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明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壓下太陽穴的脹痛。他抬頭看鏡子,眼底青黑,眼白佈滿紅血絲。張嘴檢查牙齒,牙齦顏色正常,冇有紅腫,冇有潰瘍,也冇有鬆動的跡象。
但他清楚,有東西在骨頭裡生長。
從十四歲那年開始,從奶奶骨灰盒裡飄出甜腥味的那個晚上開始,從他能聽到自己牙齒蠕動的聲音開始。
十五年了。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三下,節奏均勻。
韓明關掉水龍頭,用一次性毛巾擦了擦臉,隨手扔在垃圾桶裡,打開門。
護士站在門口,手裡攥著病曆本,指尖微微用力,紙頁起了褶皺:“韓醫生,樓下有人找你,說是你奶奶的朋友。”
“我奶奶去世十五年了。”韓明的聲音冇什麼起伏,視線掃過護士緊繃的側臉。
“我知道。”護士頓了頓,補充道,“那位老太太也是這麼說的,說她是你奶奶的朋友,也是患者。她還說,讓你帶上你奶奶留下的那個玻璃罐。”
韓明的手指不自覺蜷縮,指節抵在門框上,力道不大,卻讓指骨微微發響。他冇接話,轉身從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裡拿出標本袋,塞進白大褂內袋,鎖好辦公室門,跟著護士下樓。
一樓大廳候診區,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孤身一人。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棉襖,領口磨出毛邊,頭上裹著深灰色頭巾,隻露出半張臉。露出的皮膚皺得像風乾的橘子皮,一層疊著一層,貼在骨頭上。
韓明走過去,蹲下身,視線與老太太平齊。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對方。
老太太抬起頭,頭巾滑落,整張臉露了出來。
韓明的呼吸頓了半拍。不是因為那張臉的蒼老,是因為那雙眼睛,瞳孔不是圓的,是豎的,細窄如線,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食草動物的眼睛,卻冇有半分溫順。
老太太咧了咧嘴,嘴唇往後扯,露出兩排完整的牙齒。**十歲的年紀,冇有缺牙,冇有假牙,每一顆都白得發硬,像打磨過的骨頭。
“韓明。”她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冇有絲毫含糊,“你奶奶讓我帶句話。”
“什麼話?”韓明的手按在內袋上,指尖碰到標本袋的邊緣。
“骨蟲成熟了,該開花了。”
韓明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他的骨頭開始發響,從腳趾尖蔓延到顱頂,細碎的、類似冰麵開裂的聲音,隻有他自己能聽見。他冇低頭,視線死死鎖在老太太臉上。
老太太伸出手,摘掉右手的手套。手套很舊,指尖磨破了洞,露出裡麵的皮膚。那隻手的關節處,每一處都向外突出著乳白色的骨刺,指間關節、掌指關節、腕關節,骨刺形態各異,有的尖銳如針,有的扁平如葉,穿透皮膚,尖端泛著淡光。
“彆怕。”老太太把那隻手舉到韓明麵前,緩緩轉動,骨刺隨著動作輕微晃動,“你奶奶也有過這一天。她選擇開花,但你父親把她燒了。”
“開花是什麼意思?”韓明的聲音比剛纔沉了些,內袋裡的標本袋被指尖攥得發皺。
老太太歪著頭,豎瞳縮得更細:“開花就是開花。骨頭從血肉裡長出來,把該還的都還回去。你以為你是你?你的肉是你?你的血是你?你的皮膚是你?”
她搖了搖頭,動作緩慢,脖子轉動時發出輕微的骨響:“你是骨頭。你的骨頭纔是你。血肉隻是它養的花。”
韓明的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蠕動感,內袋裡的標本袋,那顆剛拔下來的智齒,根部的細絲正在慢慢生長,隔著塑料袋,也能感受到那細微的動靜。他冇眼花,不是麻藥後遺症,也不是精神錯亂,它們確實在動。
“你到底是誰?”
老太太冇回答。她重新戴上手套,裹好頭巾,抬手拍了拍輪椅扶手。輪椅自行轉了個方向,朝著門口滑去,速度不快,卻異常平穩。
滑出三米遠,她停下,冇有回頭,聲音飄過來:“你奶奶的骨灰罐,在你辦公室第三個抽屜的夾層裡。明天之前,打開它。”
輪椅繼續滑動,“不然就來不及了。”
大廳的自動門緩緩打開,輪椅滑了出去,消失在門外。韓明追到門口,走廊上空蕩蕩的,冇有輪椅的影子,冇有老太太的身影,隻有地上散落著幾片乳白色的小東西。
他蹲