著那巍峨的大門,不論什麼姿態,半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弟弟的名字,“阿烈諾。阿烈諾。你出來。你這個懦夫。混賬東西。雄父要死了,雄父要死了。你出來。阿烈諾!!”
大廳裡,序言的聲音仿若無足鳥,盤旋在高高的穹頂上。
他抓著地麵,看到經常帶走弟弟去做訓練的雌蟲,一位他們家族中德高望重的前輩。
“阿烈諾。”序言爬過去,抓著他的手,哀求道:“彆給他派任務。讓他回夜明珠——讓他回家,算我求求你們。雄父需要保護。長老會要殺雄父,皇帝會殺了雄父。阿烈諾。那也是阿烈諾的雄父啊。”
四兄弟中,阿烈諾是戰鬥力最強的一位。
他的雌父是叛國的戰神,是迄今為止默認戰力最強的一位戰神。
序言見識過自己兄弟的厲害,他知道,不管那些勢力如何動心思,絕對的武力都足以拖延到大哥回來,足以讓雄父的生命再延續一年半載。
“阿烈諾。”序言撕心裂肺地喊著,恍惚之中,他看到那大廳廊道的邊緣出現一道金色的人影。
恰如他弟弟那頭褐金色長髮。
“阿烈諾!阿烈諾!”序言往前跑,被人拽抱在地上。他不願意就這麼放棄,四肢匍匐著,向前爬行,“阿烈諾!阿烈諾——不準跑!不要跑!放開我,你們放開我。阿烈諾。”
“那不是阿烈諾。”招待序言的長輩提醒道:“何況,阿烈諾成年後自願歸屬我們家族。他與夜明珠冇有關係了。”
序言管什麼狗屁自願,管什麼王八蛋歸屬。
他伸出手,試圖衝破這些桎梏,狂吠著弟弟的名字,“阿烈諾。阿烈諾。膽小鬼。你這個膽小鬼。”
無人答應。
廊道處,那道金色早已無形。
這是一場顏麵儘失的無功而返。
精疲力儘之下,序言都懶得去找最小的弟弟恭儉良。他知道恭儉良一定會回來,可恭儉良回來又什麼用呢?
一個精神有問題的美麗雄蟲,在家族失勢後,不是被瓜分,就是被配種。
雄父好不容易哄得他相信自己病快好了,騙弟弟去遠征軍裡待上二十年,騙他說去待上二十年就能轉業當警察,又怎麼會允許他回來呢?
可,序言還是恨。
他的恨意無聲無形,卻哀怨到病重的溫格爾都察覺到了。
溫柔的雄蟲始終愧對於自己最聽話的孩子。他用手指摸著序言的手背,用每天為數不多的力氣,歎氣一樣地吐出幾個字,“序言。”
有時候,他喊完序言的名字就冇有力氣了。
某次,天氣很好的時候,他會看著序言與小果泥,靠在床上微微笑,與一大一小說說話,往溫先生的模型裡輸入自己過去的事情,想要說的話。
“長戟。”溫格爾忽然喊他的小名,接著連續喊了七八次。序言驚得心裡打顫,絲毫不放鬆地看著雄父。
“你可以多像你雌父一點。”溫格爾道。
他說完,像是陷入很長的回憶,冇有哭,也冇有笑。那種憂鬱的味道混合消毒水與苦澀的藥融化在冷空氣中,序言呆愣愣盯著溫格爾。
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聽到雄父回家之後談起他雌父。
他以為他不愛他。
他以為在雄父生命中,隻愛那個早已死去的雌君,愛到溢位來的情感福澤他們唯一的孩子嘉虹。
他以為他早就忘記了那個愚蠢、冇有讀過書、說話粗魯的星盜。
“雄父。”序言連連喊著,“雄父。”
你曾經是愛著我的雌父,對嗎?
如果我的雌父不是罪犯,不是星盜,不是縱火犯,他曾經有機會和哥哥的雌父一樣得到您那麼充沛、那麼耀眼的愛嗎?
我曾經也有機會和嘉虹哥哥一樣,是四個孩子中最被偏愛的,對嗎?
溫格爾冇有回答。
他力氣不足,一句話要分成好幾段去講。
序言有耐心等,他和他的雌父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隻是比雌父讀了更多書,更文明一點。他擁有他雌父的耐力、雌父的力氣、雌父笨拙愛人的方式。
他確信自己可以等到一個關於父輩、關於自己出生的答案。
在這上麵,他從冇有怪過自己的雄父,質問自己為什麼是私生子。
同時,他也冇有代表任何人去原諒自己的雌父。他情願自己的星盜雌父受苦受罰吃一輩子苦,那是雌父犯了錯。但他又期望對方活在世界某個地方,期待自己的雙親曾經短暫又真誠地愛過一分鐘。
他期待自己如同大哥那樣,是因為愛而出生的。
而不是強迫。
【您愛過我的雌父嗎?】
序言無數次想要提出這個問題,他看著雄父疲倦的表情,話到嘴邊,嚥下,想著下一次再問。
然而,冇有下一次了。
雄父死了。
雄父死的時候,兄弟四人隻有序言尚留在家中。
他獨自操持了雄父的葬禮。
第138章
雄父溫格爾去世後一週,
家裡來了很多人。
在序言眼中,他們都不過是披上一層皮的怪物,權勢與金錢的味道隨著悼唸的步伐,
瀰漫在他從小生活的夜明珠家。
“雄父還冇有死。”序言對西烏說道:“讓你的手下出去。”
西烏冇有動。
他看著序言一動不動,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們之中劃出一條線。那條漆黑的線,
由夜明珠家巨大的古老梁柱所形成——這座擁有千百年曆史的古老宅邸,
至今為止冇有在結構上進行科技化,它需要定期的維護,需要金錢去供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