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身,撿起一片。是骨刺,和老太太手上的一模一樣,尖端有新鮮的斷裂麵,邊緣還帶著一絲未乾的、淡白色的黏液,捏在手裡,微微發涼,還在極其輕微地顫動。
韓明握緊拳頭,骨刺紮進掌心,刺痛感順著指尖蔓延,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他想起奶奶筆記本扉頁上的一行紅筆字,比其他所有字都大,刻得很深,像是用儘了力氣:“人類不是骨蟲的宿主。人類是骨蟲的果實。”
韓明站起身,攥著那片骨刺,轉身回了辦公室。他反鎖上門,拉上窗簾,辦公室裡瞬間暗了下來,隻有檯燈的光落在辦公桌上,形成一圈昏黃的光暈。
他抽出第三個抽屜,整個拉出來,倒扣在桌上。抽屜底板是活動的,用膠水粘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韓明拿出手術刀,沿著接縫輕輕劃開,膠水裂開,底板脫落,露出一個狹小的夾層。
夾層裡躺著一個玻璃罐。不是奶奶生前用的那個水果罐頭瓶——那個瓶子標簽冇撕乾淨,瓶身有磕碰的痕跡,他一直放在家裡的書架上。這個罐子更小,是實驗室專用的標本瓶,磨砂口密封蓋,罐壁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簽,上麵是奶奶的字跡,工整有力:“骨蟲,下頜骨來源,自體排出物,1999.3.15”
韓明拿起罐子,舉到檯燈下,緩緩轉動。罐子裡泡著的東西,讓他的呼吸又頓了頓。
不是骨刺,是一整顆牙齒。人類的牙齒,形態完整,牙冠、牙根、根尖孔,清晰可見。但尺寸不對,正常成年人的磨牙,咬合麵直徑大概一厘米,這顆牙接近三厘米,像被放大的模型。
更異常的是牙根。正常的下頜磨牙有兩個根,近中根和遠中根,這是解剖學常識。但這顆牙的根部,是一個完整的圓錐體,表麵佈滿了螺紋狀的溝回,像海螺的殼,細密而規整。
韓明盯著罐子,看著牙根尖端的小孔。小孔裡伸出幾根細絲,和他內袋裡那顆智齒根部的突起一模一樣,隻是更長、更密,糾纏在一起,像一團縮小的神經網,在福爾馬林裡緩慢蠕動,每一下都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
這個罐子密封了二十多年,裡麵的東西,還在長。
韓明放下罐子,拿起奶奶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冇有日期,冇有編號,隻有一段話,字跡歪歪扭扭,筆畫有些顫抖,像是寫的時候手控製不住地晃動:“我取出那顆牙的時候,它還在動。不是肌肉收縮,不是神經反射,是自主運動。它有意識。我把它泡進福爾馬林,它動了三天才停下來。”
“第三天晚上,我的手開始疼。X光片顯示,我的掌骨上出現了同樣的螺紋結構。它在擴散。不是感染,是召喚。那顆牙在召喚我骨頭裡的東西。”
“我研究了一輩子骨骼,以為自己是醫生。現在我才知道,我是宿主。我們都是宿主。骨骼不是我們的支撐結構,骨骼是獨立生命體。它在胎兒時期從母體骨骼播種,長出血肉作為保護層和保護色。血肉以為自己是主人,其實血肉隻是它養的。”
“血肉是葉子。骨骼是根。”
“根成熟了,就要開花。”
韓明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骨頭裡的響聲越來越密集,從手指蔓延到手掌,再到前臂。他捲起袖子,看著自己的前臂皮膚。皮膚下麵,有東西在滾動,不是肌肉收縮的平滑感,是不規則的、類似蛇在皮下穿行的動靜,冇有起點,冇有終點,隻是不停地滾來滾去。
韓明咬緊牙,用左手按住右前臂,掌心緊貼皮膚,能清晰感受到骨頭的移動——橈骨在緩慢旋轉,尺骨在平移,兩根骨頭像活物一樣,在肌肉和筋膜的包裹下蠕動。不疼,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癢,像有細小的東西在骨鬆質裡鑽洞、築巢。
他鬆開手,骨頭的移動瞬間停止,皮膚下麵恢複平靜,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錯覺。
手機突然響了,螢幕亮起,是周維庸發來的訊息,隻有一行字:“CBCT約好了,今晚八點,影像科,我親自陪你做。”
韓明盯著螢幕,指尖在螢幕邊緣摩挲。一個念頭猛地冒出來:周維庸是全國頂級的口腔頜麵外科專家,為什麼要親自陪一個博士生做影像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